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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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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皇室仪仗离开都武门后,容栖本应随驾回宫。
然而车驾行至朱雀大街时,一缕熟悉的香气勾住了他的脚步。
正是白日里慕容晛献宝似的捧来的淮记小笼包。
宫宴上食不知味,此刻竟觉饥肠辘辘。
他特意换了常服,此刻斜倚在醉意楼雅间的窗边。
流云冠半束墨发,蓝袍上的银线白鹤在灯火下振翅欲飞,墨白狐裘更衬得他如昆仑雪玉。
那双总是含霜带雪的桃花眼,此刻正映着楼下并肩而行的两人。
“殿下,您瞧!”四喜提着食盒进来,顺着目光望去便笑开了,“那不是世子和沈小姐吗?原来他们早相识啊!”
他忽然噤声,四喜想起,先前自家太子殿下第一次见沈小姐便问了家世,莫不是殿下也对者沈小姐动了心思,这可怎么是好。
“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容栖声音冷冷,“今夜所见,若漏出半个字,你就不用待在孤身边了,”他顿了顿,“包括世子本人。”
四喜慌忙称是,忍不住又瞥了眼楼下。
灯影里那对璧人恰在猜灯谜,沈清榕掩唇轻笑,发带正拂过慕林晛肩头。
这时慕林晛忽然抬头望向三楼,容栖却已示意关上窗扉。
雕花木窗合拢的刹那,太子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四喜后颈发凉:“殿下因何发笑?”
容栖执起竹箸,夹起的小笼包透出晶莹汤汁:“有趣。”
上元节后的清晨,寒气正盛,慕挽棠紧握着白玉药瓶在东宫寝殿外踱步。
殿内终于传来细微响动,她立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内室里,容栖刚醒,正撑着床榻慢慢坐起。
四喜闻声进来伺候,低声回禀:“殿下,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特意送了伤药来。”
容栖睡意朦胧的双眼倏然清明,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带着所有宫人都退到殿外,叫世子在外间候着。”
四喜虽不解其意,却知道太子这是有意支开众人,当即领命而去。
“世子,殿下刚起身,请您在外间稍候。”四喜引慕挽棠入内,又摆上几样精致早点。
慕挽棠在矮榻边坐下,将药瓶放到矮桌上。
这苗疆秘药是父亲旧部所赠,对刀剑跌打损伤有奇效,她原想托四喜转交。
内室忽然传来容栖的声音:“慕林晛,进来。”
慕挽棠听见声音,不及细想,推门而入的刹那却猛地愣住——
晨光微熹中,容栖半褪的里衣松松垮在腰间,露出大片苍白的脊背。
少年的身形抽条了许多,肩胛骨像蝶翼般嶙峋凸起,墨色长发垂落,更衬得肌肤毫无血色。
寒风从窗隙钻入,激起他一阵轻颤。
慕挽棠慌忙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容栖的声音带着薄怒传来,“过来给孤上药。”
“臣...不会。”她僵在原地,死活不肯回头。
衣料窸窣声里传来一声冷笑:“父皇和太傅昨日还夸你知礼,学什么都快。”他的声音忽然逼近,“怎么就在孤面前装傻?”
慕挽棠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是故意为难。
她僵硬地转过身,始终垂着眼帘,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鞋尖上,恨不得将地砖看出个洞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慕挽棠故意行了许久未用的大礼,语气里带着刺。
容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瓶上:“起来,用你带的药,给孤上药。”
慕挽棠起身仍不肯抬头:“臣粗手笨脚,恐伤了殿下玉体。”说着就要往外退,“臣这便去唤四喜...”
“你敢抗旨?”容栖的声音骤然转冷。
“臣不敢。”
她认命地深吸一口气,抬眸瞬间却倒抽一口凉气,容栖竟将里衣彻底褪下,露出满身狰狞的淤伤。
腰侧那道最重的伤痕青紫交错,几乎蔓延到脊背,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
容栖在桌边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手上。
慕挽棠打开白玉药瓶,指尖蘸取些许药膏,那目光如有千钧,压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总觉得,容栖比两年前更难懂了。
那时他虽也寡言,至少眉梢眼角还存着些少年意气,如今却像尊玉雕的神像,喜怒哀乐都封存在冰冷外壳之下。
就像此刻,慕挽棠就琢磨不透太子殿下为何今日如此反常。
她沾了药膏的指尖轻触他腰侧伤处,动作却猛地顿住,那片肌肤竟冷得像浸过寒泉。
地龙烧得正旺,暖炉里炭火噼啪作响,他额间明明沁着薄汗,肌肤却冰凉得骇人。
慕挽棠喉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殿下...冷吗?”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容栖指节骤然攥紧桌沿。
那熟悉的暖意再次涌来,自她指尖汇入他冰冷的躯体。
比起两年初见时溪流般的温热,如今这暖意已如春潮奔涌,在他四肢百骸间灼灼流动。
他垂下眼睫,不去深究其中缘由,任那暖意熨帖着早已习惯疼痛的伤处。
或许这便是天命,横竖这人,成为他伴读那日起,就注定要陪他走完这烛火短暂的一生。
晨光透过云母窗纱,在慕挽棠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晕。
两人距离极近,容栖甚至能看清她根根睫毛,他微微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她脸上。
那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昔日圆润的杏眼如今眼尾微扬,灵动又平添几分锐利。
鼻尖冻出浅淡绯色,唇瓣不点而朱。
若当真是个女子…
这念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容栖喉头不自觉地发紧,猛地偏过头去,与慕挽棠指腹相触的肌肤似乎越来越烫。
“药已上好,”慕挽棠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慌忙后退一步,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清香,“若无事,臣先行告退。”
容栖凝视着她近乎仓惶的背影,心口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
慕挽棠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太子寝殿,一路疾行至书房,反手掩上门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总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有些反常,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可细细回想又抓不住任何端倪。
她暗自思忖着,指尖抚过方才为他上药时触碰到的肌肤。
那冰凉的触感实在诡异,完全不似活人该有的温度。
先前在宫中隐约听闻太子可能活不过弱冠的传言,当时只当是闲言碎语,如今想来却令她心惊。
午膳时分,慕挽棠刻意避开容栖的目光,埋头飞快地扒着饭。
红烧肉的酱汁沾在唇角都顾不上擦,只想赶紧吃完去太医院问个明白。
“你今早未用膳?”容栖忽然搁下银箸,目光落在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上。
慕挽棠慌忙咽下口中的食物:“吃了西市口的馄饨。”
“那为何这般吃相?”容栖挑眉看着她夹起的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
“臣要去太医院一趟。”慕挽棠囫囵吞下肉块,漱了口起身,“若午憩后未归,殿下可直接去练武场。”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廊下,四喜忍不住嘀咕:“世子若是身子不适,传章太医来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容栖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笑意。
他自然知道那人为何要去太医院,那个心软得像团棉花的小伴读,若是听说他命不久矣,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呢?
他突然有些期待了。
慕挽棠一路疾行至太医院,迎面撞见个小太监,急忙拦住问道:“章太医何在?”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小太监被她风风火火的模样惊得一怔,慌忙行礼:“回世子的话,章大人在里间配药呢。”
慕挽棠道了声谢,快步穿过药香弥漫的廊庑,果然在最里间瞧见了正在称量药材的章太医。
老者见她来了,忙放下戥子行礼:“世子可是身子不适?差人传唤老臣便是,何须亲自跑来?”
“我有些事要请教太医。”慕挽棠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章太医会意,引着她来到侧间茶室。待小太监奉上茶盏退下后,老者温声问道:“不知世子所问何事?”
慕挽棠沉默片刻,索性开门见山:“太子殿下究竟所患何疾?为何通身冰冷异于常人?常年咳喘虚弱,每逢冬日更是难熬,难道就真的无药可医?”
她越说越急,最后一个字几乎带着颤音。
章太医闻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
他缓缓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太子殿下的病症,当年太医院诸位同僚皆已会诊过,实在是...束手无策。”
“后来陛下甚至下旨张榜,广招天下名医,却也都...”他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如今唯有以汤药调理,暂缓病症发作。”
这个答案在慕挽棠意料之中。
她攥紧了衣袖,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若此病终身难愈,难道殿下就要这般...熬一辈子么?”
章太医目光微动,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世子,有些话老臣不便明言,但须知富贵在天,成事在人。”
“医者能治身病,却医不了心疾。若一个人自己都存了死志,便是华佗再世也...”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在茶香氤氲中缓缓消散。
慕挽棠心事重重地走出太医院,章太医的话再明白不过,容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想起那人平日对万事都没有兴趣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口发紧。
原来那不是性子淡薄,而是...早已放弃挣扎。
可她不明白。
既然陛下明知太子活不过弱冠,为何还要将他立为储君?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四年后...或许更早,东宫便要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