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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时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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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喜欢待在洞中,数那颗四季常青的树有多少片树叶。师父就坐在树下,和大师兄对弈棋局,二师兄在旁边抓耳挠腮也不看懂师父和大师兄的套路。
后来长大了,大师兄下了山,我便喜欢靠着树,数有多少片落叶,想大师兄的归期。换二师兄与师父对弈,四师弟在一旁练武。
沉香来后,我与四师弟交情渐淡,师父与二师兄常常闭关,都有些忘记了树上的叶片变黄过没有。
而今,我再次来到洞中,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萧条。不知何时,悬石路已经不需要师父抱着我过去,而那洞中的树,也变得脆弱,枝干沉寂,大片的枯叶随着风垂落,树下不见绿意。
师父坐在树下等我。
我路过棋盘,低头,是常下的残局,便执起一子,落在边角,破了棋局。
真奇怪,孩提怎么也破不开棋局,却依旧开心的不行,如今能轻易解开,却感觉不到快乐。
“师父。”
“你来了。”师父睁开眼,眉眼中还是熟悉的温柔。
“万物如意盏我已炼化好了,弟子…迟了些日子。”
师父静静看着我:“你可知,为何要你炼化这万物如意盏。”
“弟子愚钝。”
师父轻叹一口气,看我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悔的孩子,终究是挥了挥手:“收好如意盏,去看看沉香吧。”
“他这些年,有些不同了。”
沉香不同了。
六年似乎能毫不留情地改变一个孩子。
我顺着石道去找沉香,途中遇到了些眼生的童子。不知是师父捡回来的孩子,还是二师兄或四师弟新收的弟子,不过他们无一不是鼻青脸肿,口中骂骂咧咧的,似有提及‘臭小子’‘孽种’之类的话题。
我心下一紧,顾不得抓住询问,运气九转玄功便跑到二师兄的院子。很快,就在院子里看见一个身影。
他长大了,长得比我还要高了。也…几乎无法将小时候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我有些迟疑:“沉…香…?”
沉香回了头,几乎让我觉得看到了大师兄,只是他的鼻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已经愈合留了痕迹的伤疤。眉眼中满是戒心与杀气,却在见到我的那刻变了个模样。
我有些踌躇,刚想开口,他便冲了上来,将我一把抱住,力道之大,将我勒地有些生疼。
他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我的肩,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又带着几分哭腔:“你怎么才出来!”
沉香像是找到依靠的小兽,一忍不住就开了闸,喋喋不休地向我说着六年间的事情。
我这才知道,近年来四师弟收了些许新弟子,他们同沉香都看不顺眼,便趁着二师兄兼顾不暇的时候偷偷欺负他,骂他是个没爹没娘的贱.种。他年纪小,没法报复,只能忍着,忍不住了就到我的屋前等着,等我出关安慰,一等就是六年。
等不到人,他便要自己成长起来。
我想起先前路过的那些童子,心下起了些恼怒,便将方才对他们的关怀尽数收了回来。
“我带你去找四师弟。”
“不用了。”沉香拦住我,露出笑容来:“你出来就好了,以后他们再敢来惹我…你再替我收拾他们!”
我笑了笑,没看见他眼中的阴霾,只是欣喜、怜惜于他的成长。
“…阿离,我很想你。”
“乖。”我抬起手,他便微微垂下头,任我在那柔软的发丝上揉搓,接着总算,露出个少年气的笑容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暗地里去找了四师弟一趟。许多年不见,他的手中还捧着我当年送他的拂尘,我还记得我和二师兄每回调侃问他为何有更好的武器不用偏用这个,他都噘着嘴说是用惯了。从小时候起就是这般,胡闹爱玩,嘴硬逞强,又因着辈分比我们小,被捉弄了也不好说些什么。
而今,四师弟站在院中,身长如玉,恭敬地问候我一句:“三师姐安好。”
他的眼中波澜不惊,像是不太惊讶我出关,或是不太在意。
……
我敛下眼,问了关于沉香的事情。其实我不全然相信沉香的所有话,毕竟这孩子也是我看大,算是知根知底,我不在时性子便顽皮些。但归根结底还是受了苦,而若是因我迟了约定,让他多受了罪,我又是忍不下心。
四师弟低眉顺眼,只是微皱的眉还是没掩盖住他其实内心并不赞同我对沉香的认知。
“只是弟子间小打小闹,我明儿个就教训了他们去。”
我嗯嗯啊啊地胡乱应了应,末了想问一句如今过的如何,却莫名地开不了口。
他却像是会意错了我的意思:“师姐若是不放心,可同我一道去。”
我心间一痛,只能干巴巴地说着客套话:“有劳师弟便好。”
“那…我便先走了。”
“师姐。”要走的时候,四师弟叫住了我,目光诚恳:“沉香此人,天生反骨,师姐还是小心为上。”
我望着他怀中的拂尘,喉间一噎,多想再用调笑的语气问一句‘师弟怎得老是用这拂尘’啊,却在四师弟沉默的眼神中咽了下去。
一种熟悉的,线断了的错觉,充斥我的全身,让我忍不住找哪个地方,想要大哭一场。
在四师弟面前,我忍住了,只是转头的瞬间,眼中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不想让人看见,连擦拭的动作也不能有。
师父一门四个徒弟,终究还是我牵扯最深,最像凡人。
傍晚,我正收拾着东西,沉香来找我。他躺在小时候常躺的榻上,头朝下地看着我整理,突然道:“这件衣服,从未见你穿过。”
我微微一楞,才意识到将大师兄送的衣服拿了出来,摸着那料子,不禁出神。杨戬……现今想起来,似乎只剩淡淡的怀念了,他早在千年前便过了封神榜上天,也不知他在神界过得如何。
“你在想谁?”沉香略有不爽:“喜欢的人?”
我笑了,刚想说是你的舅舅,却想起师父曾叮嘱过不让说明,便拐了个弯:“是你大师伯。”
“喔,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大师伯?”沉香不屑地偏过头,沉静了片刻突然道:“阿离,你知道我母亲的事情吗?”
“…你怎得想知道这事儿了?”
沉香的眼神有些偏离,“只是…突然想起罢了。”
我以为他是因那些童子说他没爹没娘,便蹲下身与他对视:“我知道的不多,但你娘是个非常伟大的人,她救了许多人的性命。”
“所以她真的在……吗?”
“什么?”太小声了,我没怎么听清。
“没什么。你说,她长什么样?喜欢什么颜色?她会想我吗?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完全想不出,她是什么样子的……”
“沉香,你的母亲一定非常温柔,也非常爱你。”
沉香听了,轻柔地笑了一下,随后闭上了眼睛。
入夜之后,沉香偷偷拉着我下山了。沿着数百层石梯向下走的时候,我有些恍惚,眼前有第一次上山时的场景,有送别大师兄的场景,被二师兄追赶的场景,有与四师弟打闹的场景…都在这里。
一步一步,我下了山,却还是离人间很远。
沉香带我去了空旷的地方,掀开枯草,拿出两盏灯来:“我听人说,若是在灯上写下愿望,将它放到空中,愿望就能实现。”
他点燃烛火,双眼在火光下发着光。
他问我,阿离,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这把我问倒了,我也不清楚自己内心有没有想要的。
于是反问了一句:“沉香,你呢?”
沉香露出蓬勃朝气的笑容,双眼微微弯起,他歪歪扭扭地将话写在灯上,点燃引线,那盏灯便跟着气流飞向了天空,变成天边一颗明亮的星星。
——我要救出母亲。然后和母亲,和阿离一直在一起。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沉香的面上展露出我未曾见过的执拗与,单纯的期盼。
金霞洞的日子…像是垂暮的老人,等落叶掉干净了,便也到头了。
我跪在熟悉的青石砖块上,依旧是一刻钟不用,便觉得双膝一轻,轻柔的力道托着身子站了起来。
师父的身影出现在树下。
“师父。”
“坐吧。”
于是盘坐在棋盘前,手执白子,师父落一子,我便跟着落一子。
天地缓缓,只有我和师父二人。
师父沉默片刻,问我:“阿离,你可记得当初为何要入我门下?”
我点点头:“我被母亲卖给了人贩子,若是不跟师父走,就会被卖到窑子里去…师父您说,我天资聪慧,是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才,若是潜心修行,不出百年必能得道。”
“那你可知,你天赋异禀,为何一直比不过其他师兄弟?”
啪——
一枚黑子落下。
我想了想,答道:“…大师兄一心救母,二师兄沉稳专注,四师弟刨根问底,皆有所长。我…弟子惭愧,至今不知。”
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师父当年的话,也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
“你可能从未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但凡是闭关修行的、由我教授的,你的进长便十分迅速。”师父摇了摇头,只叹息般喊了我的名字:
——阿离
离,断绝、离别的意思。
……
很久很久之前,我还是个几岁的小孩。
那年天灾人祸,粮食短缺,饿死了无数百姓。我们家唯一的男人,我父亲,在有一天领赈灾粮回来的时候,被人用刀子捅死了,抢走了只有巴掌大袋的粮食。发现他的时候,尸骨早已被山上的狼啃食了个干净。
怀孕的母亲悲伤之下提早产下了我的弟弟,七个月大,先天不足,连哭声都是气若游丝的。
这样的孩子定然是活不下来的。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是香火的延续。
而我是个丫头,身上没二两肉,力气活一点干不了。
很简单的选择,连我都懂得,母亲和姥姥却犹豫了好久,找了好多些理由,才将我推给了从外地来的人贩子。
没什么好悲伤的,我因此遇到了师父。
“这孩子与我有缘。”师父笑着看向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可愿与我回金霞洞?”
我看向他的手,毫不惧怕地搭上,回道:“我叫阿离,远离愁苦的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