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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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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章太医被东宫的小太监几乎是半拖着,一路小跑进了殿内。
此时,容栖翻涌的气血已然平复,心绪也强行压了下去。
他只让章太医简单请了脉,便挥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连四喜也被屏退至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容栖踱至书案边,提起笔,沉吟片刻,沉声唤道:“千夜。”
一道黑影如魅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今早朝中,都有哪些人跳出来弹劾定国公?”容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千夜躬身禀报:“回殿下,属下已暗中查探,弹劾之人,多半与越中书门下有关联。他们指责定国公消极怠战,近两月未能夺回延庆关,有负圣恩。”
“越中书…”容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伸得倒是长。”
他眼中锐光一闪,吩咐道:“去,给孤仔细查查那帮人的底细,查到之后,将东西丢给御史台,也该让那帮御史给越中书和他的党羽找点正经事做了。”
“是!”千夜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午膳时分,定国公府内气氛略显沉凝。
慕林晛自然知晓母亲在为何事烦心,今日早朝,父亲被弹劾的消息已传回府中。
他放下银箸,温声宽慰:“母亲不必过于忧心,父亲用兵向来稳扎稳打,此次延庆关久攻不下,想必父亲自有其深意与考量,我们远在京城,当信他才是。”
定国公夫人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丈夫与女儿皆远在边关,一个面对强敌,一个身处疫区,刀剑无眼,叫她这颗心如何能真正放下。
可千里之遥,她纵有万般牵挂,也使不上半分力气,最终只能将目光落回眼前的儿子身上。
她敛了敛心神,再抬眼时,脸上已带上几分打趣的意味:“听闻,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这个月十九行及笄礼。沈夫人特意给我们府上也递了帖子,你说…为娘是该去一趟呢?”
慕林晛夹菜的动作一顿,那筷子终究没能落下。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低垂,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母亲与沈夫人素有来往,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全了这份情面。”
知子莫若母。定国公夫人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回避?
她却不接这话茬,只是看着儿子,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娘瞧着,那沈家姑娘品貌端方,性子沉静温婉,是极好的。”
“我儿若是…对人家存了什么心思,不妨勇敢一些,莫要因些不必要的顾虑,错过了缘分。”
慕林晛指尖微紧,心中因那个名字泛起涟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
他执起公筷,为母亲布了一道她爱吃的菜,轻声说:“母亲的心意,儿子明白,只是此事…您就不必过多操心了。”
他最后声音带上笑意:“您若当真喜爱沈小姐,将她当作可心的晚辈多加照拂便是。”
定国公夫人见他如此,心下明了这孩子所有心思。
她暗叹一声,深知感情之事强求不得,终究不再多言,只是将儿子夹来的菜默默用完。
晚间,容栖处理完皇帝丢给他的政务,才觉喉间干涩,咳了两声。
四喜端着茶盘小心翼翼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团雪白滚圆的身影,是白团。
它如今被养得极好,毛色油亮,此刻正扭动着圆滚的身子,熟门熟路地走到容栖脚边。
然后后腿一蹬,灵巧地跳上书案,蹲坐在一堆奏折旁,冲着眉头紧锁的容栖“喵呜”叫唤,像是在询问着什么。
容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着白团柔软的头顶,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
他望着小猫那双澄澈的,与某人依稀相似的眸子,低声问:“你想她了吗?”
空旷的大殿内无人回应,只有白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容栖才叹息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能倾听的小猫袒露心声,声音里带着沉重:
“我很担心她。”
雁南关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慕挽棠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强忍着喉间不断上涌的痒意,指尖微颤地展开父亲定国公的来信。
信中的字句,让她心头发沉。
父亲组织的数次进攻,竟似每次都被人提前洞悉,那穆措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精准地击破大启军队的攻势。
慕展怀疑延庆关同宣平关一般,恐怕也潜入了未知的援军。
一阵剧烈的咳嗽终是爆发出来,慕挽棠放下信纸,胸口剧烈起伏。
弯月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轻轻走进:“世子,该用药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大祭司下令,所有未染病者均需佩戴一种在特制药汤中反复熬煮过的面纱口罩。
是以弯月此刻也半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写满焦虑的眼睛。
慕挽棠接过药碗,那苦涩的气味让她蹙了蹙眉,但她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她将空碗递回,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今日城中…情况如何?”
弯月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禀报:“宣平关那边,洪哲下令将城中染病的百姓尽数驱赶出关,如今城外聚集了大量流民,邓将军不忍,已命人在城门口搭设了粥棚施粥,并且每日提供一碗汤药,略尽绵力。”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还有,大祭司今日又重新拟定了一副药方,用药与先前几张方子差异颇大,已经给几位病重的军士试用了,希望能有奇效。”
慕挽棠闻言,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对大祭司的医术从未怀疑。
自大祭司抵达雁南关后,虽未能立刻根除疫病,但至少以各种方法稳住了局势。
感染人数虽仍在攀升,可每日的死亡数目终于不再增加,这已是难得的好消息。
五日后,雁南关接连迎来了两道足以振奋人心的消息。
一是定国公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延庆关,夺回来了!
二是大祭司那边,试用新药方的几位重病军士,病情皆已显著好转,身体强健者,甚至已无明显的疫病症状。
慕挽棠喝着弯月端来的,按照新药方熬制的汤药,连日来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霾,终于驱散了些许。
弯月更是喜形于色,禀报道:“世子,新药方已开始大量配制,估摸着今日傍晚,就能分发到全城百姓和将士手中了!”
慕挽棠身体底子好,加之新药方对症,恢复得极快。
彻底断药那日,她推开紧闭多日的房门,阳光洒在身上,恍如隔世。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在雁南关的街道上。
与前些时日死寂空荡的景象截然不同,户户紧闭的门窗如今大多敞开,偶尔能听见院内传来的家常絮语。
盛夏时节,阳光炙热,蝉鸣在道旁的树梢上鼓噪不休。
这座饱经磨难的关城,正如同一个久病初愈的人,缓慢而顽强地恢复着生机。
她一路无言,静静地走着,最终,脚步停在了那间终日弥漫着苦涩药香的药房前。
药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香气。
大祭司与两位太医正忙碌地分拣、配制药材,巫云夙也在旁帮忙打下手。
见慕挽棠进来,几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慕挽棠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先生劳心劳力,研制出救命良方,在此,代雁南关全体军民,谢过诸位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清朗有力,带着真挚的感激。
从药房出来,慕挽棠即刻唤上飞瀑,一同去见邓普西。
邓普西与蒋恭正在一处商议军务,见她到来,皆是又惊又喜。
蒋恭洪亮的笑声率先响起:“世子,你这才刚好利索,该多休息几日,军中的事儿有我和邓将军呢。”
慕挽棠同他们简单寒暄厚,神色一正,直言来意:“蒋伯伯,邓将军,雁南关疫病既已可控,我想趁其如今契丹兵力受损,弱势之际,主动出击,夺回宣平关。”
她随即将心中筹谋的攻城计划细细道来。
邓普西与蒋恭听罢,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与决断。
最终,三人商定,三日后,发兵攻城。
然而,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就在攻城前一日,一名不速之客打破了雁南关的平静。
洪哲竟派来了使者,由巡防的陈颂和引着,来到了邓普西的住处。
那使者倒还算守礼,邓普西三人也以礼相待。
岂料,竟直接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洪哲王子希望大启能将治疗瘟疫的药方,“赠予”契丹。
“放你娘的屁!” 蒋恭当场暴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须发皆张地怒斥道,“真他娘的不要脸!怎么,我们不给你们,还想明抢不成?!”
那使者面对斥骂,竟异常镇定,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诸位将军不妨…再考虑考虑。明日,在下再来听取答复,毕竟,”他话锋一转,“宣平关内,如今也有不少大启的子民呐。”
此话一出,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邓普西面色铁青,慕挽棠眸中寒光乍现。
这已不是请求,而是赤裸裸的要挟。
蒋恭更是气得直接挥手,没好气地让士兵将使者“请”了出去。
那使者被推搡着出了城门,临行前,却回头高声撂下最后一句狠话:
“请诸位将军,若拿不到药方,我们王子说了…为了大局着想,宣平关内那些染了病的贱民,便只能…尽数屠戮,以绝后患了!”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砸在了所有听闻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