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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第三十八章

      残月孤悬,已是后半夜。

      伤兵安置妥当,城内指挥所里灯火摇曳,映照出几人眉宇间的沉重。

      蒋恭灌下一大口水,重重放下碗,率先打破了沉默:“不对劲!宣平关的契丹军,上一仗后满打满算不该超过四万,今日阵前黑压压一片,绝对不止这个数。”

      慕挽棠指节敲着桌面,眼前浮现白日战场上洪哲恶狠狠的话语。
      她抬眼,眸底情绪翻涌,声音却冷静:“如此大批人马进驻宣平关,我们的探子竟毫无察觉?”

      这话让在场几人都是一凛。
      邓普西面色凝重,沉声道:“此事我会立刻清查。”

      慕挽棠点头,随即提出更大胆的想法:“坐等消息太被动,明夜我亲自潜入宣平关一探究竟。”

      亥时半刚过,夜色浓稠。

      慕挽棠与飞瀑借着阴影潜至关墙下,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守备相对松懈的西北角。

      落脚城内,两人便东西两头分开行动了。
      慕挽棠往西走,悄无声息地贴近原守将府邸。

      府外守卫巡逻的间隔颇长,她寻到空隙,潜入内院。
      一路避过零星灯火,摸到了洪哲的住所窗外。

      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室内语声低切,如同耳语。
      她凝神细听,却难以辨清内容。

      正当她准备撤离之际,屋内猛然传来瓷器摔碎声音,以及洪哲的怒骂:

      “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下次阵前,我必亲手宰了他!”

      脚步声与甲胄声由远及近,是巡逻队被惊动而来。

      慕挽棠身形一旋,如夜鸟般轻捷地翻上屋檐,隐入阴影,迅速离去。

      返回时,她沿着主街奔向城门,速度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从街道两旁的屋檐下传来,像钝刀子切割着夜晚的宁静。

      她脚步一顿,飞身落下,这才看清。
      宽阔的屋檐下,竟密密麻麻挤满了无处可归的百姓。

      她放轻脚步,近乎屏息地从这些蜷缩的身影间穿过。
      刚转过一个街角,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便撞入耳中。

      只见一家四口瘫坐在一所被强占的民宅门前。
      形容枯槁的父亲紧抱着怀中咳嗽不止,小脸通红的幼女。

      身旁稍大些的男孩和母亲则死死抱住一名契丹士兵的腿,涕泪交加地哀求: “军爷,行行好,我女儿病得快不行了…把房子还给我们吧,给孩子个地方躺躺吧…”

      那士兵满脸嫌恶,猛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滚开!病成这般晦气,再不滚,老子砍了你们!”

      说罢,他与同伴狠狠踹开母子二人,伴随着孩子的惊哭与大人痛苦的闷哼,“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慕挽棠隐在墙角的暗影里,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最终,只是猛地转过身,将那片绝望的哭喊抛在身后,加速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子时将近,分头探查的两人在约定地点汇合,悄无声息撤出关城。

      直至五里外安全处,飞瀑才低声道:“世子,属下摸到了城西驻军核心区,听见几个喝酒的士兵口音不对,不似契丹人,倒像是…北匈人。”

      慕挽棠眉头紧锁,回头望向宣平关的轮廓。

      兵力来源成谜固然紧要,但此刻更让她心悸的,是城中那些百姓的症状。
      咳嗽、发热、萎靡,与雁南关内迅速蔓延的瘟疫如出一辙。

      今早医馆上报,感染者已破百,最早被隔离的那些人,已开始死亡,甚至连军营也未能幸免。

      疫情如火,他们却尚未找到扑灭之法。

      慕挽棠归来后,将宣平关内的所见,尽数告知了邓普西与蒋恭,只隐去了契丹军中可能有北匈士兵的事。
      邓普西闻言,面色铁青,当即下令全城戒严,封锁雁南关,许进不许出。

      他旋即提笔疾书,八百里加急军报直发启京。
      除陈述战局之危,更描述了瘟疫的险恶,言明城中大夫已束手无策,恳请陛下速遣太医驰援。

      在等待京中回音的日子里,契丹的进攻并未停歇。
      又发动了几次凶猛的攻城战,皆被守军艰难击退。

      与此同时,慕挽棠暗中修书一封,密送回定国公府。
      信中,她将契丹军中疑似混有北匈士兵这一极不寻常的讯息挑出告知。

      此事,她没有对邓蒋二人言明,一是因契丹与北匈接壤,口音混杂尚可作牵强解释。
      二是眼下大启与契丹战事正酣,若再节外生枝,与北匈正面冲突,无疑将令国家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然而,比敌军压境更可怕的,是瘟疫的魔爪。
      不过旬日,疫病如同失控的野火,在宣平、雁南两城彻底爆发。

      雁南关内,昔日还算有序的街道变得死寂,咳嗽声此起彼伏,从门户紧闭的民居中渗出,听得人心里发毛。

      官府设立的隔离区早已人满为患,焚烧尸体的浓烟日夜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灰烬的气味,给城池蒙上了一层绝望的灰纱。

      不断有士兵和百姓倒下,医馆药材告罄,人心惶惶,守城的士气也在恐惧中一点点消磨。

      启京,东宫。

      太子容栖先收到了飞瀑的密信。

      信中简略陈述了雁南关战事吃紧、瘟疫横行的情况。
      并在末尾提及,慕世子密送了两封家书回京。

      “家书?”容栖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飞瀑的密信里说,是托给定国公夫人的“家书”,那自然…不会有他的份。

      慕挽棠离开启京,竟已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于他而言,漫长得如同过了数个春秋。

      这是他们相识多年来,第一次分离得如此之久,如此之远。

      担忧像藤蔓般日夜缠绕着他,担忧战事的凶险,担忧瘟疫的无情。
      更担忧她女儿身的秘密能否在刀光剑影的军营中守住。

      然而,在这之下,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情感,暗流般在他心底涌动——那是思念。
      一种他必须深藏于心、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思念。

      他不禁想起那日,三公主容悦天真烂漫地说:“若定国公有女儿,是要给太子哥哥做媳妇的。”
      当时在场人只觉是孩童戏言,谁又能想到,定国公府竟真的藏着一个女儿,而且是他自幼便熟识的“慕林晛”。

      初闻真相的那一刻,一股被欺瞒的怒火确实冲上过心头。
      气定国公府胆大包天,欺君罔上,更气他们…包括她在内,将他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可那怒气,瞬间便被更大的恐惧所淹灭。
      怕她身份暴露,怕她因此获罪,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选择了保守这个惊天秘密。

      后来,他渐渐明了,慕挽棠本人对那道关乎她命运的圣旨似乎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芥蒂。
      至少,她待他的那份赤诚,那份从小到大的维护与情谊,是真实的,不曾掺杂算计与利用。

      至于其他更深的奢望…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一步,于他们二人,无异于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生,若能看着她平安喜乐,或许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可理智归理智,在此刻这寂静的深夜,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思念还是汹涌地破堤而出。
      他如此深刻地想念着她,那远在边关的她,在烽火与瘟疫的夹缝中,可曾有过那么一瞬间…也想起过他?

      次日午后,一封带着遥远关隘风尘的信笺,便安静地躺在了容栖手中。

      容栖接过那封没有任何署名的素白信封,指尖竟有些难抑地微微颤抖。
      他稳了稳心神,拆开,里面,竟还有一层信封,上面是熟悉的的笔迹——【太子殿下亲启】。

      他将内里的信纸取出,只有薄薄两张,目光迅速扫过,除了开篇的问候“殿下金安”。
      通篇公事公办地陈述着边关见闻、敌军异动、疫情担忧…字斟句酌,不见半分私语。

      容栖默然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信封。
      他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慕林晛手中那明显厚实得多信封上。

      慕林晛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笑意。
      察觉到他停留的视线,晃了晃手中厚厚的信,解释道:“给母亲、我这兄长,还有弯月那丫头的信,棠儿是合在一起写的,太子殿下这封,是单独放的。”

      容栖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极淡地颔首,仿佛浑不在意。
      他优雅地执起茶盏,凑到唇边,轻声应道:“嗯,孤知晓了。”

      两人已先后阅毕慕挽棠的来信。
      核心皆落在“契丹军中疑有北匈身影”这一重大疑点上。

      “皇上收到邓将军的军报后,是何反应?”慕林晛放下信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容栖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微冷:“父皇已下旨,命太医院选派两人前往支援。只…”
      他嘴角掠过一丝讥讽,“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个个惜命得紧,互相推诿,至今还未定下人选。”

      慕林晛对此并不意外,冷哼一声:“疫病虽险,尚可防范。但契丹军中出现的北匈人,此事绝非偶然。”

      “北匈现任王庭狼子野心,向来好战,明面上与我朝维系邦交,暗地里与契丹勾结,妄图分一杯羹,怕是早已箭在弦上。” 他看向容栖,语气沉重,“雁南关外敌环伺,内有瘟疫,棠儿她身处其间,我真怕…”

      容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太医之事,孤来想办法。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查清北匈究竟意欲何为。”

      从醉意楼出来,太子容栖步履匆匆,径直赶往苗疆下榻的府邸。

      雅阁内,慕林晛又静坐了两炷香的时间,估摸着容栖已走远,方才起身。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衣袍,又将帷帽轻纱抚平,确保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这才推门而出。

      今日慕林晛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虽刻意选了不甚显眼的款式,仍透出几分不凡的气度。
      帷帽遮掩下,只隐约可见一个线条清俊的下颌。

      慕林晛低着头,步履沉稳地沿着楼梯向下。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清婉熟悉声音:

      “公子,请留步。”

      慕林晛脚步瞬间顿住,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轻纱,望向楼梯上方那抹倩影。

      沈清榕正款款走下几步台阶,水碧色襦下摆拂过阶上微尘。
      乌发如云,仅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清丽脱俗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探究和疑惑。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慕林晛那顶隔绝视线的帷帽上,仿佛要穿透那层障碍。

      “你是…?”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慕林晛压下喉咙间的涩意,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君子礼。
      同时刻意改变了声线,带着几分江南口音,含笑答道:“在下江南人士,姓林,游学途经启京。这位小姐,莫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透过帷帽传出,那陌生的口音让沈清榕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
      她又静静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疏离的客套。

      沈清榕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抱歉,是小女子唐突了,公子慢走。”

      “无妨。”

      慕林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依旧沉稳,甚至刻意放缓了些许。
      一步步走出了醉意楼的大门,融入了街市的人流中。

      沈清榕却并未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见,才轻叹一声,转身缓缓上楼。
      方才那一瞬,那背影的轮廓,真的太像了。

      可那声音,那口音,却又分明是陌生人。
      或许,真的是她思念过甚,看错了吧。

      与此同时,苗疆府邸。

      侍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容栖,并未通传,直接恭敬地引着他穿过曲径回廊,来到了大祭司所居的院落。

      苗疆大祭司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烹茶,仿佛早已料到容栖会来。
      他起身行礼,容栖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容栖刚坐定,大祭司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至他面前,深邃的目光透过热气看向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太子殿下此刻前来,可是为了雁南关的瘟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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