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湮炎

14、君问归期未有期（上） 绑架。

　　重重墨色盘旋于天幕，缓缓蚕食最后一丝光亮，晕染出稍稍嫌浅的灰色，交织成诡谲至极的背景。那色彩深沉得几欲令人窒息，仿佛随时都将从天压下，将尘世间的一切化为粉碎。“轰隆——”天际猝然传来一阵巨响，随着凌厉电光的劈落，大雨倾盆而下，汹涌着似乎想要洗净所有尘埃。夜幕下疾驰而过的马车被瞬间照亮，车帘晃动，隐约露出车内神色各异而年纪相仿的数位孩童。马车的“嘎吱”声、“轰隆”的雷声与谈话声不时响起，却因为这大雨显得模糊飘渺。
　　“大小姐，雨势暂时不会变小，看来我们不得不寻找附近的客栈下榻了。”开口的女子一袭青衣，衣角处隐隐绣着古朴神秘的图腾，颇为恭敬地向马车中央的白衣女童颔首，“还有三日才能通过大周国界进入齐国，粗略估计，到达总教应该会耗时半个月。”
　　“如此日夜兼程也需半个月？”白衣女童淡淡回了一句，罕见的金眸只是波澜不惊，“杭左使，娘亲到底为何突然说要将我从大周接回总教？她前番不是刚刚说，十年之内绝无法来接我的么？”
　　“回禀大小姐，总教总坛建于齐国与大周国界交接处，那里是出了名的‘两不管’地带，虽然属下们身怀武功，但也无法保证能够保全一车人的性命，不得不放慢速度绕远行驶，因此耗时长了些。”一连几个疑问让青衣女子微微一怔，继而一笑，一一答道，“而教主的话……大小姐可能不知道，总教前几年曾受到重创，为了恢复元气，教主自然无法离开半步，更不可能来接小姐了。此次是因为总教恢复的趋势逐渐平稳，众长老更是参透了‘缚魂’这一玄机，而教主也确实思念大小姐，所以让属下前来迎接小姐。”
　　“唔，是么。”白衣女童依旧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全然看不出是否相信，“‘缚魂’？长老们这次又打算做什么？”语气微露好奇，这么说着，金眸轻轻扫向左侧的清秀小侍，那小侍顿时心领神会，递过手中斟满茶水的白玉杯子，恭声道，“大小姐请喝茶。”白衣女童缓缓接过，静待青衣女子的回答。
　　那青衣女子却有些迟疑，一番踌躇之后，一咬牙道，“本来教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大小姐的，但大小姐若执意要问，请为杭某保守这个秘密，权当不知晓罢。”见白衣女童微微颔首，那青衣女子稍稍松了口气，道，“如大小姐所知，总教名曰‘葬魂’，以失传已久的三大凶阵——修罗、迷魂和夺魂阵威震武林，素来被武林中所谓的正道人士冠以‘魔教’之名。多年前，武林中的那些正道人士发出‘灭魂令’，号召千余人联合绞杀我教，虽然我教奋力抵抗，仍是被毁去迷魂、夺魂二阵。我教因此元气大伤，长老们一时无法修复那两个阵法，不得不综合这三个阵法的精华以及教中的诸多典籍，研究出这‘缚魂’之法，以上古之魂与‘缚魂’者之魂束缚于一起，从而培养出教中第一高手，纵横称霸武林。”
　　“这‘缚魂’者恐怕不是那么好寻的吧。”金眸光芒一闪，白衣女童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淡淡睨了青衣女子一眼。
　　“大小姐明鉴，这‘缚魂’者的确难寻，属下等人找了整整三年才不过找到了一人得以试验。”青衣女子颔首笑道，“想必大小姐也猜到了，教主如此焦急地叫您回去，便是因为您就是那一位‘缚魂’者。”
　　话音未落，只听车窗外 “轰隆——”一声巨响，凌厉电光冲天，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天空，又骤然暗下，变幻莫测的光线将那白衣女童的神色晕染得格外诡谲。雨声淅淅沥沥从不间断，沉默许久，清冷若冰珠落地的声音缓缓响起，夹带着三分令人胆寒的幽冥之气，“‘缚魂’么……”白衣女童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罕见的金色眸子一瞬沉淀出异于眸色的光泽，隐隐泛出血色，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大雨之中，马车依然疾驰，速度不曾减下半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路过了下雨以来遇见的第一间客栈，一行人不由皆是松了口气，与守候在店门口的小二一番商量之后，便决定下榻于此。撑着油纸伞，穿过天井、长廊，绕过亭台楼阁，一行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一一找到了自己的客房。

　　“大小姐，请问客房应该如何安排？”即使早就有了自己的计较，青衣女子仍是出于礼貌地一问，毕竟人家地位比自己高嘛。
　　“这种小事你决定就可以了。”白衣女童淡淡一句，显然知道青衣女子不过是礼貌性地提出这点而已，“让之若、之柒他们住一间房吧，赶了几天路，舟车劳顿，不必再让他们服侍我了。另外，让小二取点热水来，我要沐浴。”
　　青衣女子闻言一怔，稍稍顿了顿，继而颔首应了句“是”，便转过身去对店小二吩咐些什么了。见青衣女子已然同意，那白衣女童不再说什么，径直推开客房的门，复又关上，再无声息。
　　房外，青衣女子自然没有错过白衣女童的举动，目光一闪，瞬间面露复杂；房内，白衣女童轻轻靠着房门，白皙秀雅的脸庞上隐隐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无声地叹了口气，“诶呀呀，这下搞笑了……”
　　轻轻呢喃着难以听清的语句，白衣女童在确定众人都已离去之后，缓缓扫视四周。房内的配备简单而素雅，一桌一椅、一床一茶几，进门便正对窗户，采光充足。以这个世界而言，的确是不错的上房了。会有“这个世界”如此感言的，当然只有夜未晞一人。然而，夜未晞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会与适才的“葬魂教”扯上关系，着实令人不解。更奇怪的是，那双血眸此时却是货真价实的金色。念及此处，白衣女童，也就是夜未晞，再度深深叹了口气，表示相当无奈。
　　当日，她走出太学主殿，正欲询问徽音、徽容两人，却被人当场打晕。等她再度醒来，已经是在马车上了。起初几天，可能是因为后脑勺受到重击，她一度陷入昏迷之中，几次出现神志不清的状况，甚至被青衣女子所请来的医师断定为“极有可能失忆”。没想到，在诸多汤药灌下去之后，她并未失忆，但出于警觉，仍是装作失忆的模样。果然，如她所想，她被绑架了。而那作为绑匪的青衣女子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还相当热情地告诉她失忆之前的“真相”，说她是葬魂教教主之女，奉母命与那女子一起回教中。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不过是“斗文大会”的“后续”，大概是有人真看她不爽，花钱买命吧。她虽认为一般不会有人敢对她轻易动手，但还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谁知，几次三番的试探下来，竟是发现这次绑架另有内幕——葬魂教想要将她作为“缚魂”的试验品。即便不知道为何会选上她，夜未晞也很清楚，估计跟自己“朱雀转世”的身份脱不了干系。怪不得夜归雨向来严禁她下山，原来她一下山便会遭到绑架啊。夜未晞对此表示压力很大。
　　当她反应过来自己被绑架之时，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但念及自己生理上不过是个十岁小孩，对方大人小孩不在少数，仅仅体力一项就没得比，想跑根本没门，也就作罢了。而且，令她非常不解的是，自己的一双血眸，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金色的呢？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她隐约猜出，大概是最初几天喝的汤药中有什么毒药之类的吧。不过，既然这些人要将自己作为试验品，是不大可能危及她的性命的。关键的是，自从她被绑架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即便夜归雨等人察觉到了她的失踪，能够联系到她被绑架、甚至即将被带出大周都是相当困难的，更别说她的眸子已经变成金色而不是血色了。
　　夜未晞极不文雅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又叹一遍世风日下人心险恶，当下不在分析令自己苦恼外加相当不爽的现状，快步走至桌子旁边，斜躺于椅子上，略微闭眼小寐一会，静待小二送来热水。窗门紧闭，窗外“呼呼”声不绝于耳，显然是风雨交加。
　　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巨响，细微的“刺啦”同时传入她的耳中。金眸猛然睁开，她略有些惊疑不定地扫视一周，微微蹙起眉，怪了，刚刚她听见的是什么声音？难道是她的错觉？
　　正当她犹疑之时，眼前白光一闪，不知名物体夹杂着凌厉的气旋径直向她迎面扑来。
　　一旁，窗户不止何时已成破碎，承受着大风的猛击，仅剩的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雪貂！”下意识地惊呼出口，夜未晞愕然望着怀中的小家伙，金眸一瞬光华万丈。似是听懂了她的呼唤，小家伙微微抬起头，纯墨双眸淡淡打量着她，继而歪了歪脑袋，一副相当疑惑的模样。见它如此表情，夜未晞不由失笑，敢情这小家伙怀疑她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它，谁叫她那双标志性的血眸变成了金色呢？
　　小家伙在她怀中轻嗅了几下，纯墨双眸闪过愕然、呆怔的复杂神色，不安地扭动起来。她轻咦一声，对于小家伙的挣扎显得相当奇怪，思绪却逐渐飘远。她记得没错的话，在离开太行山之前，这小家伙应该就被她亲手交给夜归雨了啊，怎么会现在在这里呢？而且，当日她亲手交给夜归雨时，他的表情与所说的话让她直到今日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未晞，雪貂之毒不是我解的。”记忆中的夜归雨只是淡淡望着她，隐约蹙起眉，“雪貂之毒无人能解，但你却醒来了。这毒似乎不是被解，而是被压制了。本来我也是不信什么朱雀转世之说的，现在有些迷惑了。至于被这小家伙咬……这纯粹是通灵之物认主的过程罢了，恰好这小家伙是雪貂，比其他通灵之物麻烦些。”
　　“……这通灵之物的概念相当模糊。可能这小家伙只能听懂你的话、明白你的举动，不会有任何表示，也可能……它会知道一些你所无法知道的事情。”夜归雨从她手中接过雪貂，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冥冥之中，或许的确存在宿命。而我们，更是被其左右……”
　　那时，她只是蹙起眉，一言不发。她从来不信什么宿命，更讨厌被其左右。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些事情的确无法单纯地以“巧合”解释。比如说现在这个小家伙的出现。更例如，耳畔猝然响起的敲门声——

　　“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