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请跳 “废话忒多 ...
-
“……谁?”
“柳柳柳柳什么?”
空气悚然一寂,紧接着如热油泼水,轰然炸开。洞内人影踉跄推搡,连滚带爬扑进外面漫天的风雪里。
柳云峤!
他居然还活着!
怎么可能!
不过几息,人影散尽,洞中空空荡荡,只剩柴火噼啪烧着。柳云峤习以为常,坐得稳如磐石,侧目一瞥,见陆京尧不肯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似是受了惊,心里那点零星趣味也彻底散了。
呵,说什么当牛做马,最后不还是怕得要死?
“冷吗哥哥?”
“……”
当牛做马的青年眉眼弯弯,脸上笑容灿灿:“我倒有些冷呢。”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柴,声音也慢吞吞的,“看哥哥半天不语,是不是也冻着了?”
柳云峤神色比刚才更微妙了:“你可知本尊是谁?”
陆京尧静了一瞬。篝火映进他眼底,琥珀色的眸子亮得灼人,像烧起两簇小小的火。
柳云峤提醒:“我姓柳。”
陆京尧仍不说话,那双眼却愈发明亮,瞳孔隐约拉长,透出几分兽类的非人感,柳云峤无端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盯上了。
“知道呀。”他歪了歪头,露出个腼腆的笑来,“这位哥哥姓柳,我一早便知,有什么不妥么?”
柳云峤一时无言,觉得这人大概是伤着了脑子,病得不轻。
洞口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却没人进来,只有重重人影在外徘徊。片刻,那些人像是稳住了心神,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啊,什么哥哥弟弟,原来是魔头和走狗!”
柳云峤:“……”
陆京尧眉宇微挑,垂眉一番思索,居然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下了:“哎,叫诸位发现了,是的,不错,在下姓陆名……”
“闭嘴!”
没人再听他嘚啵下去,森冷的剑纷纷对准了他!
霜雪在灰秃秃的山峦之间狂坠,狂风呼啸着飘入衣襟,柳云峤懒得动,陆京尧也没有动,只是轻轻掸掸肩头,好声好气道:“诸位,还是停一停罢。”
“……”
停什么?谁停?
魔头当前除不掉那是“技艺不精,还需努力”,魔头当前停下来那是“不要混了,赶紧滚蛋”。有人理他才怪,然而,下一瞬众人便不得不停在原地。
陆京尧手中多出一把雪白的剑。
那剑雕工精细,剑身修长,下柄隐有玉兰暗纹,甚是风雅。此时正斜斜贴在那为首修士的脸侧,乍看只是轻触,可随即空气中便漫开淡淡腥气,再看去,那修士面颊竟源源不断的涌出血珠。
“没听到吗?”陆京尧笑吟吟道,“我说,停一下。”
银白的剑光照亮青年眸底些微的冷沉,但他笑得依旧如沐春风,斯情斯景,众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别紧张。”他语气温和,“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越笑众人越是胆寒,一修士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放你娘的屁!和柳云峤混在一处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话一出口,仿佛有了些力量,他强装镇定:“休得在此妖言惑众!今日便是我等诛魔扬名立万之时!”
众人对视,眼底涌上狠色,符篆、剑式不要命的往二人身上狂砸!
柳云峤轻轻“啧”了一声。
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一百年过去了,居然还能有人为他打起来。
幂篱被剑气掀飞,马尾在风中狂舞,凉凉的雪落在眼皮上,柳云峤眨了一下,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他忽然低笑,伸手按在陆京尧肩上。
众人骇然倒退:“魔、魔头!”
柳云峤点头:“正是在下。”
“你!”
“我。”柳云峤一把扯过陆京尧,神态自如地吐出四个字,“打搅。告辞。”
说着将人扛上肩,头也不回冲出洞窟掠入茫茫风雪之中。
众人僵立原地,半晌才有人喃喃:“……跑了?”
“传闻他百年前修为尽散,莫非是真的?”
同伴正欲回答,望着柳云峤离去的方向勃然色变:“不好!那边是生门!”
……
柳云峤停步时,气息已乱。
这姓陆的看起来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居然这般死沉。
身后足迹早被大雪掩埋,狂风卷着冰碴往领口钻,他烦躁地别开糊在脸上的碎发,一只温热的手倏忽横出,一抬一落,将碎发妥帖地理在他耳后。
柳云峤在苦雪中嗅到一股秋日枫的气息,那种在山间扎根,热烈生长的野气。
“做什么?”他声音骤冷。
陆京尧额头抵着他肩胛,闷声道:“哥哥,你好瘦。”
柳云峤心想,鬼域鸟不拉屎,他只是瘦不是死已经很好了。
陆京尧道:“我来背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柳云峤白眼欲翻,“你是要一尸两命么?”
须知,一月前这人伤得可谓惨不忍睹,而鬼域灵气稀薄、怨气重重,一月能恢复一成修为便是烧了高香。
他都怕自己将才上去,就得把这姓陆的压垮!
陆京尧很奇怪:“一尸两命?”
柳云峤又扛着“米袋”走了两步:“你是男人吗?”
陆京尧不明所以。
“废话忒多,像个大姑娘。”柳云峤懒得再说,扛着他闷头向前,又忽然顿住。
雾霭沉沉,前路茫茫。一道深渊横陈眼前,宽逾千丈,深不见底,风声坠入其中,悄无声息。
陆京尧不知何时已从他肩头滑下,凑到崖边望了望:“此是何地?”
不待柳云峤回答,身后的脚步声与骂声再度逼近:“拦住他们!绝不能让这魔头从生门逃出鬼域!”
生门,乃宗门将弟子传输至此,进出鬼域的唯一途径。
若非宗门庇佑,一进此门必有万丈风刃剐骨削肉,化神之下,踏之即死。
不过柳云峤是被人封在此地的,是故从未见过这玩意儿,没想到如今倒是阴差阳错的遇上了。
走?
不走?
当然是要走,这鬼域他真是待够了!
那这姓陆的怎么办?
柳云峤的修为确是大乘,不过那也只是在被封入鬼域之前。鬼域这破地方养伤本就不易,再加上他被捅得那一百来剑,无疑雪上加霜,如今他只护得住自己。
不过,救姓陆的一命已算仁义至尽,后面是生是死与他何干?
本尊才不管他。
……是的,本尊不管他。
风雪狂卷,喊打喊杀声潮水般自背后涌来,七七八八的剑光,几乎要劈开飘摇的风雪,触及二人。柳云峤眼底幽幽地沉下一股郁色,像是鬼域的天幕。
他回首,凝看那群狂奔而来的人,恍惚间犹如百年前被身穿数剑的狼狈一幕。
“看到了?”柳云峤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讥诮。
“和本尊扯上关系,从来没什么好事。”他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示意陆京尧看那些杀气腾腾的人,“会死。”
几乎是同一刻,陆京尧开口:“我知道。”
柳云峤抬手指了个没人的方向:“那现在你可以开始跑了。”
“跑?”
“跑。”柳云峤声音冷下来,“离本尊远点。”
陆京尧却摇头:“那不行。”他微微一笑,神色竟有几分认真,“恩情未报就先逃,算什么男人?”
“……”
柳云峤听得想给他一巴掌。
“少废话。你现在就两条路:第一,赶紧跑;第二……”他向前一步,垂眸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冷笑,“从这儿跳下去。不过本尊可不会护你,你就等死罢。”
话音落下,四野无声。
柳云峤早有所料,倒也不意外。静了几息,估摸人已走远,没滋没味地低语一句:“本该如此。”
四字方落,腰间骤然一紧,脚下随即踏空。凛冽的风自深渊倒卷而上,瞬间灌满袖袍。柳云峤下意识要挣,扣在腰际的手臂却稳如铁箍。
“生门八千丈,倒是个好去处。”陆京尧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哥哥,我选的这条路你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