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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她与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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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行了吗?芙姐。”侯青环把琴箱递给她。
“这样就可以。”纪连芙摸着琴箱,上面的兔子毛绒吊坠晃来晃去,“谢谢你,青环。”
二人坐在格斯里碧河旁的咖啡厅,夏风习习,掠过纪连芙蹭琴箱的脸,显现出亲昵的温柔。
侯青环想起昨天纪连芙打电话向她求救,问她能不能去她家取小提琴,再送到格斯里。侯青环连忙答应,不敢马虎,坐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过来。
如今见到纪连芙幸福的脸,多么疲惫的长途奔波都值。
侯青环:“芙姐,你是来找云野学长的吗?”
她把“是和他吵架了,才导致你这段时间反常吗?”咽回肚子。
“对,但他不在格斯里,我马上要去找他了。”
纪连芙从江为处得信,章云野最近在柯伯,柯伯音乐学院有事要他处理,她要赶最早的航班飞往柯伯,尽早与章云野见面。
侯青环见她起身,急忙说:“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纪连芙笑笑,谢谢她的好意,道:“之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说着,她背上琴箱,步伐轻盈地踏上咖啡厅外的石板路。
侯青环看着女人飘扬的白色长裙摆,高跟鞋触地的踏踏声入耳,步步是坚定。
时光漫长,改变所有人的模样,却好像在纪连芙身上停了下来。
与六年前从霸凌中,救她而出的背影没有两样。
一样高大,灿烂,童话地如闪闪发亮的英雄。
侯青环突然眼眶一热,冲出门对着她的背影喊:“芙姐,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六年前背刺你的小人就是我,是我差点害你被开除,是我帮景嵩助纣为虐,如果不是章云野学长,我会酿下大错。这么多年,我,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说到最后,女孩已哽咽无声。
纪连芙回头,冲她释然一笑。
六年的郁结与愧疚,备受煎熬的良心,辗转反侧的不安,在这个下午,格斯里碧河边,浓厚醇香的咖啡香气中,一扫而空,她像朝圣的罪人,终于得到了救赎。
侯青环泪水奔涌而出,她用力吼道:“芙姐,你要和云野学长一生幸福。”
纪连芙微顿,笔直地向前走。
坐在飞往柯伯的航班上。
纪连芙抱着小提琴想了很多。
章云野抑郁的原因。
拒绝她的原因。
只敢把心里话写在画作背面的原因。
不敢说爱她的原因,不肯通过她微信申请的原因……
归根到底,是不是她没有坚强到,能背负他的痛苦。
红森高中喜忧参半的回忆,回国再遇时苏醒的悸动。
她一直在与自己命运里的屏障做斗争,为自己的境遇害怕哭泣、退缩不前,分不出精力关心周遭。
章云野于她,像是闽安镇灰色天空中自由的云朵。
无尽汪洋里凭空出现的海岸。
她死死抓住他,像久穷乍富的拜金主义者,挥霍着安全感。
难过时,有他绞尽脑汁哄。
哭泣时,有他抱着安慰。
能被他爱着,纪连芙内心深处有卑劣的自得。
所以太看轻自己的爱。
飞机落地,柯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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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云野回柯伯是他的学生档案出了问题,柯伯音乐学院的教授通知他来补材料。
据说是学校尊贵的长期居住者,简称大耗子,咬坏了档案室的四五份文档。
几万份材料,万分之五的概率,就恰巧落到了他头上。
章云野忙上忙下把材料补全,回到母校,见学院里熟悉的砖瓦草木,心中五味杂陈,便多留了些日子。
他住在音乐广场旁边的五星酒店,偶尔会听到学弟学妹在广场合奏音乐,见到小提琴手,他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学妹天真问坐在喷泉台边的他:“学长,你不拉小提琴了吗?”
章云野摇头。
他的琴都丢了。
也不是没有想过tomorrow现在会在哪?可他心底清楚,小提琴脆弱,禁不住他那样摔,猜来猜去,绕不过一个报废的结局。
所以,当纪连芙背着琴箱出现在他眼前时。
章云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这样的幻觉也不是第一次出现,所以他一动不动,等着她消失。
“姐姐,你也是小提琴手吗?”柯伯学院的学妹问她。
“我不是,他是。”纪连芙面带笑意地指章云野。
章云野错愕看着她,又看看学妹,再把眼神放回她身上,盯着,半晌没动作。
纪连芙向学妹点头:“我有事要跟他说,先失陪了。”
她拉着章云野的手走过拥挤的广场,顺着林道,来到溪滨公园,一路上,章云野都呆愣乖巧任她抓手,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背后的琴箱。
直到停在湖边,章云野如梦初醒,奋力甩开她。
“它怎么在你手里。”
“五年前,红森校外,你走之后,我回来过。”
章云野一愣,眼睛里生出不明的雾气,又硬生生掐灭。
“不管怎么样,现在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你要是喜欢,拿着它离开吧。”
他转身的手,被纪连芙紧紧抓住。
“松手。”
纪连芙纹丝不动,反而抓得更紧。
食指上的指环把二人的手均压出红印。
她想起江为对她说,这枚钻戒是章云野为设计师拉了三场小提琴,才换得他同意出山。价值不菲,一体现在价格,二体现在设计,外表简约,但用了独特工艺,内嵌式钻石,露出来的,是钻石的小部分,真正的钻体被嵌在环内。
也正符合它的寓意:冰山一角之爱。
章云野的爱,恰是如此。
纪连芙不再浪费时间,直抒胸臆:“原原,跟我回国吧,你喜欢小提琴,我们继续拉小提琴,没法做到极致也没关系。想办画展就办,遇到困难也无所谓,人脉不足资历尚浅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都会陪着你,还有你的病,我不信国内没有好医生,我们——”
“够了!你知道了?”章云野听到“病”字,像被刀硬生生劈成两半。
纪连芙点头:“对,都知道了,钻戒的事,203的事,还有药的事。”
每听她说一点,章云野的脸煞白一分,拼命隐藏的顽疾被赤裸裸搬到光下,被深爱的女孩面对面揭开,他难堪不已,濒临崩溃。
“你既然知道就该离我远一点!你说的对,我不是以前的章云野了,现在的我只是个病人而已,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你应该和一个健康的人走进婚姻,和他共同经营,不再步入你父母的悲剧,是谁都行,许润川!或者随便哪个相亲的男人,谁都可以!我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了,放过我吧!纪连芙。”
“不行。”纪连芙的话顽强到让他错愕,“我爱你,我只会和你结婚。”
章云野眼眶被激红,吼她:“不可能。”
“我爱你。”
“不……”
“我爱你。”纪连芙笑着看他,“我和tomorrow都爱你。”
不等他开口,纪连芙将小提琴取下来,背带与她的手一同放在他手心,与他包含水光的眼睛对视。
“章云野,你的小提琴。明天和我,现在都在你手上,你要还是不要。”
章云野别过头,不肯看耀眼的她,气哄哄低声:“破掉的镜子是没办法复原的,失去的东西也无可挽回。”
“破掉的镜子碎片,我们可以把它拼成任何你想要的形态,至于失去的东西,我这就挽回给你看。”
“什么?”章云野眼睁睁纪连芙把琴箱放到地上,脱掉高跟鞋,干脆利索地扎起头发,把白色长裙撕成短裙。
正发懵,却见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旁边的溪滨湖,章云野脸色骤变,紧跟着跳进去捞她。
纪连芙一把把他推回岸边:“你回去!”
“我不回去!你想干什么!你别吓我!咱们,咱们先上岸好吗?水太凉了,你撑不住。”
“我不是要死,我会游泳,你先松手,别耽误我找东西。”
“我不松,除非你跟我上岸。”
互相拉扯间,惊动了公园管理员,五十多岁的白发绿瞳大伯,被他们吓出一身冷汗,捞上来后,责问他们发什么疯。
纪连芙抹了把脸上的水:“我的表掉在湖里了,只是在找表而已。”
大伯:“什么时候掉的。”
“十多年前吧。”
“哦!上帝!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奇迹发生!”
“行,十多年前说过的话,就不必再说一遍了。”纪连芙再次跳入湖中。
留下章云野一个人在岸上,久久没从她的话中回神。
十多年前,溪滨湖,掉落的表,那不就是那块蓝色蝴蝶表盘的怀表吗?是爷爷送他的十岁生日礼物,掉进湖中后,为了不让纪连芙内疚,他笑着表示没关系,实际上背地里哭了好几场的那块表。
她在捞那块表,章云野的心被一股奇怪的热量注入。
章云野瞧着她一次次从湖面冒头,浑身湿漉漉趴在船边大口喘气,水珠从发梢,落到她白皙的脸颊,滴到嘴唇上的红痣上,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笼罩着温柔的光芒,将她周身勾勒出朦胧的金色剪影,活像中外奇谈的神女。
好似拥有无限能力,轻而易举实现任何奇迹。
五六月湖水还冷,纪连芙冻得牙打颤,与岸边的章云野对视一眼,又扭头扎进水里。
“真狠的小姑娘啊。”管理员大伯佩服又遗憾,“但要找到真的不可能。”
章云野瞥了一眼大伯,迎着他不解的目光,也纵身跳入湖中。
纪连芙瞬间发现了他:“你回去,不需要你找。”
章云野不说话,一头扎下去捞。
溪滨湖面积很广,又是十年前的物件,捞起来难度不是一般高。
二人早起贪黑捞,连续捞了五日,捞上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旧手机,插花的花瓶,八年前的漂流瓶,破损的裤子……唯独没有手表。
附近居民听说有个两个黑头发的东方人每天在湖里捞东西,陆续凑热闹。
到第六天,柯伯天气巨变,黑云压城。
溪滨湖更是狂风大作。
先上岸的章云野久不见纪连芙冒头,天空淅淅沥沥下雨,他的心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慌,扑进水里大喊:“纪连芙!纪连芙!”
管理员们心道不好,立刻报警,水性好的跳进湖里帮章云野一起找。
水面只有雨滴的涟漪,章云野几番下水寻不到纪连芙的身影,精神被拉到极限,断掉的边缘。
面前蓦地冒出一颗脑袋。
“放心,还活着。”但是再多呆一会儿,没死也得死了,纪连芙眼冒金星,深呼吸。
一口气还没吸完,被章云野用力抱了个满怀。
上岸后,章云野还埋在她肩上,死死抱着她不放。
管理员大伯见他们浑身湿淋淋的,天气又冷,从休息室拿了毛毯给他们披上。
大伯后怕:“哦上帝,以后千万别这样,你先生都快被吓疯了。找不到的东西,就让它去吧,命更重要。”
纪连芙胳膊被章云野抓得太紧,有点痛,她还没说话。
章云野突然:“不重要了,表不重要了,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国。”
见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不安的震颤。
纪连芙扭头问管理员:“大叔,你说要找回东西,除非奇迹发生对吗?”
大伯愕然,点头。
“那么,我今天就是创造奇迹了。”
纪连芙将手掌摊开在他眼前,掌心躺着一块怀表,湖底十年的侵蚀,金色的外壳依旧明亮,蓝色蝴蝶表盘上指针踢踢踏踏走。
指向下午六点二十一分十八秒,与音乐广场上钟楼的时间分毫不差。
沉在湖底的时间,在这一刻重见天日,流速重合。
“原原,你看,丢了十多年的表,分毫未坏,原物奉还。”
章云野呆呆接住的时刻,纪连芙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是湿淋淋的狼狈样都无法掩盖的璀璨。
“原原,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小提琴,明天和我,现在都在你手上,你要还是不要。”
“我要。”
章云野听到自己发烫颤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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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伯下小雨。
章云野背着琴箱,一路抱着纪连芙回到酒店。
本来就湿透的两人,倒分不清身上到底是湖水还是雨水。
纪连芙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
只知道从进门开始,两个人吻作一团。
纪连芙挂在他腰上,热度顺着皮肤将她包裹,点燃了满屋的暗色。
无论是被抱进浴.室还是温柔地放在床上。
纪连芙也只能感受到他双臂的力度。
章云野吻她的额头,声音暗哑:“我爱你。”
又吻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
每往下吻一点,都说一句“我爱你”,眼中的欲色愈演愈烈,等吻上唇上的红痣,眼底已烧成一片火场,只肖她半点回应,便是失控的疯狂。
黑暗中,纪连芙细细看过他的脸,暗叹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不论是多情黑亮的凤眸,眼底下的黑痣还是笑起来的虎牙,每一点都让她好喜欢,喜欢到日日夜夜想。
纪连芙双臂挂在他脖颈上,像小猫一样直蹭他。
“蓉蓉,你说要跟我结婚对吗?”
“对。”
“你看过203的画,应该知道我对你……”
“知道。”
“今天之后,我再也不会放过你,你这辈子都只能和我纠缠了。”
“别放过我。”
纪连芙被他湿润发梢的水珠滴到脸颊,皮肤微凉。
另一道完全相反的温度,不可忽视地袭来。
音乐广场的喷泉高高低低,雷电劈下,将整面天空划作两半。
风携雨滴,在窗上炸成烟花,与屋内的声音交.融。
彻夜奏响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