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落周林》夏小芸

5、梦魇

　　“阿琅……”
　　有人唤她。
　　“阿琅，我们一起玩拼图吧。”
　　是林璁。
　　是幼年的林璁。
　　他正站在地下铺着毯子的茶几前摆弄着拼了一半的拼图。
　　周琅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喜欢玩儿拼图。”
　　是周琅。
　　那个小小的周琅。
　　她坐在一旁，随手拿起一块拼图左右看了半天，很是不满的嘟起了嘴。
　　周琅看着眼前的人，她想过去，碰碰他们，但她却无法动弹。
　　她只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梦境一边有一边的重演，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无能为力。
　　那天的阳光不是很充足，天空有些阴沉，暗色的云一大片一大片的压下来。
　　小林璁哄了半天，小周琅才最后勉强站起来和他研究起这块儿已经快要拼完的拼图。
　　还有两块。
　　这是玄关的门突然被暴躁的推开。
　　两个小孩子下了一跳。
　　是柳青。
　　她冲进来，随手拿了两件外套，急切的往小周琅和小林璁身上套。
　　她套的急，周琅里面那件衣服的袖子都被蹭起来。
　　平时细心的柳青并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急切的拉着林璁和周琅往外走。
　　周琅被拽起来时不小心碰倒了马上要完成的拼图。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片，委屈涌上鼻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哇啊啊啊我的，我的拼图，拼——图——啊啊啊啊啊啊……”
　　柳青并没有理她，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很反常。
　　要知道，平常周琅就是委屈的嘟起了嘴，柳青都会心疼的抱起来安慰着哄她。
　　周琅的妈妈宋芷曾经还调侃道：“你就惯着她吧，也不怕璁璁不高兴。”
　　“内个小崽子有什么不满的，他不是有你们嘛。再说了，我们阿琅是女孩子，女孩子啊，是要被宠成公主的。”柳青轻轻的捏了捏怀中刚刚哭完的小孩子肉嘟嘟的脸颊“是不是呀，小阿琅。”
　　在周琅心中，她一直是做事有条不紊的。
　　可现在的柳青，因为两个小孩子步伐小，她干脆一手抱起一个。
　　头发凌乱，眼眶微红，衣角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可能是周琅察觉到了柳青与平时的不一样，便有些不敢再哭了。
　　在电梯里的时候，林璁偷偷的塞给了周琅一块糖，止住了女孩的哭声。
　　柳青的车开的非常快，几次都差点儿闯了红灯。
　　她像一只发了况的野兽，不管不顾的往前冲。
　　副驾上放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划破了令人有些害怕的寂静。
　　柳青连忙接起，却并未减速。
　　“怎么样了？”
　　听不到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柳青却瞬间变得面无血色。
　　车子调头，速度变慢。
　　像是终于爆发了一般，不远处“轰隆”一声，随即开始有些深深的小点落在马路上。车窗上也落下雨滴，然后拉长，滑出一条线，最终消失不见……
　　车子停下了，停在了路边。
　　柳青手指紧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抽动。最终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像是一个孩子一样。
　　失声痛哭。
　　周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见到柳青哭了起来，她也“哇”的一声哭了。
　　为了桌上被打翻的拼图，为了被蹭起的袖子……
　　林璁见两人都哭了，自己也不知所措的哭了起来。
　　三个人的哭声充斥着狭小的车厢。
　　窒息感充斥着车厢的每个角落
　　柳青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努力扬了扬嘴角，转身摸着周琅的头，带着些许的抽泣轻轻说道：“阿琅不哭，以后……以后小姨保护你……不哭不哭……”
　　她像是在对周琅说，更是像在对自己说。
　　小姨保护你……
　　小姨保护你……
　　这句话回荡在周琅的脑海中，无线扩大……
　　好累啊……
　　好难受……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他的父母都死了，死于一场意外，死于一场车祸……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柳青那么急躁，是因为只剩一丝意识的白芷还想见他们两个最后一面……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的电话是守在医院的宋白打来的，是告诉柳青不用来了的电话……
　　后来她反反复复的梦到那一天，她反反复复的想那一天，她才终于明白那句“小姨保护你”的真正含义。
　　收养她，照顾她，对她好……不仅仅是作为她她法律上的舅妈……更是作为白芷最好最好的朋友来照顾她……
　　就算没有嫁给宋白，没有成为她的舅妈，她也仍然不会丢下她。
　　永远都不会。
　　眼前的场景渐渐虚化，一点一点的……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人……
　　小姨……
　　她喃喃道。
　　“林璁你不要跟我抢嘛！”
　　小周琅蛮横的声音渐渐清晰的映在耳边。
　　“哎呀，你都吃了多少肉了！小心胖成猪。”林璁冲周琅做着鬼脸。
　　“大葱头！”周琅瞪着眼睛，手中越来越紧的捏着勺子，鼻头一酸，眼睛泛着红，“哇啊啊咳咳啊啊啊，你讨厌呜呜啊啊啊。”
　　周琅脸上的胶原蛋白本身就多，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此时小小的樱桃嘴一扁，显得更是可怜极了。
　　“诶诶诶，怎么怎么哭了。我我——”林璁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手中，最后把最后一块儿排骨放进了周琅的碗中，轻声安慰道，“你你别哭了，给你吃嘛，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吃的了，真的，以后好吃的都给你吃，你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周琅吸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哼，我……我才不……不相信你呢。”
　　……
　　这期间，无论周琅和林璁怎么打闹，柳青和宋白都无动于衷。
　　很反常。
　　太反常了 。
　　直到吃完饭，柳青和宋白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
　　一片死寂……
　　林璁和周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吭声了，呆呆的坐着。
　　“阿琅……其实……”宋白打破了这片死寂。
　　“还是我来说吧。”柳青抬起一直深深埋着的头，冲宋白微微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周琅却觉得，那摸笑显得那么的凄凉。
　　舅妈肯定是瘦了。周琅心里盘算着，之后妈妈回来，一定要让妈妈给舅妈好多好多的糖，那样舅妈才能白白胖胖的。
　　想到这儿，周琅傻乎乎的扬起了嘴角。
　　“阿琅……”柳青走到她身边，把她抱起来，自己坐在那个座位上，将周琅揽入怀中，“阿琅……你爸爸妈妈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嗯？为什么啊？”周琅仰起头，眨着大眼睛问道。
　　“嗯……因为啊，你妈妈跟舅妈说……她找到了一个全是花的地方，她和你爸爸去给我们阿琅找好多好多的漂亮花朵去了。”
　　“哇，阿琅也想去诶。”周琅往柳青怀里蹭了蹭，撒着娇，“能不能让爸爸妈妈，带阿琅一起去，葱头也去，舅舅舅妈也去！”
　　“嗯……”柳青有些哽咽了，她摸摸周琅的头，“不可以哦……爸爸妈妈已经……已经出发了……”
　　“啊……”周琅一脸遗憾，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说，“那我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在舅妈家住好久好久了呀！”
　　“嗯……”
　　柳青紧紧的抱着高兴不已的周琅，她咬住嘴唇，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一滴不知道哪里来的眼泪滴到了周琅的后脖颈。
　　“诶……舅妈怎么哭了……”周琅抬起肉肉的小手，想要帮柳青擦去眼泪。
　　宋白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将快要泣不成声的柳青的手拽开，把周琅从她怀中抱了出来。
　　“小璁，带阿琅回房间玩会儿去。”
　　“好嘞！”
　　正在嘟着嘴扣手指头的林璁得到指令，立马拉着一脸茫然周琅跑回自己的卧室。
　　宋白握住柳青的手，将她领到客厅，坐下沙发上，将手机的音乐放到最大声。
　　《菊花台》。
　　第一个音响起，柳青就忍不住留下了眼泪。
　　宋芷和周逢一直很喜欢听这首歌，宋芷总是开玩笑的说等周琅长大了，一定要告诉她，他们的葬礼上，要放这首歌的……
　　可谁回想到，竟一语成戳……
　　夜太漫长
　　凝结成了霜
　　“想哭就哭吧。”他拥住柳青，将脸颊贴住她的额头。
　　“不哭啊……哭什么，阿琅……阿琅还需要照顾呢……”提到周琅，她再也忍不住了，在宋白怀中呜咽的哭了起来“阿琅……阿琅没有爸爸妈妈了……怎么办……宋芷这个骗子，她，她说好的……说好的……”
　　柳青捶着宋白的肩膀。
　　“说好的……怎么能失约呢……”
　　“还有周逢……两个王八蛋……”
　　“王八蛋……”
　　　…………
　　菊花残 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我心事静静躺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
　　若是……
　　还有下辈子……
　　能不能……
　　别丢下我们啊……
　　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