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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枝不等盛夏 ...
1.
“喂,你们在干嘛?”
夏漳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透过几条腿,她看到了单腿支着自行车的陈益。
“关你什么事啊?不想讨打就滚开。”
陈益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报警了。”
“报警?小子,你当我们是吓大的吗?”
警车的鸣笛声响了起来,周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领头的那人狠狠地丢下一句“等着”便领着他的小弟逃出了巷子。
夏漳看着陈益麻利的停好自行车朝着她走了过来,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没事吧?”
陈益伸出了手。
夏漳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
陈益收回了放在半空里的手。
“你怎么……”
“我刚兼职回来?”
夏漳看向陈益:“不是说不许用童工的吗?”
“可怜我啊。”
“你真的报警了?”
“没有,唬他的,这几天警察晚上上街查,听到也是碰巧。”
夏漳没再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巷子里的路灯暗的很,和工作人员反应了好几次也没有人来修。
陈益双手插进裤兜里,“走吧,一起。”大抵是怕女孩尴尬,陈益没看女孩的脸率先走开。
夏漳看着陈益走开去骑车的背影,鼻尖一酸。
陈益是去年夏天新搬到巷子里的住客,十六七岁,高中,正是花样的年纪,可惜了,无父无母,巷子里的人都可怜他,对他也格外的关照了些,好在他成绩好,有一个可观的未来。
跟陈益相比,夏漳也不知道自己算幸运还是不幸,父母离异,她跟父亲,随着奶奶生活,没过多久父亲在外面鬼混,每个月定期打回来生活费,供她们两个人生活。
陈益喊道:“走啊,别愣着。”
陈益的车骑的很慢,夏漳的步子跟着他,刚好。
“每天都这样吗?”
夏漳知道他问什么,摇了摇头又解释道:“大概三四天一次,没钱的时候来。”
“给他们了?”
“嗯。”
“没跟老师反应?”
夏漳再次摇头。
“别光顾着摇头,吃饭了吗?”
“没吃。”
“煎饼?”
“嗯。”
巷子里只有一家煎饼摊,摊主是个两鬓斑白的大叔,做的煎饼很实惠,陈益常去。
“大叔,两个煎饼。”
“小伙子,还是加两个鸡蛋两根肠吗?”
“不了,其中一个只加一个蛋一个肠就好。”
夏漳看向陈益,他瘦瘦的高高的,宽松的校服架在他的身上,灯光下他的表情柔和,睫毛长且翘,头发乖顺的耷拉在额头上,夏漳转回了目光,看向了煎饼摊,大叔熟练的把鸡蛋打在饼上又加上配菜,香味钻进夏漳的鼻孔里,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叫。
陈益看了一眼夏漳,把刚做好的煎饼递给夏漳。
夏漳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煎饼,看着陈益。
“先吃吧,我的马上也好了。”
“谢谢你啊。”
“没事。”陈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抽了一张二十递给大叔。
“陈益,今天的事情可以不告诉我奶奶吗?”夏漳嘴里撑得满满的,陈益勉强可以听得清楚。
“为什么?”
“不想让她担心。”
“那你以后身上别带那么多钱了。”
“我没带多少,”夏漳觉得委屈,撇了撇嘴,“就五十块钱,我哪知道他们连五十也要抢啊,他们用的手机都比我好。”
陈益看着夏漳,终是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很少可以和夏漳奶奶碰到,除了周末在早市可以遇到以外,也没什么交集,可小巷毕竟小,今天东家做了什么饭大家也心知肚明。
“小伙子,好了。”
“谢谢大叔。”
2.
陈益把煎饼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推着自行车,夏漳在他边上和他并排走着。
“以后实在不行,放学等等我。”
夏漳比陈益小一届。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
“你高二了,会不会学习很忙啊?”
“不会。”陈益想了想,补充道:“我每天学完的很早。”
夏漳知道,学霸的世界跟他们是不能比拟的,她的成绩说差不差,只不过拉分的科目很拉分,比如数学。
“你帮我,不怕遭到报复吗?没人帮我。”夏漳捏着书包的肩带问道。
陈益沉默了许久。
“到了,回去吧。”
夏漳抬起头来,已经站到了家门口,屋里的灯光还亮着,从玻璃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晃动。
夏漳没等到陈益的回答,他却用行动证明了帮助别人没有错。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夏漳等了陈益好久没见人影,教学楼的灯已经灭了好几层楼。
“同学,你怎么还不走啊?”
“呃,我等陈益。”
“陈益啊,他没放学就走了,被几个人叫走的,听说是有事儿吧。”
“被几个人?”夏漳呼吸一滞。
“对啊。”
“什么打扮?”
“流里流气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校内的人,他们来了就……”
不等那人说完,夏漳便向楼下跑去,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张显他们,他们向来逞能,又怎么会接受陈益那么耀武扬威呢?
校门外的人步履缓慢,是学习了一天的成果,夏漳的狂奔显得格格不入。
张显他们平时不会走太远,他们从网吧出来,在校门口堵人,他们大多时候会在学校西门的胡同里,那里人少,也没有探头,是他们索取和实施霸凌的绝佳位置。
夏漳到的时候,胡同安安静静,借着学校操场打来的灯光,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益,陈益的头埋在腿间,胳膊随意的搭在膝盖上,地上有散落下的书和书包。
夏漳垂眸握了握手,心脏骤疼了一下,她走近陈益,捡起了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尘,书很多,隐约可以看到书上少年有力的字迹。
她走上前蹲在了陈益面前试探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漳感受到他的身体怔了怔。
“他们……”夏漳的声音颤抖。
陈益没抬头,轻声道:“走了。”
“对不起。”夏漳说。
陈益没说话,那晚是四月十五,月圆之夜,也是他父母的忌日。
夏漳不知道他们蹲了多久,只知道校园里的灯光都熄灭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夏漳,她的眼眶红红的。
“哭了?”陈益问。
“没。”夏漳胡乱的抹了抹眼泪。
陈益的手探上夏漳的脸,轻轻的擦了擦,抽出了她怀里的书。
夏漳想要站起来,腿却麻了。
“麻了?”
“嗯。”
“不急,等一会儿吧。”陈益无声的将书装进书包里,又接过夏漳肩上的书包。
夏漳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任由着陈益去了。
她靠在墙上,初春的寒意一点点穿透她的身体。
陈益也陪着她靠在墙上,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正好飘进夏漳的鼻腔里。
3.
“怎么找到我的?”陈益问。
“之前来过,是同一个地方。”
她说的风轻云淡,听的人却不能平静。
“你一个女孩子,他们……”
“我没有。”夏漳打断他。
陈益偏头看向夏漳,而后吞了吞口水,缓缓道:“我知道。”
陈益的嘴角有些破皮,额角也有些擦伤,脸上有红肿的地方。
夏漳凑近看着陈益受伤的脸,陈益垂下眼帘看着她的头顶,她的长发随意的扎成了马尾垂在脑后,有洗发水的味道。
“你受伤了。”夏漳轻轻触碰陈益被打伤的地方。
“嗯,”陈益没有否认,“去买些药吧,很疼。”
“旁边就有药店,应该开着。”
“走吧。”
药店的售货人员在清点药品,看起来是要关门了。
“我进去买。”
陈益点头,夏漳率先几步跑进了药店,他站在门口等她,路灯把他的身影拉的纤长。
不一会儿,夏漳拎着一袋药跑了出来。
“买这么多?”
“嗯,过来帮你上药。”
夏漳坐在药店门口的石阶上看向陈益。
他顿了顿,而后乖顺的走了过来,挨着夏漳坐在了石阶上。
“转过来。”
夏漳处理的极其认真,动作极轻,碘伏擦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陈益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喷洒在颈窝的温热呼吸。
“好了,记得回去上药。”
“知道了。”
“回去我会找个理由随意搪塞过去的,张显的事儿,对不起。”
“没事,不关你的事儿。”陈益站了起来把书包背在了肩上,揉了揉夏漳的发顶,“走吧。”
4.
夏漳到家时,外婆还坐在小旧沙发上等她。她站在门口做了一会儿思想准备才抬脚走进了屋里。
电视机里放着海绵宝宝,老人戴着老花镜专注的看着,她并不喜欢看,可夏漳喜欢。
“奶奶,我回来了。”
“今天蛮晚。”
“嗯,今天跟同学去图书馆了。”夏漳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又把目光转向日历牌,“爸爸今天打钱回来了吗?”
“打了,这次比往日的多了些,我取了些已经给你放在抽屉里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奶奶您呢?”
“吃了。”
夏漳知道外婆准是又吃开水泡馍了,想着抱怨几句,又觉得奶奶半数日子都那么节省,抱怨了不免得让老人多心,一切便作罢了。
她背着书包走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房间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她拉开抽屉,小说下面压着五百块钱。
夏漳重重的关上了抽屉,泄了气般的躺在了床上,床上的毛绒玩具显的有点脏,她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夜晚无声,她关了灯看着破旧的屋脊,只觉得心头沉闷。
她有多久没见过父亲亦或是母亲了?
脾性相近的两个人总是容易被救赎,或者相爱。
不知道想了什么,想了多久,夏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自从上了高中,她的假期从两天缩减至一天了。
她起身打开了小小的窗户,暖意散了进来。
“端午,你醒了。”
端午是夏漳的小名,她生在端午,原是为了让她安康才起这名。
“醒了奶奶。”
“你同学来找你,等你好久了。”
“同学?”夏漳没什么朋友,那些所谓的同学更是生疏的很,她一个人坐在靠在窗户的角落里,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并没有人因为她是留守而去可怜她,她随意的绑了个丸子头走出了卧室,便看到端正的坐在沙发里的陈益。
“夏漳,我来找你去图书馆。”
夏漳站在原地看着陈益愣了愣,他的脸上贴了两处创口贴,身上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你怎么……”
“端午啊,小益平日里学习忙,这不赶着周末来找你玩儿嘛。”老人端着一盘子苹果和火龙果走了出来,这也是她们两个人对待客人的最高礼遇了。
“啊。”夏漳的手不自主的放在身前搓了搓,四四方方的茶几上杯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吃一点再出去,端午你快去洗漱,中午你们在外面吃些好的。”老人一边安顿着一边把水果放在了茶几上招呼着陈益吃。
陈益接过话茬:“不用了奶奶,我们在家吃。”
“那怎么行,你们学习累,偶尔需要放松一下。”
陈益没再说话,夏漳转过头走进了小小的洗漱间。
洗漱间很陈旧,昏黄的灯光下,夏漳接了一盆不冷不热的温水兀自的洗着脸。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实在是营养不良。
5.
“我进去换一身衣服。”夏漳绕过客厅对着二人说道。
她的衣柜里没几身衣服,大多都是些陈年积压的,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那是防止衣服起虫的小玩意。
夏漳随意的穿了一条裤子,裤腰松松垮垮。
“又大了。”她自言自语道,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皮带扎在腰间。
她收拾了大约十几分钟,才又走出卧室,茶几上的水果几近被吃完,杯子里的水也见了底。
“终于出来了。”老人说。
夏漳说:“外婆,那您中午吃些好的,炒个菜,蒸点饭,我晚上要吃。”
“那那你回来再炒呗,这孩子。”
“不行,我要吃那种被热过的,那样的感觉更好一些。”
“好好好。”老人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里又拿了一百块钱出来递给夏漳,“这几天猪肉也不知道什么价,你回来的时候买点,不然鸡胸肉也可以。”
“知道了外婆。”夏漳想了想还是顺从的接过那一百块红钞,“走啦,陈益。”
陈益话不多只是跟在夏漳身后,临了出门的时候跟老人打了一声招呼。
他跟在夏漳身后,只能看到少女盘起的饱满的头发。
一种别样的情愫肆意的在心间蔓延。
屋子没有什么楼上楼下,出了门便是过道。
“你今天怎么来找我玩了?”
“不是说了吗,带你去图书馆。”
夏漳这才注意到陈益肩上单挎着的书包,“我还以为你来找我玩儿呢。”
“算是吧。”
“你不记恨我?”
“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问题。”
夏漳没再说话,小巷出来不走多久便是正街道,她回头看了看迥然不同的街道,眼里添了几分失落。
“什么时候能让奶奶过上幸福的生活。”
陈益偏头看了看夏漳,“很快的。”
“请你喝一杯奶茶吧。”陈益说。
“好。”
“你倒是不拒绝。”
“拒绝了显得咱们很生疏。”
奶茶店鳞次栉比,学校门口更是数不胜数,夏漳很少去,她不需要参加放学后那些无用的聚会,陈益也是,不同的是,夏漳因为自卑没什么朋友,陈益是因为太过于优秀。
站在顶峰的人总会孤独,没有例外。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需要什么?”
“两杯红豆奶茶,要热的。”
陈益点完单从兜里掏出钱来。
“现金啊?可以用微信支付吗?”服务员问。
“不好意思啊,我从来不用微信支付。”陈益说着还是把钱递了上去。
夏漳看了看,大抵是他刚开了工资,她没有拒绝陈益的好意,想着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还回来便是。
她抬起头想看看这里的招牌,却看到服务员嫌弃又鄙夷的眼神,这年头用现金的少,微信支付早就代替了大部分现金流通。
陈益面色如常的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奶茶店有规定不能用现金支付吗?”夏漳问。
那服务员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夏漳这么问。
“没有啊,只是现在用现金的人少。”
“那你嫌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喝不起奶茶别来啊。”
“我在问你。”
“什么意思啊你这?”
“国家规定,不收现金是违法的。”
“我没有不收,只是觉得太少见了。”
“少不少见也请你收下,收起你异样的眼神。”
大概像夏漳这样敏感的女孩都会这么想,陈益却什么也没说,默默的接过了服务员递回来的现金和两杯奶茶。
“谢谢。”陈益礼貌道谢,而后拉着夏漳走出了奶茶店。
“看不出来很勇敢嘛?”陈益扎开奶茶递了一杯给夏漳。
夏漳自嘲般一笑,“勇敢什么啊,她又没做错,我面对张显的时候却不能这么理直气壮。”
她说着拉起衬衫袖口,手臂内侧有几个伤痕。
她说:“张显用烟头烫的,大抵我还是不敢跟他较劲,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打我。”
“你报警吧。”陈益有一点心疼。
“试过,拘留了十五天,未成年,放出来了,之后我会遭受的更多。”
夏漳吸了一口奶茶,有几颗红豆顺着吸管进入口腔,奶茶很甜,还很热,有点烫舌。
“你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啊?”夏漳问。
陈益看着女孩杯里一点点减少的奶茶,缓缓道:“法律吧。”
夏漳点头:“法律是个好专业,你的成绩一定可以的,说不定以后还要你罩着我。”
“你呢?”
“警察吧,”夏漳顿了顿,“我想看看我父亲在哪儿,他是否成婚生子,在哪里高就舍得舍弃奶奶,也抛下我。”
图书馆离奶茶店几百米,两个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哪里,周天人不太多,往日来学习的学生大多因为一周劳累的课业选择在家蜗居亦或是出去放松了,原本热闹的图书馆也请冷下来。
陈益的书包里有好多高一年级的习题册,还有一张成绩榜单,夏漳的成绩在三百人开外。
“高一年级一共十四个班,七个文科七个理科,你的成绩要垫底了,索性还有下半页,我才还说你在三百名开外。”
“这榜单,你哪儿来的?”
“这个不是重点,当警察也要好好学习,要不然以后查不了户口啦。”
“知道了。”
“律师和警察,也算是同行吧?”
“算吗?”
“算吧。”
6.
那日之后,夏漳和陈益的关系越发的近了起来,夏漳的外婆管了两个人的饭,陈益也成为了夏漳唯一的朋友。
“你辅助线画错了,那样就证明不出来了。”
夏漳最烦数学,可偏偏高考里数学占了150分。
她的几何题稀碎,课堂上数学老师曾叫她起来回答过几次问题,她都没能答上来,久而久之,老师也不再管她。
到后来高中数学居然成为了所谓“差生”的难题,老师干脆只给好学生讲,课堂节奏极快,夏漳就成为了一个废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做数学题要熬到很晚,即使老师不收她的作业。
如此一来,陈益显然要仗义的多,他总能另辟蹊径让夏漳学习数学。
他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全不怕。”
夏漳说:“带一个你,我还怕什么。”
那是盛夏,空气闷热,窗外树影斑驳交错,陈益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未来。
也许青涩的爱情从那时起,或许更早,只是大家都没说出来。
高二的时候,夏漳面临了人生第一个选择——选文科还是选理科。
夏漳没有人可以问,没有意见可以参考,最终还是听从自己选择了文科。
陈益也是文科生,这样一来,他们的老师由两套变为了一套,话题逐渐密了起来。
夏漳的学习也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名次蹭蹭的往上赶。
“喂,今天你十八岁了,成人礼没什么好送你的,奖励你一顿饭吧,烤肉拌饭怎么样?”
“可以,难为你了,还想着给我庆祝成人礼。”
“当然。”
陈益看着往嘴里塞饭的夏漳彻底沦陷,起身默默的去付了钱。
某次月考,陈益拿着年纪红榜来找她,对她调侃:“你跟一百八十九名,比分咬的很紧啊。”
夏漳回他:“要你说。”
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了,夏漳甚至难以搞清楚历史和政治。
“你选择了文科,为什么数理化还是那么厉害?”夏漳忍不住好奇,高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益帮她补了好久的数理化,她那个时候一直以为陈益是理科生。
陈益眼锋转了转:“我代表市里参加全国化学竞赛了。”
夏漳知道,化学竞赛拿到一二名可以直接保送,他想去政法大学,她也知道。
“可以保送对吗?”
“对,政法大学。”
夏漳点了点头,她希望陈益可以去,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
7.
化学竞赛的名次最后也公布了,陈益是第二名,理应报送。
可那个时候,张显来了,他在学校里大肆传播陈益和夏漳的恋情,还在学校论坛上上传了一组不堪入目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女相拥,赤|身裸|体。
没有人告诉夏漳,也没有人告诉陈益,他们平日就受人非议,还以为是寻常矛盾。
直到最后学校老师找到了他们二人,要求请家长,并予以退学处分,两个人才看到了那些他们没看到的东西。
夏漳问校长:“你们不调查清楚吗?”
校长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吸了一口,发出巨大的声响。
“夏漳是吧,我还没说你带坏陈益,他那么好的苗子,你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陈益上前打翻了校长的水杯,里面的茶叶洒了出来:“什么叫带坏我啊?夏漳怎么了?我说你不会说话是吗?还是说吃的贿赂太多了?”
“陈益!也就看你是个上好大学的料,你现在把事情推给夏漳,牺牲她不算什么,你保送政法大学的名单可出来了。”
“你还是牺牲你老婆吧。”陈益把一沓照片摔在了桌子上,桌子上是校长妻子和高官在一起的画面,和那些照片一样不堪入目,只不过这些是真的。
“这些年靠着你妻子捞到了不少好处啊,学校里的394个摄像头,就差安在厕所了,新建的体育馆,还有你那银行卡里来历不明的钱,你早就触犯法律了,你觉得教育局会放过你吗?”
那校长看了陈益许久,而后上前甩了他一巴掌。
“兔崽子,不愧是喜欢法律的。”
“我有备份,我会同意退学,但夏漳不行。”
陈益没等校长再说话,拉着夏漳走出了办公室。
上课期间,学校没人,只是人心浮动,人们更愿意关注他们这档子事儿。
在过道里,夏漳甩开了陈益的手:“你的保送通知单送到了,乖乖的去吧,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前途?”
陈益站定不动:“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说?”
夏漳愣住。
“夏漳,我跟你是清白的,即使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也不是现在,比起牺牲你,我更愿意成全你,如果最后你嫌弃我没文凭,说我是穷光蛋,我都能坦然接受。”
“可我不接受!陈益,你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陈益上前胡乱的擦了擦夏漳的眼泪,“别哭了,即使没有人信你,我也在你身后。”
“说的好听,那照片不是你跟我吗?”
“我不是律师,你也不是警察,你就是解释了,谁会信?”
“陈益!”
“夏漳,你没办法自证清白,而且,你会被孤立,可我希望你完成学业。”
“我不想。”夏漳畏惧,她更愿意像只老鼠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也不愿意在阳光之下接受大众的审判。
陈益说:“如果可以,你来当这个律师,照片是PS的,即使多年以后没有人愿意再去想那些事情,也希望你能为自己翻供。”
8.
那是夏漳最后一次见张显。
张显吹着口哨,拦住了夏漳。
他问:“夏漳,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陈益退学了,他威胁校长,保护好夏漳,否则他怎么样也会把他拉下来,为了利益,校长应允了。
陈益为了挣钱现在什么都干,夏漳在学校所遭受的孤立与不明显的霸凌,张显这种小混混怎么会知道呢。
“喜欢,PS花了不少钱吧?”
“是啊,不过这如果是你的身体,那就饱了眼福了。”
夏漳看着张显,眼里的仇恨再难掩饰,“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多久没见了?”
“三个月?半年?”
夏漳没说话。
“陈益有本事,不仅抓住了我霸凌和pc的证据,更拍了我吸|du的视频,我在那里待了多久。”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日子里这么安生,怪不得张显那么久没出现,也怪不得他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报复。
“张显。”
“手臂上的烟痕应该不明显了吧?那可是属于我的印记啊。”
张显眯起眼睛,那只有纹身的手从兜里掏出了烟,被点燃,猩红的烟芯刺痛了夏漳,也压垮了她最后一层心里防线,在那只手臂伸过来的时候,夏漳发了疯般的从衣服内侧隐秘的兜里掏出了水果刀,向张显扎了过去。
“你要了我多少钱?你用鞭子打我,用脚踹我,我的心肺功能退化,需要做手术,在我的手臂上烫下伤痕,你是忘了我差点死在校园西门的胡同里,还是说你忘记给我名誉上带来的损害,你未成年,我也是,你欺负我了三年,从初中到高中,三年!”
夏漳不知道扎了多少刀,只知道她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张显已经没了动静,她脸上有溅出来的血迹,手上因为拔刀的时候被划了淌着血。
夏漳跨过张显的身体,穿过身后不知所措的小弟,向前走去,很晚了,这里没人看见,只有操场上的灯光惨淡的照着,今晚不是月圆之夜,没有人能看清楚的。
“夏漳,你干了什么?”
陈益的声音在胡同终点响起,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陈益。”夏漳走近陈益,笑了笑,她的脸上有泪水和血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陈益,我报仇了,为你,也为我,我忍不下去了,我撑不住了。”
陈益接住了夏漳疲软的身体,拿过了夏漳手里的刀,她握的死死地,那是人的下意识反应,陈益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迫使她松了手。
陈益一只手撑着夏漳,一只手仔细的擦干净刀柄上的指纹,而后分别拨通了110和120。
9.
夏漳醒来的时候只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老人坐在床边,混浊的双眼盯着点滴瓶。
她动了动嘴唇,只觉得嗓子干哑,说不出话来。
察觉到床上的人有了动静,老人转过眸来。
“端午,醒了。”
夏漳点头,她想问陈益去哪儿了。
“端午啊,奶奶老了,不中用了,让你受委屈了。”
夏漳猜到是陈益说了什么,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勉强问道:“陈益呢?”
老人终是什么也没说,削着苹果,盘子里的苹果够多,有的已经裸露在外面很久,果肉泛了黄。
夏漳没再问,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医院的墙果然是白的很,她放空自己,安静的只能听到她和老人的心跳。
“重阳节快到了。”
原来都要重阳了,离夏天好久了,张显呢?死了吗?夏漳听着老人胡言乱语,语无伦次。
“端午,你爸爸要回来了。”
夏漳的眼眸转了转,努力着想要唤起一点她与父亲的记忆,才发现实在是少之又少,她甚至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也记不得父亲的名字了。
陈益呢?会不会还在巷尾的超市打零工,又或者到别的地方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她还清楚的记得,陈益打工回来大手笔的带她吃了一顿火锅,一个劲儿的夹羊肉给她,说那是山里养的羊,可好了。
夏漳在医院躺了两天,陈益都没来,她想,陈益可能外出了,毕竟奶奶也这么说了,说他去打工了,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七千块钱,一部智能手机,还有一封好长好长的信。
夏漳坚信不疑,开始振作,新手机里下载好了微信,她每天给陈益的手机发信息,却从未收到回复,她开始慌乱,开始胡思乱想。
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喜出望外:“我很好,别担心我,下次回去带你吃自助。”
夏漳拿着手机,因为收到了陈益的的短信彻夜难眠。
10.
进入高三以后,大家都好像紧绷的弦,没有人再去管那个不起眼的夏漳,大家似乎淡忘了夏漳与陈益的那件事。
“夏漳,你不会慢点吗?”
夏漳不停的道歉,腰几近弯到了九十度,而后拿出纸巾来递给尖叫的女生,她只是一时出神不小心碰掉了女孩的餐盘而已。
“这油会洗不干净的,真是不知道你这么笨陈益干嘛替你担了杀人的罪,毁了别人的大好前途,居然还没有一点愧疚之心,我要是你啊,我就……”
夏漳弯下去的身体一点点立了起来,“你说什么?”
食堂里的声音几乎没有了,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这边,那些过去了的事情被人提了起来,揭开了遮羞的黑布。
“我说……”
“李倾,你少说几句吧。”
夏漳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只觉得头痛欲裂,她说呢,怎么陈益走的悄无声息,怎么陈益就能忙到连一条消息都没时间回。
只是大家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
夏漳跑出了学校,发了疯般的的冲回家里,老人正缝着什么,见她回来无动于衷。
“奶奶……”
老人打断她,而后递给了她一张纸,上面写着监狱的地址:“去看看陈益吧。”
夏漳从衣柜里挑了一条从未穿过的白裙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拿了手机走出了家门,这么多日子,她已经学会用微信支付,扫码,只是陈益呢,还能看到吗?
她打了车,报了地址。
夏漳见到了在监狱里的陈益,她的头发被剃成了寸头,下巴上居然长起了青色的小胡茬。
她隔着玻璃,看向他。
夏漳轻唤:“陈益。”
“我在。”
夏漳说:“我想你了。”
那是夏漳第一次见到陈益哭,他隔着玻璃,眼泪无声落下。
他向她道歉。
张显死了,夏漳刀刀致命。
指纹被陈益抹去了,陈益有很好的理由杀张显。
张显数罪并罚,身边的人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当然,也包括他们自己,这也减轻了陈益的罪。
“现在呢?”
“我成年了,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是你是因为遇到了我。”
“我不后悔。”陈益说,“端午,快高考了吧?我知道你在学校会受欺负,好好学,当律师,以后,你可以请求重新申诉我的案子,我会表现特别好,然后减短我的时间。”
夏漳点头。
“我被判了六年。”这是陈益隔着玻璃说的最后一句话。
11.
高考结束后,夏漳如愿以偿,考入了政法大学,她去了遥远的都市,离陈益很远很远。
陈益因为表现良好,刑期减至了四年,那四年,刚好也是夏漳读完大学的四年。
夏漳毕业后选择了回到原本的城市生活,她买了房子,搬到了市区,给老人买了个电梯房,她自己在旁边照顾着。
陈益出狱的那天,夏漳去接他。
陈益站在门口看着夏漳,她穿着正装,领口别着法院的徽章,干练自信,站在几步之外等他。
陈益佝着身子走了过去,顺便数了数,是七步。
“夏律师。”陈益的样子苍老了不少,只有声音还似从前那般。
“陈益,我很想你。”夏漳每个假期都会来看陈益,陈益总是听她说好多有趣的事情,眼神从光亮,变得暗淡,那是她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里的陈益。
“我也是。”
陈益住到了夏漳的公寓里,夏漳每天早出晚归,处理许多案子,接手好多新的业务,他也出去找工作,想为夏漳分担些什么。
可他高中没读完便与社会脱节,又留了案底,没有人愿意用他,光找工作,他就奔波了好几天。
最后他去工地上搬水泥,卑微的祈求着领工能按天结工资,工地上没有他的盒饭,就算是有,也会被旁人抢了去。
他们说:“滚开,社会的败类。”
陈益张了张嘴,我才二十二岁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而且他不是社会的败类。
他每天晚上回去都会下一碗面给夏漳,这是他的拿手活,他堆着笑脸,担心吵到夏漳,他主动揽起家务,害怕夏漳觉得家里乱就丢了他,他每天从工地上拿回去的衣服都是手洗,尽量拧干再挂到阳台上 。
他买了块崭新的帘子,隔开了他和夏漳的衣服。
“端午,你终于回来了。”窝在沙发上睡着的陈益看了看怀里老旧的小破手机,“都十二点多了,吃口面吧。”
夏漳换了鞋站在玄关处眉头紧皱:“你每天只会煮面吗?还有,这么晚了,不关灯,费电吗?”
陈益赤着脚站在沙发前,手足无措,原本纤长的双手此刻带着茧肉摩挲着少年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在家都穿这身衣服。
“还有,你不会给自己买几身衣服吗?每天就这一身,都快被你洗烂了,没钱买的话给你。”夏漳扔了一张卡在茶几上,“这里面有三万块钱,自己好好装扮一下,就算与社会脱节也不用这样吧。”
“端午,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想着,叫奶奶一起……”
“生日什么生日,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夏漳回到了房间重重的关上了门,今天的案子很不顺利,她遇到了一个很二的当事人。
桌子上的面坨了,僵硬,陈益上前看了看,又用筷子点了点,最后倒进了垃圾桶里,他仔细的洗干净碗,又把垃圾袋拴好放在门口,下面垫了一张纸,他怕会有汤水流出来弄脏楼道。
他回到自己的那间小房间,里面空空的,他没什么东西,夏漳也没来得及置办。
陈益从天黑坐到天明,他清楚的听到夏漳起身洗漱而后匆匆走掉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沓子钱,数了数,一万四千块,他拿了四千,留了一万在卧室的床上,还有一封信。
陈益轻轻关上门,把那一把钥匙留在了桌子上,又给工地领工打了电话说不干了,电话这头还哈着腰不断的道歉,工地领工骂了他好久才挂断了电话。
他走在街上,迎来人往,小广告上写着房屋出租,可他很担心,搓了搓手最后还是没舍得租,透过橱窗,他看到自己的样子,愣在那里,他的腰什么时候这么弯了?橱窗里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陈益逃也似的离开。
他到药店买了安眠药,买了瓶水,打车去了当地的火车站,三十二分钟后会有一辆火车开往都市,他让司机师傅走得远了些,偷偷溜了进去,躺在了铁轨上,他离人能发现的地方很远,火车根本没时间停车。
陈益躺在铁轨上,看着蓝天白云,会下雨吗?会冲刷干净他的血迹吗?他那么想。
三十一分……
三十二分……
火车呼啸而过,带走了陈益去往了远方,也许他可以路过看一看政法大学的吧,那是他的梦想……
12.
夏漳回到家时,房间内一切恢复了原样,桌子上放了钥匙,阳台上隔着他们衣服的帘子被拿开,工衣不见了,所有的垃圾桶都换了新的塑料袋,甚至连锅都买了全新未拆封的。
她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慌乱,打开了她从未进过的陈益的卧室,床上的床单没换,很干净,上面放着一沓钱,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夏漳撕开了信封,里面是陈益有力的字体:
端午,抱歉这两个月给你添的麻烦,你很忙,很自信,我不见天日好多年,我印过高考的试卷,缝过你穿的正装,我以为我会适应的很好,可是我融入不了这里,我没办法再一次犯罪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所以我就离开了,这次我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没想到我四年都扛过来了,却没熬的过那七步。
希望你幸福。
信没有署名,夏漳的视线模糊,她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那封长长的信,里面描绘了陈益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诉说了对夏漳的期望与厚爱,当然,还有少年觉得不能见天日的情意,她看了好久,只是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带来。
门铃被按响,夏漳去开门,外婆站在外面,她的身体大不如前,勉强支撑着,老人打了她一巴掌,甩给她一份报纸,报纸里刊登了新闻,还有散落在铁轨旁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陈益还是青葱的模样,与现在不同……
“夏漳,自己看看吧,这就是为了你毁了自己前程的陈益,你真的对得起他吗?”
老人转身离开,留下夏漳一个人。
那天是四月十五,陈益一家人的忌日。
————全文完————
——年少亦不曾欢喜过,爱人最终无善终。
其实只是灵感迸发写了小短篇,我永远觉得青春美好,爱情本无罪,记得朝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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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枯枝不等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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