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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惊寒客 甫一开始, ...

  •   甫一开始,便万般皆是错……
      琮珮在踏进这楼高千丈,宫深千重的禁城中,眼底携满了泪,然她万万没有料到,此后眼中还会圈入血浪层层,愁烟阵阵。
      那一年,皇帝的谕旨不轻不重地颁了下来,把她从曾经填词作诗,焚香鼓乐的日子里生生剥离,送入了宫城。身为户部尚书的父亲脸沉得像一块黑铁,母亲泣涕涟涟,琮玉刚从私塾下学回来,手里刚临的书贴字迹未干、油墨生香,正兴冲冲地想请父亲、姐姐点评一二,然见府里气氛与往昔大相径庭。他胆子颇小,又怕是自己行差踏错,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得像鹌鹑一般缩在堂中一角,怔怔看着家人。
      “算了,既如此,我还是去吧,既是为公主嗣子伴读,小侯爷长大我总也有出来的时候。”
      她已知朝中局势剑拔弩张,父亲近日也是愁容满面,两鬓生霜,书房的明烛彻夜亮着,也照不清吴家的去路。此时的节骨眼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家族的命运尚且危如累卵,她又怎能冀求脱身于这乱局当中呢?
      长公主膝下虽有一子,但其实为过继而来。说巧不巧,因今上福寿渐高,而几位皇子又接连夭折,未至成年便身死魂消。皇帝的身子眼瞅一日不如一日,底下大臣请求立储的声浪也一层高过一层。按照血缘亲疏,原本离这储位最近的便是当今长公主的嗣子,但长公主极力请求将其收为嗣子,急急忙忙便去了祠堂,面了天地祖宗,意在将此变成既定事实。
      大臣自然也不会偃旗息鼓,一方面弹劾公主的劄子像雪花一样飘到了皇帝桌案前,另一方面又在物色合适的储君人选,长公主此举虽然令皇帝稍得喘息,但也仅仅片刻而已。
      长公主过继后的第二件事,便是请求皇帝选一长于诗书经义的官家贵女入宫作为嗣子和义女的伴读,意在教导。公主言自己驸马早丧,如今她居于宫中,若请朝中为官者担任教习之责多有不便,且自己如今身为众矢之的,恐也无人愿意担任此职。宫内尚仪局的司籍女官经三年前“青词”风波更迭严重,新进女官远不及过往,学识水平难以平服众人,处理宫中事务尚且力有不逮,也难以担此职。公主一一条陈之后,皇帝于是问心中可有人选,公主未经思忖便报吴尚书家的女公子学名远播,素来赞誉不断,想来心中早就有了打算。皇帝也未犹疑,次日朝后便留吴尚书单独入见,也未询问意见,直接下了谕旨。一见吴敏言似有争辩之意,就扶额连称自己身体不适,传召太医,扶着身边侍者的手进了内殿。皇帝的心腹太监显然会意,“吴尚书,陛下今日身体不适,您且先回去吧。”吴敏言被他扶起,起先脑中还颇觉混沌,千头万绪理不出个由头,直到行至门前,厚帘掀起,彻骨的冷风叫嚣冲入屋内,顺便把他的头脑也刺了个明明白白。他迟缓迈过门槛,与那寒风残雪相携,跌跌撞撞回到了家中。
      夜已深沉,吴家人人眉头紧缩,刚获悉消息时的焦灼在一天之后商讨无果之后变成了无奈。琮珮眼见母亲双目憔悴,面容凄苦,又恐牵动她的旧疾,便劝她早些休息,明日再想办法吧,又看琮玉郁郁不平,今日几度出言欲对上不逊,便唤来他的书童要其强拉着琮玉回房去,免延误了明日功课。堂中只剩父亲后,她伏下大拜,“往日是女儿骄傲恣意,肆无忌惮,不知内敛,引来今日,父亲无纾解之法,女儿亦无怨。父亲以后万要照顾好母亲和您自己,对待琮玉也不要太过严苛。”
      琮珮守着自己屋中的一灯如豆,在窗前远望凉月如眉,将园中雪衬得愈发清白。炉中火炭火光渐息,月色渐淡,她就这样坐着捱至了天明。
      岂料第二日,她将将有些睡意,眼还尚未合上,就听府中丫鬟唤她说宫中派来的人已在正堂候着了,父亲已经在接待了。她于是披了一件鹤氅前往相见,一进入堂中,父亲冷言道,这位是尚仪局的许尚宫,于是她便依言施礼。吴夫人忿忿不平的说:“尚宫恐是宫门一开就奔我们这寒府而来了,我一早听见狗吠鸡鸣,原来都是相迎尚宫啊!”这话也是有些尖酸刻薄,吴府附近皆是高门大户,养鸡养狗的极少,这里距离西巷街也极远,商户即使贩卖也不见得能传来。吴夫人的话当然是想找些不痛快,吴敏言听了起先眉头一皱,想提醒妻子慎言,可是许尚宫面上毫无波澜,未见怒色,也不作答话,厅上一时沉寂,他便也一时作罢。“许尚宫前来可是有何吩咐?”“我今日得公主的指令,专来接吴小姐一程。”
      吴家自然没想到会如此迅速,一时面面相觑,吴夫人又问今日便去吗。尚宫斩钉截铁且不容置喙地说道:“是,小姐先拣些重要物什带着,至于其他,您可开个条据,我们之后再派人来取。”
      这一下可真是让一家人措手不及,原以为总还有几天,不料宫里却这般火急火燎。
      吴敏言于是吩咐琮珮身边丫鬟去收拾东西,一壁又让小厮俯身,细语嘱他沏些滚烫的茶,许是想拖延时间。岂知那茶端来后许尚宫只是拈着茶盖散了散热气,便搁在了桌案上,一门心思等着吴小姐上路了。况不到一刻钟,便说时候不早了,催促快快启程。吴夫人心中简直是窝了滔天大火,只是迫于吴敏言眼神暗示不敢发作,心里却想着“真是赶着要投胎了,地府怕是关门早,把你这阴差急得” 转而一想,照这样说法,女儿不也…… 她便就此打住,心乱如麻,额头甚至挂了细密的一层薄汗,却决计不是那炭火烤的。
      许尚宫面上还未露不愠之色,琮珮便带了两个包袱返回了堂上。
      “没有拖延哭闹,也有点宫里人的样子。”许尚宫心里少许满意。
      许尚宫立刻起身,“既如此,我也不便叨扰,这便带着吴小姐启程了,吴大人吴夫人但请放心,长公主不会亏待吴姑娘的。”
      于是便挽起琮珮的手,牵着她走了出去,扶她上了自己来时的马车。
      琮珮刚说出“父亲母亲多保重”,马车便已发动,雪渐消融,马蹄踏在上面留下一串泥印,一路飞奔而去。堂中那盏茶还带些温热,但漫出的热气却渐渐变少,细若游丝,微不可察了。
      上车以后许尚宫便阖目小憩,琮珮本想向她打听些消息,双唇微启,但又犹豫不决。许尚宫却好像知她心中所想,闭着眼说,我此程只接姑娘进宫,姑娘的问题还是另择他人相问吧。
      当马车驶进宫城,琮珮似乎终于晃过了神,明白此后再见父母双亲已是艰难,琮玉就更不必说了,她的眼眶渐渐覆上了泪,心中黯然,对于未来不定的恐惧渐渐被与家人分离的感伤掩盖了……
      马车行至内城宫门自动停下,许尚宫径自先下了马车,之后又伸手引琮珮下车。她并多言,只是目光示意琮珮跟上,随后便小步疾行再前。琮珮此前并未进入这宫城,除夕大臣携家眷入内朝贺时她也总以病推辞,总觉宫中处处束缚,一通下来,一番捯饬,白白受累。于是今日便觉得这宫道格外长,蜿蜒虬曲,加之许尚宫速度极快,她在后面只恨不能小跑起来,唯恐迷路在这漫漫宫道中。
      百转千回,许尚宫带她行至一宫门外时终于止步,宫门口处已有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一见二人前来,面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就是吴姑娘吧,多谢尚宫,劳您跑一趟”,许尚宫颔首示意,便掉头而去。“请跟我来吧。”那小宫女便伸手邀引琮佩进入宫内,琮佩启步前瞧了一眼宫上的门匾:“素英宫”,心中总觉莫名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究竟何时听过。
      一进入宫内,她本以为会有假山嶙峋,有两棵秀木夹道、覆雪枝头,毕竟她听说后宫形制多是如此,岂料此宫却殊为开阔,前院未见任何草木,连积雪也已扫理干净,灰色石板铺满了庭院。抬首一看,一间屋子孤然矗立,小宫女对着屋门前的女侍者称姑姑,那位姑姑示意琮珮进去。她向前走时听见旁边的那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往手里哈了几口热气,向院中侧面走去,琮珮恍然才意识到这位小宫女衣着单薄,身体已略有僵硬,她之前面露喜色恐怕不是乐见自己的到来,而是自己终于能歇着取取暖了。
      进入殿内,她见此殿内陈设极为简朴,面积很大,但摆件疏疏落落,字画几幅,文竹几棵,所幸一件屏风隔断,不让这屋子太过单薄。有一人自屏风后起身,往前殿缓步而来。琮珮伏身欲行跪拜之礼,那女子却伸手扶住了她,示意她起身。这女子衣着朴素清淡,但仔细一看则会发现绣工衣料均极为考究,多以兰花蕙草相缀,面上几乎不施粉黛,犹如白色茉莉般淡雅,眼目眉梢间带些不怒而威的清冽,但一颦一笑又附些中和的暖意,让人觉得很舒服,有如赏云霞,如沐清风之感。她仔细看着着琮珮的面庞,眼中似乎一时失神,堕入了一场旧梦。僵持片刻后,她便松了手,展颜笑道:“是我把你讨来的,以后你且先跟着我吧。”琮珮于是便知这是今上的姐姐,如今的长公主,她又跪下,郑重行了大礼,公主这次没有拉她,只是礼毕后嘱身边人将她扶起,并说“东边的偏殿有一间屋子冬日阳光和煦,我已吩咐人收拾好了,你暂时就住在那里吧,一应物什铜扣都帮你备好了”
      此后,公主旁边那位侍女便引她至东边偏殿,路上她介绍自己名为铜扣,在公主身边负责些琐碎事宜,有什么事情不必客气,她会尽可能办得妥帖。琮珮连忙致谢,想起那个冻得哆嗦的小宫女,又满怀歉疚地为自己给他们添的麻烦而致歉。铜扣淡然一笑,让她不必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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