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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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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池越往里跑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静的只可听闻他略快的呼吸与心跳。
那些风吹叶落,碧水回流的声音蒙在一层层乳白色的雾里,看得模糊,听得也模糊。
明明起先尚能看到一点苗头的朝阳这会儿不仅一点没长,还隐匿的无影无踪。
天昏地暗,浓雾重重。
陈池迷失了方向。
是障。
虚虚实实,杂乱无章,潦草混乱如同缠在一起的麻绳,周遭场景一个连一个的乱。
比如此时陈池所见为一处生机败坏的林子,枯草枯藤枯树,入眼一片死寂荒凉,无任何生机显露的迹象。
下一步迈入另一团雾障中,那些草啊树啊藤啊刷刷刷动了起来,变作张牙舞爪的猛兽,眼眶猩红,一个个生得丑恶的嘴脸,不分你我地扭打撕咬起来,到处血肉横飞,笼着周遭的雾也染上妖异的红光。
连原先那条整日欢快流淌的小溪也变得浑浊不堪,溪水黑红粘稠,浸着不计其数的森森白骨,沉重难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陈池对这些视若罔闻,脚步并未慢下。
他算是看清了。
凡雾障笼罩之地,不见生灵,不见天光。
整座山陷入了这般死气沉沉的诡异氛围,
山死了吗?
这问题恐怕还是得问问山的主人。
山神。
不,它现在是个什么东西陈池也不确定。
“山神”的下半身已变成了粗壮的树干,盘根错节,深深没入脚下的土地。
脸上的皱纹几乎要叠在一起,像一张疙疙瘩瘩的树皮,渗人的慌。
陈池没靠太近,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它。
“好孩子,走近点,让吾瞧瞧。”
“山神”声音犹如地狱鬼魂的低吟。
陈池既没走进一步,也依旧没说一句话。
“山神”先笑了起来:“既然是来道别的,站那么远,吾怎么看得清啊,吾这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了”
陈池还不确定山神目前是什么东西。
直觉告诉他,这非人的东西现在想把他吃了。
陈池想走。
身后的血雾知他所想似的,一下子凝厚了许多,明明没有实体,这会儿却成了一堵怪墙,夹杂红色的邪光缓缓朝内逼近。
陈池十分抗拒与之触碰,只能蒙着头往里躲。
“山神”满意地笑了几声,笑的陈池头皮发麻,倒抽冷气。
来的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把上辈子的剑法心决过了好几遍,但愿能搏出一线生机。
“好孩子,走之前,可否帮吾一个忙?”
“……”
“什么忙?”
陈池已经被逼到了“山神”近处,脚下踩着黑腻腐朽的树根。
“山神”浑浊泛白的眼珠满是悲哀地看向他。
他叹息:“你不知道啊,多少年了,五百年了吧,自通天河天门崩塌,天道气机紊乱,世间的妖魔发了疯,这里就不太平了……”
“天门崩塌,世间无神,灵脉干涸,妖邪纵横。”
“吾要撑不下去了……”
山底原先丰盈的灵脉气息早就荡然无存,他靠着仅剩的清净神力维系着山中四季流转,生生不息,然而纵然是感天地而生的自然之灵也难以阻挡蔓延的败像,这山中一切皆如垂垂病死的枯木,腐朽颓败。
或许新生的天地之灵能带来一线生机。
“山神”喉中干涩,望向陈池的目光有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天地垂怜,没想到五百年后还有能有灵物诞生,”他伸出枯木般干瘦的手,声音和动作一起颤抖,“能得此契机,兴许还能续个百千年。”
“小家伙,吾将此山的灵力供你养你了二十年,帮吾个忙可好?”
眼里的渴望已转变为一种疯狂,像是饿兽见了猎物。
陈池没急着回应,沉着气,语气生冷道:“那些闯山的人,并不是你说的赶走,而是都被你杀了?”
挥挥手,就全杀掉了。
“山神”思索了会儿:“不不不,那些都是觊觎灵物神力的人,凡人之躯,岂敢窥视神灵之物!”
说着说着语气激动起来,“他们觊觎灵物,用他们的魂魄灵力献祭山灵,也是罪有应得,死得其所!”
“山神”咯咯笑起来,盯着陈池看,小娃娃稚嫩的脸在血雾邪光的映衬下苍白脆弱,长长的眼睫若蝶翼轻颤,眸色是不染一切血色与污浊的干净纯粹。
无暇的,干净的,不被污秽侵染的。
与漫天血色格格不入。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得了如此美好纯澈的灵魂,他便能再让这片大地生机复苏,继续他的岁月静好。
可是陈池下一句打断了他的念想。
陈池说:
“你没意识到吗,现在的你,早已不是原来的你了,山神大人。”
“你的身躯,你的神魂,早就不存在了。”
“现在的你……”
陈池顿了顿,余光中是血色枯骨,沉沉死气。
“是一只妖魔啊。”
“山神”怔愣地望着他,眼里的神情先是疑惑,又慢慢变为悲哀,最后却是暴起凶光,妖魔的邪性瞬间爆发,带着浓浓的杀机和怒意,血雾凝实直取面前灵物的心脏。
怎么可能是妖魔!怎么会是妖魔!
他可是因于护佑此山而生的自然之灵,每一年轮转的春夏秋冬,日复一日的朝夕日落,所有的山间和风,涓流叮咚,生机盎然,他看着守着千百余年。
这是他珍爱保护的美好。
不容任何污秽沾染。
这会儿让这座山变成这个糟糕的样子的,才不是因为什么妖魔,只是灵气干涸,不得滋养,只要能取来更多的灵气,就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赶走,让山重新活过来。
他要保护山,要更多更多的灵气。
陈池瞬间出剑,招式空寂渺茫,似有鸿蒙万象,凝实成锐利刺藤的血雾竟被轻易击散,一点点在空气中融化,最后消失不见。
剑意使出的瞬间,“山神”又愣着了。
“咦……”
他茫然地抬起头。
“外面的妖邪怎么都闯进来了,糟糕,糟糕……”
“赶出去,吾必须把它们都赶出去。”
“你这个小家伙,灵物啊……当心些,可别被妖邪吃了……”
山神喃喃不休,身体无意识地挣扎着,根系在大地里颤抖。
那一剑的剑意直入神魂,深深挖出了其中仅剩的一点清明。
曾经那位行于山月的神灵意识到自己变作这番模样,苍老浑浊的双眼里尽是凄凉与悲哀,最后的纯善之性与邪魔本性在内争斗燔灼,碍于身躯被困土地而引的地动不休,四周无数朽木纷纷倾倒。
此刻正是斩杀它的最佳时期。
陈池想也没多想,反手又斩出一剑,鸿蒙剑意势不可挡,摧毁了这妖魔的邪心。
妖魔死于他剑下。
陈池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亲手杀死了一只妖魔,或者说是亲手杀死自己的恩人。
正如他上辈子每一次拿起剑,放下剑,只是为了除魔而已。
什么感觉都没有。
血雾在由浓变淡,慢慢消弭在熹微晨光中,山的残像在眼前逐渐显露。
荒芜枯萎,没有任何生机。
只有朝晖下被邪魔侵染过的痕迹。
山神的确守着护了这山千百年,从他第一次感受草木河川,四季轮回,到百年前邪魔入侵这片净土,自己受怨气污染堕落为妖魔,到刚刚企图吞噬灵物却被斩于剑下,身灵消散天地。
此前千百年是他勤勉尽责的守护,此后五百年是他一人苦苦支撑的黄粱一梦。
所有的生灵早在百年前邪魔入侵的当晚尽数归亡,变作怨灵四处游荡哀嚎,连同山神受伤腐朽的身体禁锢在荒山之中。
可是那会儿他大概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不幸。
于是疯狂榨取山脉灵力,遇外人闯入就一并取之为己用,偷天换日般,用净土的模样掩盖掉血色枯骨,此后四季流转,花开花落,生机复苏,他守护了五百年。
五百年只是山神的一场梦。
陈池早有察觉。
山中生灵看似是活物,然而无一例外都诡异地散着一股味道。
原先陈池嫌弃猴兄身上的怪异气味,嫌弃到猴兄自己虽然莫名其妙不明所以,每次来找他玩的时候总要先泡泡山泉,再去山野逛一圈沾点清香的花粉。
最后那味道依然在,陈池也认命了,忍忍算了,也不能真的熏死自己。
现在看来,那是蒙在假象之下的死气。
血雾枯骨不是障,真正的障是山神蒙蔽自己而创造的净土假象。
按理说,这么厉害的障轻易不能自行解开,非得是布障者本人或外力使然。
山神本人定是不可能的,而陈池只是误闯到巨树林逗留了一小会儿,总不可能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机关把这个障破坏掉了。
所以会是谁?
茫茫天地间,陈池听到一阵似有似无的萧声。
萧声缠着空谷低沉哀婉的风,幽幽的音调似在为此地哀悼,又似在宽慰亡灵。
眼前没由来的掠过一道白雾,晃眼片刻,陈池面前多了个人。
萧声戛然而止。
咦。
这人雪衣白发宛若天人,偏偏面上带着个面具,容貌眉眼尽数掩于其下,让人瞧不出真容,平添几分疏离。
却叫陈池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他拿手中的玉箫轻轻敲了下山神凋亡的躯体。
一抹红光自朽木上跃出,被玉箫吸收了去。
末了,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池身上。
“二十年,找到你了。”
这人的声音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冷漠,相反,仿若丝线轻轻缠绕而上,细密而温柔,轻而易举使人沦陷。
陈池现在更想走了。
师父教他的功法专为对付妖魔而练,克天下一切妖邪之物。
可若是对上其他人,特别是对手修为灵力强压他几座山的情况,能不能活着逃不出都是个问题。
什么叫找到你了?
什么二十年?
这人也跟那些葬送在山神手上的人一样,都是奔着他这个稀有灵物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