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反派都不想死》逸诺

2、前世(舜华) 前世帧

　　前世帧帧画面烙印在云舜华心底，极度的悲戚使得触及魂魄的痛感也显得没那么严重了。

　　她仿佛又回到这一切开始的那年初夏，纵马急行于东玄国京城城内的直道上。虽然已经踏入修炼之路，她还是偏爱纵马驰骋的感觉。

　　而那一日，她正好遇上初次来京的沂山白氏久居京城外的大小姐——白蓁蓁。初见之时，白蓁蓁的车驾被对白氏大小姐传闻感兴趣的东陵王世子穆晨赜拦下，想要看看那白蓁蓁是否真如传闻中形容的那般不堪入目。

　　舜华虽然与白蓁蓁并无关系，但到底还是对同门派的穆晨赜口无遮拦，羞辱女子的行为看不过眼：“我道是谁。师弟，几日不见，你从哪里学来这歪风邪气之举？真给我们陵沧派丢脸。”

　　穆晨赜同舜华同是陵沧派弟子，只不过舜华是玄门长老亲传弟子，而他是冶门长老弟子，也算的上是师姐弟关系。穆晨赜一向畏惧雷厉风行的舜华，毕竟她生气时要动手是真的动手，还不会手下留情，天资修为也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穆晨赜识趣的对马车中的白蓁蓁拱手赔罪，又向舜华问好后，转身带着自己人马迅速离去。舜华见事情已了，正准备策马离去，却被白蓁蓁唤住。

　　白蓁蓁掀开车帘，下了车驾，冰肌玉骨，娉婷袅娜，倒是一个弱柳扶风般的美人：“沂山白氏蓁蓁，谢过女郎，不知可否告知名讳？”

　　舜华受了谢意，显得有些羞窘，她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也甚少帮助他人，这次也不过是看欺负人的是同门派的弟子才出手，不想让他辱没门派作风而已：“鄢邺云氏舜华，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先行一步，就此别过。”说完，策马离去。

　　她本以为这是她们之间仅有的交集，谁曾想白蓁蓁入了陵沧派药门，成为了她的师妹，也不知是否因为她无意帮助过的原因，白蓁蓁课业外的闲暇之余总是会来寻她，与她外表相反的执着、真挚的想要同舜华成为朋友。

　　舜华因此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友人。两人搭档历练，相辅相成，多次的历练也让二人成为生死之交。本是形单影只、冷漠暴躁的舜华也在白蓁蓁的影响下，对待白蓁蓁时的性子会变得柔和。

　　舜华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自己冷硬空洞的心总会有填满的一天，可这一切终止在穆萧烬出现在陵沧派的那一天。在此之前，她虽然不常回京也断续听过这位皇子的传闻——落水后性情大变、救下当朝宰辅之女、宫宴上与来者不善的南澧国皇子周旋……这桩桩件件的逸闻让白蓁蓁对他很是好奇。

　　而他更是不知为何以最废的五灵根成为了陵沧派掌门亲传弟子，舜华虽是疑惑，但也不太感兴趣，想着不会有什么交集。可在她和白蓁蓁约好的下次历练之时，白蓁蓁和穆萧烬一同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看着白蓁蓁忸怩的姿态，微红的双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友人有了喜欢的人，只要他能专一待她好，舜华也是会坦然祝福二人。可在接下来的历练里，她发现穆萧烬对待遇到异性们的态度总是暧昧不清，遇到同为男性的，若是脾气温和便于掌控的还好，他能结交一二，而那种不便于掌控的性格的，总是会和他们起冲突，麻烦不断。她还得一次又次安慰和劝诫因为穆萧烬和别的女性走近而闹别扭的白蓁蓁。

　　是可忍，孰不可忍，而舜华一向脾气不是很好，终于在他们又一次不分场合的争执后，她去私下找到穆萧烬，认真将她认为他做不对的地方一件件同他讲明——她向来不喜朝三暮四之人，如果他不能把握好距离感，他就不应该同白蓁蓁一起后一遍遍为此伤害她。而这次私下谈话时，舜华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些许敌意和另一种让她不适的打量感，二人最后不欢而散。

　　历练结束，舜华果断拒绝了白蓁蓁的同他们二人一起回京参宴的提议。她准备趁这个机会，将因二人而浪费的时间用在修炼上。可当三月后，她再次出关，听闻的便是先太子穆萧然于溧水湖畔堕魔，杀了先皇后，屠尽母族，褫除太子之位，封印镇魔渊的消息。

　　无人知晓的是，在舜华还是独自历练时，她曾经远远见到过穆萧然。彼时，她在高处看见，平原处有一群人遇到高阶妖兽不敌，那时她的修为还没达到足以救下众人的境界，眼看他们要葬身兽口，一把环绕着金光的长剑从天而降，将众人无法应对的妖兽一剑斩杀，因着家中有本《神武谱》的缘故，舜华认出那剑便是太珩剑，那来人必是持有此剑的穆萧然了。不出所料，穆萧然随之出现在众人面前，无甚表情的将剑抽出，见到剑身上粘稠的兽血，他不由得皱眉，抬手捏诀，白光笼罩住剑身，待光散去后，剑身恢复了洁净，他这才舒展了神色，正准备离去时，得救的众人赶忙道谢，他看似自若的接受了众人谢意。结果他一转身，眼眸清亮，面色微红，努力按压下上扬嘴角的神情完全落入舜华眼中，这才显现出符合其年龄的少年心性，舜华也不由得受其情绪的感染，露出一个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容。

　　舜华怎么也无法将消息里屠杀亲族的人和记忆中少年挂钩，因着幼时经历，她很容易分辨出来自别人的善、恶和真、假。可就算她坚信其中有疑，一切也已经盖棺定论，她的情绪也因此持续低落了一段时间，这也让她没有发现白蓁蓁的变化。

　　当白蓁蓁将自己为救身中幻燃花之毒的穆萧烬，而和其有了肌肤之亲，却不想这之后，穆萧烬告诉她已和宰辅之女柳缦婉有婚约，但可以以平妻之礼迎娶之事告诉舜华的那一刻，舜华只觉得不可遏制的怒气涌向脑海，名为理智的那根线一下就断了：“白蓁蓁，历练时，我同你说过几次，穆萧烬此人不可信？你自己看到他和别人暧昧不清时就应该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可话说的再重，她也不能不管白蓁蓁。

　　不顾白蓁蓁阻拦，她找到穆萧烬，向他发起了对战：“穆萧烬，你若输了，要么放弃和柳缦婉的婚约迎娶蓁蓁，要么就立誓不再打扰蓁蓁、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是要按舜华心意，她宁愿换成决斗，分个生死，她已经对穆萧烬所为感到恶心至极。

　　穆萧烬却表现得如同早已知晓般，点头应下：“好。”

　　两人第一次对战，不负舜华多年努力修行，她轻松赢下，而穆萧烬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放弃和柳缦婉的婚约。舜华见白蓁蓁失魂落魄的样子，将她带回了位于鄢邺的云家府邸，府邸设有只有云氏之人知晓如何破解的阵法，舜华想着让白蓁蓁在与外面隔绝的府邸里通过时间去忘记穆萧烬，为防止她家人担忧，没有禁止她和外界书信往来，却不知这是一场她无法负担起的祸事的导火索。

　　舜华埋头于修行和历练中，因为时不时会和穆萧烬碰面，你来我往的冷嘲暗讽，让二人关系变得更差。而二人的对战中，穆萧烬时不时突然进步神速，这让舜华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又更加愤懑。

　　穆萧然被封印于镇魔渊的第八年，一切开始有了迹象，和她相依为命的兄长离奇失踪于东洺渊，云氏嫡系只留下了她，她不得不放弃修行，回到云氏主持大局，另一边着手寻找兄长踪迹，层层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也无暇顾及白蓁蓁。

　　徒留下孤女支撑的庞大世家，不再是庇护之所，而是悬在头上的索命刀，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只想从中扯下属于自己的利益来。有寻求联姻的，有争夺资源的……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东玄皇室趁机下来一道旨意，竟是想将她指给穆萧烬做侧妃。舜华听完旨意后气血翻涌，本就劳累过度的身体，因为心神上受到的打击而一下垮倒，大病了一月有余，当她再次清醒过来时，白蓁蓁在她床前，面色苍白，泫然欲泣，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舜华，你当真要嫁给萧烬哥哥？”

　　舜华不曾言语，原本看见白蓁蓁时的惊喜的神色瞬间褪去，注视着白蓁蓁怔楞了一会儿，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她撑起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下了床，一步步走到白蓁蓁面前：“跟我来。”说完，向外走去，白蓁蓁不明所以的跟在她身后，二人一路沉默的走到府邸门口，舜华解开法阵，送客之意毕显。

　　白蓁蓁看着打开的阵法，又欲言又止的看向舜华，嗫嚅不言。

　　舜华却面带讽意、恶意满满的说到：“白蓁蓁，我真是受够你了，还有我不会嫁给穆萧烬。现在立即离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祝你们长长久久，永远不要离分！”

　　白蓁蓁像是被她态度气到，怒瞪她一眼，头也不回的顺着打开的法阵离去了。

　　待听不到她脚步声后，舜华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她突然对着自己手臂狠狠咬下去，无声哭泣起来，心中满溢着的悲戚痛苦将她反复撕扯，她失去了唯一的兄长，连和她唯一友人间也有了隔阂，她一边无法忘怀白蓁蓁对她说的话带给她的伤害，一边又悔恨自己刚才的话将她越推越远。

　　她眼泪渐止，抬手将满脸的泪痕擦去，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抬首看向法阵内永远无云的天空——接下来，她要将府邸族亲众人遣散，她已经护不住了，只能同这座云氏府邸共存，将云氏密辛、秘法一同带入黄泉。

　　次日，舜华不顾想同她一起留守众人的意愿，将他们传送出阵，她换上最为喜欢的金丝绣芍药纹朱红纱裙，拦镜妆点，风鬟雾鬓，琼花玉貌，眉眼留存的一点病气也无损她容颜的明艳。既是赴死，她也要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妆点完毕，舜华起身去向庭院，雍容雅步、巧笑嫣然，像是赴友人之宴。到了庭院后，舜华斜倚在她昨日唤人摆放在庭院正中的榻椅上，乘着还有时间，闭目歇息片刻。

　　少顷，法阵传来波动，却不是暴力闯入带来的动静，想来是白蓁蓁也一同前来了。舜华睁眸掩去思绪万千，起身做好属于她最后一战的准备。

　　穆萧烬走到庭院时，便看见静候在其中的丽人，红衣如霞，见到他时的神情一如既往的高傲，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她左手起势，鲜红的血焰覆裹住她双掌——和谈不能，只能战。白蓁蓁见状，躲闪离战场。

　　舜华掌风凌厉，招招带着怒意袭向穆萧烬。脚尖轻点，她飞身立于半空，抬手将血焰同自身血脉相融，凝聚成一把把燃烧着灵火的血剑，铺满她身后的天空，随着她手朝向射出，接连不断的血剑快速燃烧她的生命。看见穆萧烬狼狈的躲闪，有时躲闪不及，便被血剑削去一块血肉还附带着强烈的灼痛，不多时，他身上已经血迹斑驳。

　　舜华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字字狠厉：“穆萧烬，今日我死，也会不让你好过，灵火血剑是我用生命燃烧的诅咒，一旦沾染，就会被血咒蚕食殆尽，我要你于痛苦中煎熬，死无全尸。”

　　穆萧烬拿出刚得的防御性法宝，尽量挡去部分接连不断的来袭的血剑——云舜华的灵火血剑是燃烧自身血液，他只需要撑到她血液燃尽，自有系统为他疗伤。

　　出乎穆萧烬意料的时间，许是病未痊愈，舜华很快自半空落下，伏地呕血，失去了攻击之力。

　　穆萧烬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像是想起什么：“差点忘记告诉你了，你的云子懿兄长是在和我同游的途中‘不小心’失足落下渊缝，想来尸骨无处可寻;方才我来时，在法阵外遇到了你的族人，他们还真是忠心，不听劝诫，非要与你同生同死，我也让他们得偿所愿。”

　　他伸手像是抚摸一只宠物般，由上而下一遍遍抚摸她的发：“云舜华，你要记住，这都是拜你所赐，你要是听从旨意，他们都不用遭此一难，现在你要作为妾侍同我一起。”

　　舜华听闻兄长、族亲死讯，心中已存死志，她调动体内本命火源，准备从里到外烧个干净，当她体内火源从内开始吞噬时，她突感心口一冷，耳边传来穆萧烬的怒叱，想来不会是他，他想折辱她，便不会轻易让她死去，那只能是白蓁蓁。

　　舜华吃力的顺着心口的剑看去——白蓁蓁紧紧握着剑，像是失去理智般重复念叨：“只有她不可以！”

　　疲倦感席卷了舜华，她沉沉陷入永恒的黑暗中，在她死后，从体内燃烧不熄的火将她吞噬，尸骨不存。

　　她本来以为这就是终点，可她睁眼，还是庭院中，却是飘浮在半空，低头看去，身体变得半透明，白蓁蓁、穆萧烬看不见她存在一般，这下，舜华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变成了“鬼”，至于为什么没有去三途川，想来是怨气太深？

　　白蓁蓁还在魔怔状态。这时，她看向穆萧烬，却发现他的头顶有一道灰影深深扎根于其中，他自言自语的说着：“系统，云舜华一定要死么？”

　　另一道怪异的声音似是他头顶灰影发出：“宿主，反派云舜华按原书所写必须死于男主穆萧烬之手，虽然阴差阳错死于女主之手，但也算完成了任务，任务奖励是灵火血剑的解药。”

　　下一刻，一个小巧的盛着荧蓝色液体的瓶子出现在穆萧烬手中，他仰头饮下，原本布满他身体的血咒尽数消失。

　　舜华看着这一幕，周身发冷，满心又是恐惧，又是愤恨，她直觉那道灰影可能是一切幕后主使，想到他们发现不了她，她决定跟着穆萧烬弄清事情真相。

　　在接下来一年间，她跟着穆萧烬，才断续拼出个大概：这是一本叫做《重紫玄皇》的小说里，主要内容就是穆萧烬从废材皇子一路逆袭成东玄皇，最后统一四国，坐拥天下和美人的故事。舜华不由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庸俗的小说内容，才好受些。

　　“系统”因为原书最终反派穆萧然走上灭世之路，寻来异世之魂夺舍了穆萧烬来使得剧情还原成小说原来内容。

　　而他的任务里有迫使反派人物黑化，不止是她，穆萧然溧水河畔屠杀亲族也是他们在背后推手。舜华不由得想，若是没有系统和穆萧烬的干预，他们是否会走上这条路？而所谓的“灭世”不过是系统一方之言，她倒是觉得系统是故意引导让事情走向成为书中所写。

　　好在一年后，穆萧然冲破镇魔渊封印，回归东玄，镇魔渊是现阶段对他唯一的镇压手段，失效代表无人可以限制他，因此他一归来，太子之位重回他手，一切粉饰得和他离开前一样。在一次穆萧然和穆萧烬对峙时，舜华愉快的决定换个人跟——先不说跟在穆萧烬身边，只能一边生气又杀不了他，最后把自己气个半死，虽然她已经死。其次，再怎么说她也是反派，反派就要有反派的样子，跟着最终反派走总没错。

　　舜华跟在穆萧然身边后，总觉得他有时像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自言自语、也或许是同她说着很多无意义的话——也是一个孤独的人。经过这些事，谁还能保持最初的模样呢？

　　她不由得想起以前见他的那个青涩少年微笑，她跟了他数年，也再没见过他的笑。她跟着他，见他一次次将穆萧烬逼入绝境，却又一次次被他死里逃生，然后得到机缘变得更强大。穆萧然就如同她一样走向注定的结局，她心里异常酸涩，想要将系统相关一切告知于他，却人鬼殊途，无法同他沟通。只能看着他众叛亲离，受困心魔，渐渐迷失。

　　到了最终之战，亲耳听到穆萧烬一如当初她身死之时的诛心之言，舜华数年积攒的怨气暴涨，她脑海深处翻出的云氏禁术让她找到突破口：“死生一同，其道渺渺，以吾之魂，重溯岁月。”

　　此生无法，那就再来一世，看命运执笔者为谁，这回他们都不会再独自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