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st mon honneur》后人见

2、执念 都死没了

　　永昭七年，太子继位，广纳秀女以充实后宫。
　　我为宰相庶女，虽没有嫡女身份尊贵，却因有着这位父亲，可以免去选秀，嫁一位自己心悦的小公子。
　　但我执意要参加选秀。
　　父亲认真的半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菀菀，一入宫门深似海，爹在宫门外无法为你撑腰，我们不去，好吗？”
　　我深知父亲对我的好，也知道他的用意。
　　我不是一位足智多谋的人。我不聪慧，也不温婉，大抵是入宫即被秒杀。
　　我摇着头，坚持:“我会当上皇后的，父亲。”
　　父亲看着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秀女唐氏，仪容尊恭，德行出众，柔佳成性，淑滇持躬。”
　　“故今册尔为贵妃。封号:绮。”
　　“恭喜了，娘娘。”
　　传圣旨的小太监向我祝贺，我却有些疑惑，随即又有些喜悦。
　　刚进宫便被封为贵妃，还给了封号，是因为他看重我么？皇后，岂不是指日可待。
　　我辞别父母，接旨后进宫。
　　同我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姑娘，现在，也是娘娘了。
　　温婉的被封为灵美人，娇纵的被封为芷淑仪，对什么总是淡淡的看上去极清冷的是芸妃。
　　新帝的后宫如今只有我四人。而我年龄最小，位分却最高。
　　灵美人就像我长姐一般，待我温柔。得知我的位分后只是轻声提醒我，让我时刻防着他人。
　　芸妃倒是没什么反应。
　　芷淑仪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如临大敌般看着我。显然把我列作了第一位敌人。

　　入宫进一个月，我连新帝的影儿都没见到，倒是和灵美人混熟了。
　　我们整日带在宫中，磕瓜子，聊八卦，总觉得有点怪，好像京城的那些所谓温婉的淑女都不会聊这些。
　　算了，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
　　至少我们现在很快乐。
　　“阿灵，你看那芷淑仪，天天跑去御花园，想着跟皇上来个偶遇，一个月了，这御花园都要被她踏平了。”我磕着瓜子，幸灾乐祸道。
　　“没戏。”灵美人泡着茶，语气轻柔，“陛下可是没空见后宫的妃子们。”
　　“啥？”我来了兴致，放下瓜子凑到灵美人身边。
　　“快说快说，阿灵一定知道些什么。”
　　八卦嘛，我近日从阿灵这里听到的都赶我一共活着的这14年听到的八卦多了。阿灵她绝对还有八卦。
　　“这要从陛下还是六皇子时说起。你可知赵太妃？”
　　“知道知道。就是那位一步一步从答应做起做到了妃的赵氏嫡女？先帝死后，便变成了赵太妃的那位。”
　　“嗯哼。太妃有个妹妹，赵心儿。她经常来宫中探望太妃。某日与六皇子相遇，后来便一直跟着他了。跟着现在的陛下谋反，称帝。本来我们都以为陛下会立她为后，可是陛下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先召集了其他人，充实后宫，却独独留下了皇后之位。大抵是给她留下的，只是迟迟不立后，陛下大概又有打算。这回恐是忙于安抚赵心儿吧。”
　　我不这么觉得。
　　久久不立后，应该是还要利用赵心儿做点什么吧。
　　刚要反驳阿灵的话，便被阿灵从身后捂住了嘴。“？”“不可议，不可猜，不可说。”阿灵压低声音道。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余光瞥到一抹黑色从宫殿中闪过。
　　“阿灵，你的手好凉。”还没有那些世家小姐的那种柔软感。

　　芷淑仪拦住了我们，一脸傲气:“喂，你们见没见过陛下？”
　　“没有。”我如实道。
　　“怎么都没见过？？一群废物。”芷淑仪哼了一声，眼神略有些不屑。
　　刚要反驳，便被阿灵按住了手。
　　“你不也没见到么，废物。”阿灵淡淡道。
　　哇塞，温婉淑女怼起人来毫不逊色嘛。我悄咪咪地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你！”芷淑仪气的脸都红了，最终还是一跺脚，跑开了。
　　“阿灵你啊，一点都看不出来温婉的痕迹啊。”
　　“谁说我温婉了？”她斜着眼看我。
　　怪不得我觉得有点怪，原来是公式代错了。把不温婉的阿灵代到了温婉淑女的公式里。
　　回到她宫中后，我正低头吃着东西，只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破开了窗，跳到了阿灵宫中。
　　“！”我睁大了眼。
　　那分明是个男子的轮廓。
　　男人摘下挡在脸上的斗篷帽子，一抬头，跟我对上了目光。
　　“我去溯灵你要吓死我了你宫里怎么还有别人？？？”男人震惊道。
　　“放心，这是傻子。”阿灵向我招了招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饼干屑。
　　我一脸惊恐，难到这人是要来跟我抢阿灵的？？这怎么行。
　　当机立断我直接抱住了阿灵的腰。回过头来一脸得意的看着那男子。
　　看吧，我先抱的阿灵，我赢了。
　　咦，嘿嘿，阿灵腰好细。
　　……
　　哇塞，阿灵胸好平。
　　“不跟你抢她。”男人好笑地看着我，随即正色看着阿灵，“怎么样了，接触到皇帝了么？”
　　“影都抓不到。”阿灵低头叹了口气，想要伸手把我扒拉下来。
　　“这样啊，倒是我这边的皇帝老儿多了一位嫔妃。”男人坐在了椅子上说。
　　“哦？”
　　“我再看看吧，总觉得她是这个国家派过来的。”
　　越看男人的脸越眼熟，我终于在两人说话的空隙中插了句嘴:“我们是不是见过？”
　　男人有些惊讶，又摇了摇头:“本将可没见过你。”
　　听到本将这二字，我更加确信了。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混混手里救出了一个女孩子？”我问着他，有些期待。
　　“不记得了。”男人摇头，“本将救过的人太多了。”
　　是吗？
　　那日，我被父亲的仇家在街上绑了，送到了几个混混的家中，他们这要□□我时，一位少年挑了根树枝把他们几个人打跑了。
　　“小姑娘，下次要保护好自己啊。”少年笑着冲我眨了眨眼，随着那边人喊了一声将军后离开了这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敌国的将军。
　　心跳有些乱，好像呼吸都是甜的。
　　父亲说，我可能喜欢上他了。
　　是吗？
　　那好吧。
　　我能为他做些点什么让他注意到我呢？
　　长姐淡淡道:“做皇后，通敌，助他攻破这个国家。”
　　好。
　　那我便做这个皇后。
　　思绪随着阿灵伸手回抱住我后拽了回来。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弯了弯眉眼。
　　没关系，你不记得我，那我记得你就好了。

　　我整日黏着阿灵，过了这么些天有时也会碰到芷淑仪。
　　她倒是没我想的那么坏，相反的，她的公式没代错。
　　倒真是一位被宠坏了的大小姐。
　　顺着她来，傲娇又可爱。
　　她是我朝将军的女儿，她的哥哥为助皇帝夺帝位而战死。补偿般，皇帝纳她做了宫中的妃子。
　　只是跟芸妃还不太熟。
　　不够没关系，宫中日子还长远，总能熟络的，不是吗？
　　阿灵总是管我叫笨蛋菀菀，但我可不这么觉得。
　　我才不笨。
　　永昭八年，我们终于见到了皇帝。
　　他只是来看了我们几人一眼，随即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
　　走之前，他警告了我们所有人，不要觊觎皇后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人了。
　　会是赵心儿吗？
　　但我不在意，赵心儿怕是被他派到敌国做那个上次小将军说的那个嫔妃了吧？
　　在敌国做妃子，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
　　这皇后之位，也要她有命来当。
　　过了不久，我又看到了小将军。
　　他苦恼地问我们:“喂喂喂，溯灵，唐菀，你们在这里快一年了，有没有见到皇帝啊？”
　　“一面。”
　　“问题不大。”
　　后来他经常来宫中，只不过那时，他的问题逐渐从皇帝变成了女子喜爱的小物件。
　　“哎，唐菀，你说这个小绿茶会喜欢吗？”
　　我摇头，看着他手里的蚂蚱有些窒息。
　　送女孩东西怎么能这么送。
　　溯灵叹气，显然一副他没救了的模样转手让我去告诉他该送女孩什么。
　　说实话，我并不想说。
　　我们只见了几面，我喜欢他，从小便仰慕他。但是他连我是谁都忘记了。现在要这些物件，也应该是为别人备的。
　　“哎，溯灵，你说小绿茶会喜欢发簪吗？”
　　“会吧。”阿灵懒洋洋道，似是看出了我的情绪不高，轻轻地搂了搂我。
　　“姓司的赶紧滚，万一一会有人来了。我身为后宫的妃子，你是敌国将军，可说不清。”
　　“行。”司褚点了点头，对我眨了眨眼，“谢啦。”他手里是我刚刚指给他的，女孩最喜欢的那种发簪的模子。
　　“怎么，喜欢他？”
　　我还没有回答阿灵，阿灵宫中的门便被推开了。
　　“傻子菀在这里吗？”芷淑仪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给你说个惊天大瓜。”她神神秘秘道。
　　“快来快来。”我的兴致来了，刚刚的失落感一扫而空。
　　芷淑仪张望两圈，看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以后才开口道:“我发现芸妃有喜欢的男人。”

　　这么劲爆。
　　随即，芷淑仪又道:“我看见芸妃还偷偷的给那人写信呢。但是好像一直都是芸妃给那人写信，那人一封信都没回过。”
　　阿灵掀了掀眼皮，伸手捂住我的耳朵。“不可听。”她又看了一眼芷淑仪，眼里意味深长:“少打听。听多了，说多了都折寿。”
　　“对哦。”芷淑仪也不是傻子，拍了一下脑瓜便通了，在这宫里，人心都藏在面具之下，谁又知道谁呢？谁知道现在说一句会不会就传到正主耳朵里了？万一这是正主的底线呢？
　　宫中树敌可不好。
　　但是她随即又要说些什么。
　　“不仅是这个，我听说，最近有一场硬战要打。”芷淑仪这回表情严肃了许多。
　　“我朝不是派了个赵心儿去那边当嫔妃，陛下的意愿我猜是要迷惑那里的皇帝，时限好像是一年。马上快到了，估计这场仗能打赢，这回赵心儿估计一回来就要当皇后。”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为什么说能打赢？”
　　芷淑仪白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阿灵:“你可真是把她护的好好的，她啥都不知道。就这样说吧，那敌国的将军，应该是喜欢上赵心儿了。听陛下的意思，恐是要挟赵心儿以令将军。”
　　芷淑仪还要说什么，只是阿灵这回把我抱在了怀里，她比我高很多，下巴正好能放在我头上。“不可听，不可议，不可猜。”我先她一步说出了她常教导我的话。
　　阿灵一怔，随即伸手敲了敲我，“就你机灵。”

　　这几天我难得没去黏着阿灵。
　　因为我发现，清冷美人也很好黏。
　　“芸芸，芸芸。”我这几日缠着芸妃，都快把她缠崩溃了。
　　“又有什么事？”芸妃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应着我。
　　“我好无聊，想听故事。”我抱着她，想要跟她贴贴。
　　却被她躲开了。
　　嗐，还是阿灵好。
　　虽然嫌弃我，但还是会让我抱。
　　“听什么？”
　　“我要听白雪公主。”
　　“你没病吧？”芸妃也忍不住了，“多大个人了还听白雪公主。”
　　我眼巴巴地看着芸妃:“可是我今年才15。”
　　“……”芸妃沉默，想了想自己近20的年龄，哄小孩般败下了阵，“行，你赢了。”
　　我跟她待了好几天，直到我睡前迷迷糊糊地想起好像好久都没见到阿灵了，决定了，明天就去找阿灵玩。
　　睡梦中，我被宫中的慌乱声吵醒了。
　　茫然，我听到太监慌乱地尖叫:“陛下遇刺了，快来护驾！”
　　大脑还在当机时，有人进了我的宫中。
　　“继续睡吧。”我听到，那是芸芸的声音。“有我陪着你。”
　　“好。”我含糊地应道，在芸芸怀里很快就又睡着了。
　　芸芸比阿灵软欸。
　　第二天清晨，芸芸已经不见了身影，我睁开还困倦的眼睛，想着还要找阿灵玩，便打起了精神，洗漱完出了自己的宫殿。
　　刚要向阿灵宫殿那边走去时，一个人抓住了我。
　　“我带你出宫吃好吃的。”芷淑仪拉住我。
　　“可是……”我想找阿灵。
　　她态度强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走。”
　　外面虽然好，但我还是想去见阿灵。
　　回宫之时，我去了阿灵的宫殿，这时，芷淑仪没有拦我。
　　可是，怎么没有人？
　　我四处张望，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
　　本以为是阿灵，满心欢喜地回过头去，却看到了一个不是很熟的人。
　　“陛下。”我收敛了笑容，退后几步行礼。
　　“朕听说，绮贵妃和灵妃很熟？”
　　是了，这一年里虽然我们什么都没干，但皇帝还是给阿灵和芷淑仪升了位分。阿灵和小芷一个月前都被封为妃。
　　我刚要回答，两道声音打断了我。
　　“不熟。”
　　“一点都不熟。”
　　那是芸芸和小芷。
　　她们怎么来了。
　　皇上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们，“朕又不会吃了绮贵妃，行了，朕自有定夺。”
　　看着我想要知道阿灵去哪了的样子，皇上淡然:“她有自己的家，家里老老少少她放不下。朕的灵妃有孝心，去江南照顾他们了。”
　　皇上说完，便走了。
　　“江南？”我愣了一下神。哼，阿灵去江南都不告诉我。
　　“我听说，灵妃好像是个男的。”小芷小声道，“那身手，根本……”
　　话还没说完，便被芸芸横了一眼。
　　“不听，不议，不猜。”我心中自有想法，却还是成了阿灵的模样，像阿灵往日教导我一样，轻轻地对小芷说。

　　我去了一趟江南。
　　风景甚好。
　　“阿灵，你为什么要到这里啊？”我站在屋外，有些委屈，“来到这里还不告诉我。”
　　屋内人沉默许久，轻声道:“笨蛋菀菀，我自有我的打算。”
　　如愿听到阿灵的声音，我满足地起身说道:“放心吧阿灵，我会当上皇后的。助那位小将军打赢此战。”
　　“好啊，小傻子。”
　　我才不傻！
　　只是我没想到，战争来的这么快，根本没有给我回神的空闲。
　　一天后，两国大战。
　　如小芷所言，这一仗真的赢了。
　　赵心儿完成了她的任务，而司褚，也是我心慕的少年将军，为了护她死了。
　　一瞬间，心有些空落落的。
　　我追随了这么久的人，想为他当皇后叛国的人，就这么死了。
　　赵心儿被皇帝接过来当了皇后。也同时，又有许多新人来了后宫。
　　宫中人多了，争宠成了必然的事，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只是我并不是很在意她们。
　　倒是对那个让皇帝和小将军都爱着的那位赵皇后有些兴趣。
　　我想看看，小将军爱着的人，愿意为其死掉的人，有多好。
　　去了她的宫中，却见她只是坐在秋千上，双目无神。
　　“你是？”
　　“妾见过皇后娘娘。”我行了个礼。
　　皇后眼睛微眯，许久才认出我来。“你便是司褚提到的那位贵妃？”
　　“是我。”我也好奇，司褚会说我什么。
　　只是皇后没有再多说，抬了抬眼睛。“你喜欢司褚，对么？”
　　我也不惊讶，大大方方地承认:“曾经。”
　　“坐。”皇后淡淡道，随即拉着我说了很多话。
　　“我曾经觉得自己喜欢陛下。”皇后望着天道，“后来我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执念罢了。”
　　“何为执念？”我不解。
　　“惊鸿一瞥，求之不得。此为执念。”
　　“我为了这个错误的执念，做出伤害了我挚爱的举动。”
　　“如果，我不是赵心儿。”
　　“如果我没有生在这个国家，而是生在了司褚的国家，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长久？”皇后苦笑道，“你呢，对他，是执念，还是爱？”
　　“妾不懂。”我如实道，其实内心已经有了决策。
　　惊鸿一瞥，求之不得。
　　执念吗？
　　怪不得，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
　　只是习惯于追随那人的脚步罢了。

　　皇后那日后，也算是解开了心结。她做出了震惊我们的举动。
　　坠楼。
　　她去奔赴她的将军了。
　　那日的话，有些沉重的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从进宫起，便有着最高的位分。处理宫中事务的工作因没有皇后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我的头上。
　　治理了一年多，赵皇后过来后也不曾打理，整日思念着她的将军。
　　皇帝念我为他分忧，在赵皇后死后来问我:“菀菀要什么奖赏，尽管跟朕提。”
　　我看着他一夜间老了好多的面貌，没有半分犹豫道:“妾想要皇后之位。”
　　皇帝皱了皱眉，开口:“朕不是说过，不要妄想这个位置么？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皇后之位。”显然，他想到了让赵心儿去完成任务的代价——皇后。
　　是么？
　　“为什么非得是皇后？”皇帝的神情扭曲，似是疯魔了。
　　“妾不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是皇后。
　　是皇后有什么好处吗？
　　有无上的权力和财富？
　　大抵是吧。但是更多的，是我一直将皇后列作目标。
　　那时，我没有当上皇后。小将军也死了。皇后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太重大的意义了。
　　可是除了皇后，我又能当什么呢？
　　是为了皇后之位，我进的宫。除了皇后，我没有别的选择。
　　执念吧。
　　迫于朝堂百官的压力，皇帝最终还是将我封为皇后。
　　“绮皇后，恭喜了。”太监依旧向我道贺。只是我的心里却没有那么快乐。
　　我总觉得，会有不幸降临。
　　偶然的，我看到了芸芸爱着的男人给芸芸写的信。
　　他说，我已成家，儿孙满堂。往后不要再给我写信了，烦。
　　那阵子，芸芸总是郁郁寡欢，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但我每次努力地去逗她笑时，她也总是回应我。
　　又过了很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我忙着跑到了芸芸的宫中。
　　只见芸芸骨瘦如柴，面色苍白。
　　我忙抱住了她。
　　好瘦，骨头好硌。
　　“芸芸，你……”
　　芸芸气如游丝，看着我，笑了:“就知道瞒不住你。今日还特地让小芷去带你玩。怎么中途回来了？”
　　“芸芸，你别吓我。”
　　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的模样，我害怕地哭了出来。
　　“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吧。”她伸手，拂去我的泪。
　　“我爱这一位少年郎，我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原是他们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我特别想听，她闭口不谈。
　　可是现在，她想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却不想听了。
　　“只因选秀，我被迫进宫当了这妃子。他也失踪。”
　　“我没有放弃，一日一日的寻找着他。”
　　“我给他写信许久，我说，皇帝一直都没有碰过我。如果他还念着我，我可以用各种手段出宫，嫁给他。”
　　“但他只回了我一封，也只一句。”
　　“原是他早已儿孙满堂。放不下的也只有我。”
　　芸芸努力的直起身子，还想要伸手握住我的手，却已没了力气。
　　“我们都在追寻内心中的那片妄想。”
　　“可又有谁能如愿呢？”
　　“寻不得的，忙忙碌碌，用尽一生。”
　　“寻得的，耗费半生，却已物是人非。”
　　“到头来，意难平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我看着芸芸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我，还是在说自己。
　　我没有得到我心中的那位将军，她也没有寻到她心中的少年郎。
　　但是我早已明白，将军不过是执念。
　　芸芸比我聪明，她又何尝不知？
　　只是还怀着一丝期待罢了。
　　帝王向来都多疑，一开始封我做贵妃，而我的父亲官又很大，这是不可能的。
　　想了想，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辞去朝中官职，只为让我安安全全的在宫中。
　　但是小芷不一样。
　　小芷是将军之女，将军还在时，定要为君主征战沙场。
　　我很怕。
　　小芷被抬到了妃位，家中又握着兵权。帝王不会如此将权力这么给一个家族的。
　　我害怕，害怕某日帝王会以某种普通人都受不了的方式收回兵权。
　　或者是以小芷为条件来胁迫。
　　但是很久，我担忧的事都没有发生。
　　我的心也渐渐放下了，拉着小芷出去玩。
　　可那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宫女告诉我，将军，被满门抄斩。
　　帝王说是手握兵权要谋反。
　　可是将军已经战死沙场，小芷这一辈唯一的男子，也就是她的哥哥也为了君主牺牲了。
　　又怎能谋反？
　　我眼前一黑，没有耽误半分时间地去了小芷的宫中。
　　去时，小芷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太妃椅上。
　　宫中站着的，是那日被我在街道上捡过来的孩子，被皇帝收为义子，如今已成了太子。
　　太子上前扶住了即将跌坐的我。
　　“母后，你还有我，还有你的阿灵。”
　　是吗？
　　我还有阿灵吗？

　　好像过了多久呢？
　　记不清了，几年吧。
　　我躺在藤椅上，抬眼看着远处的太阳。
　　我笑着指着太阳，偏头对着身边的人道:“阿灵，你看，太阳多好啊。”
　　阿灵没有回我。
　　真奇怪，不回我这种事只有芸妃能干得出来。
　　不过问题不大。
　　“小芷小芷，太热了，我想吃宫外的冰碗了。我们一起溜出去好不好？”我轻轻伸手，拉住芷妃的袖口。
　　只是，为什么她们都不理我呢？是生我的气了么？
　　脑中思绪越来越乱，一股冷风拨开暖洋洋的光闯了过来，给了我片刻的冷静。
　　再次抬眼去看，眼前哪有什么阿灵小芷。不过是她们留下来的物件罢了。
　　好笑，我居然把她们留下的物件当成了人。
　　一当，便当了五十年。
　　记忆里的我，还是十四岁。刚进宫的年龄。
　　从藤椅上缓缓起身，我蹲坐在了建章宫里的河岸边。
　　水中人影沧桑，我一笑，它也笑，只不过它的眼角多了好些皱纹。
　　“母后。”
　　子令的声音逐渐由远到近，但我没有回头去看他。
　　“现在是几年了呢？”
　　我的时间早已混乱。
　　“回母后，现在是永昭五十七年。”
　　啊，原来距我进宫，已经过了五十年了。
　　岁月过的真快。
　　“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母后，儿臣不想当天子，可是宫里的皇子只有儿臣一人。”
　　“为什么不想当天子呢？”
　　“罢了。”我没有过多的询问，湖水中，我好像看到了阿灵的脸。“嘻嘻，阿灵。你留下来的小迷局，我破了呢？是吧，我才不是你口中的笨蛋菀菀。”手指划过湖水，冰凉的触感好像当时的阿灵。河流有点深，见不到底。
　　“子令。”我终是回头，看向了他。露出了一个我从进宫后便没有再展现的笑容。“你若不想当这天子，便去江南那里接一个人吧。”
　　“是，母后。”
　　子令毫不犹豫，备马去江南。
　　他离宫不久，宫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样。
　　“哎。下辈子不嫁皇帝了。”我拖着腮，望着湖面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熟悉的身影。“阿灵，小芷，芸芸。”
　　“你们都对我很好呢，不然我嫁给你们吧。”
　　“先嫁谁呢？”我苦恼，“这样吧，阿灵是男儿身，而且对我最好，下辈子先嫁阿灵！”
　　我好像听到空中有一声嗤笑，熟悉的嗓音在我脑海里想起。“笨蛋菀菀，算你还有良心。”哎，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句。
　　算啦，姑且放你一马。
　　啊。
　　好冷。

　　番外
　　阳光明媚，我却衣衫褴褛的在路边被一群富家子弟泄愤。
　　“小乞丐，让我们打一顿，这一天的饭我们就请你吃。”
　　上次被打的伤还没好。
　　我估量着，刚要点头却看到那些富家子弟跪在了一个轿子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听到他们这么说。
　　刚要行礼，却见轿子里走出了一个人。
　　这便是当今贵妃吗？
　　真美啊。
　　一时间，我忘了行礼。
　　身边人幸灾乐祸的看着我，我反应过来后刚要跪下，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肩。
　　贵妃娘娘笑着看着我，道:“你可愿叫我一声母妃？”
　　真奇怪，她为什么不自称本宫。
　　我有些晕乎乎的，本能道:“这不太合适……”
　　她打断了我，柔软的手擦净了我的脸。
　　“我才不管你愿不愿意，过来吧你。”
　　她野蛮的把我抱起。
　　这是贵妃的贤良淑德吗？
　　是一届女子该有的力气吗？
　　“子令，快来给母妃做饭！！”
　　算了，谁让她是我母妃。
　　进宫已有一年多，母妃一直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傻子样，没什么心机。
　　只是父皇和母妃这两人就像陌生人一样。
　　直到后来，宫中一派和谐安宁好像变了。
　　我听说，先前灵妃刺杀天子未果，万箭穿心，皇帝受宫中妃子一致美言，最终以皇贵妃礼式下葬。
　　再后来，母妃变成了皇后，芸妃升为芸贵妃。
　　芸贵妃心中有人，只是因为放不下宫中的傻子——母后，才一直撑着。
　　灵妃死的时候，包括皇帝，没有一个人告诉母后实情。
　　见母妃许久都未发现端倪，芸贵妃也是了了心中最后一桩事。
　　饭饮不食，郁郁而终。
　　芷妃一直陪了母后很久。直到皇帝怕芷妃家中手握兵权，谋反夺帝，于是多疑的帝王将芷妃家中满门抄斩。
　　“本宫家中满门忠烈，本宫的父亲和哥哥都为了他战死沙场。”
　　“满门忠烈，换得满门抄斩。”芷妃哭着哭着又大笑了出来，眼里的决绝是我看不懂的。她缓缓看向我，“知道本宫为何来找你么？”
　　“不知。”
　　“本宫走了，你可要照顾好小傻子。”芷妃眼里有些怀念，“芸贵妃死了，灵妃死了，本宫若也死了，她会有多伤心啊。只是贵为皇后，她也无法太过悲伤。后宫的事繁琐，应该会冲淡这悲伤。”
　　“若有来生，我们都不要进宫了。”
　　“那时，你们都要记得来将军府找我。”
　　不久，芷妃给皇帝的饭菜中下了毒，半日后被查了出来。
　　她先服了毒药，躺在太妃椅上，晒着太阳离去。
　　那时，母后将将赶到，眼里的泪终决堤。
　　“我曾经特别向往这个位置。”她轻声道，“下了决定要当皇后。”
　　“为什么？”
　　“儿时，我有一位心慕的人。他是敌国的将军。我想坐到这个位置上，能够帮助他夺得帝国。”
　　“可是他死了。皇后之位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陪我到很久的人，阿灵，芸芸，小芷。她们都离我而去。”
　　“坐到这个位置上，我心系的人全都走了。”
　　“百家女子都要这个位置。她们认为这个位置能有很高的地位，能很开心，能完成很多的愿望。”
　　“可是你说，我现在高兴吗？”
　　“我的愿望，若是要她们回来。”
　　“能实现吗？”
　　我看着母后，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她早就知道灵妃死了。瞒着她的时候，她也会很心痛吧。
　　一边忍着悲伤，一边在我们面前继续一副小傻子的模样，不让我们担心。
　　也逗。
　　本来是我们不想让她伤心的。最后确实她照顾了我们所有人的情绪，不让我们担心。
　　后来，母后的精神出了一些问题。
　　她总是抱着那些别人留给她的物件，当做是那个人还活着。
　　当了五十年了。当到先帝逝去，宫中还未立新帝。
　　宫中人早就习惯了，顺着她表演。
　　那日，母后的眼神如此清明。
　　她看着我，笑了。
　　我去江南接人，我也不知道她要接哪个人。只是觉得会和灵妃有关。
　　到了那里，我看到了一个小房子。
　　房子里好像还住着人。
　　“是你来了么？”屋中人淡淡道。
　　那声音我都恍惚，太像了，太像灵妃了。
　　走进屋内，那竟是一个小男孩。
　　他见到我时往后退了几步，“你是谁？”
　　“孤是太子。奉母后之命，来此处接你入宫。”
　　原来母后之前总去江南，是因为他。
　　男孩也不再隐瞒，说出了我最感兴趣的话:“我与灵妃声音相似，灵妃刺杀先帝前，先找到了我。他说，如果他死了，就让我在这小屋中扮演他。作为报酬，他给了我衣食无忧的钱。”
　　我笑了笑，拎着他进宫做了皇帝。
　　只是进宫时，才听到母后失足落水去世的消息。
　　“为什么是我？”他不解。
　　“母后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那日，母后在我走之前，叫住了我。
　　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女孩一样。
　　“帮我转告给那孩子吧。我早就知道他在扮演阿灵。演的不错，还要多谢他代替阿灵照顾我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