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第十章

      湖边的柳枝低垂,掩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耶横。

      他比初来启京时高了许多,肩背宽厚,轮廓硬朗,再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少年。
      此刻他背对着她,正与一名黑衣男子低声交谈。

      慕挽棠屏住呼吸,悄然贴近山石。
      以她的耳力,这样的距离本该听得一清二楚,可那两人却刻意压低了嗓音,只漏出几个零星的词:“雪葬谷…可汗金帐…”

      她心头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食盒。

      恰在此时,耶横微微侧首,一束天光斜斜掠过他的眉眼,那双在人前总是低垂的眼,此刻竟泛着幽冷的绿,如暗夜中的狼瞳。

      耶横在宫中已住了四年,身边始终只跟着那个当年随他一同入京的使臣,丘林。
      慕容棠曾偶然听见他这样称呼对方。

      因着少傅的安排,慕容棠与他过招的次数比旁人都多。
      每次刀剑相击,她都能察觉到他刻意收着力道,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在交手时才会短暂地抬起。

      此刻,假山后的湖面泛着幽暗的波光。自先皇时有后妃在此溺亡,这里便成了宫人们避之不及的晦暗之地。
      可慕容棠偏爱这条小径,青苔湿滑的石板、肆意生长的野蔷薇,都比规整的宫道多了几分生气。

      她屏息凝神,靴底轻轻碾过碎石。然而刚迈出两步,一道寒刃般的视线便刺了过来。

      “谁在那边?”耶横的声音冰冷。

      慕挽棠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笑吟吟地探出头:“噫,怎么是你们?”

      耶横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腰间佩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慕挽棠在比武时见过。

      丘林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耶横挡在身后:“世子怎会在此处?”他的官话比四年前流利许多,却仍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喉音。

      “追猫呢。”她踮起脚尖张望,衣摆扫过沾露的草丛。
      恰在此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喵呜”。
      慕挽棠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过去,从荆棘里拎出只炸毛的白猫:“小家伙,可算逮着你了!”

      白猫在她怀里愤怒地嗷嗷直叫,爪子胡乱挥舞着,在她袖口勾出几道丝线。

      “对了,”她忽然凑近两人,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猫毛,眼睛却紧盯着耶横绷,“我听四喜说,这边闹鬼呢。宫里人都不敢来,你们倒是...”

      “王子只是...思乡了。”丘林的喉结滚动了下,“御花园这片...种着北匈的萨日朗花。 ”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般点头,怀里的猫突然对着耶横哈气,她顺势后退两步,“那我便不打扰二位赏花了。”

      走出老远,直到假山彻底挡住视线,慕容棠的肩膀才倏地垮下来。
      她挠着白猫的下巴,指尖微微发抖:“小家伙,今日可多谢你了。”猫儿舒服得直打呼噜,蹭着她温热的掌心。

      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方才她特意敛了气息,便是大内高手也难察觉,耶横往日掩藏的挺好,她竟都未察觉。

      东宫书房门前,慕挽棠突然将白猫高高抛起。
      猫儿在空中惊慌地弓起背脊,却在落回她臂弯时被稳稳接住,惹得它不满地“喵”了一声。

      “世子这是哪儿捡的野猫?”四喜迎上来时,正看见慕挽棠用脸颊亲昵地蹭着猫脑袋。
      那猫儿却突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书房方向。

      “阿嚏——”老太傅的喷嚏声如惊雷炸响,“赶快抱走!不然老夫把你和这个小畜生一起扔出去!”

      慕挽棠忙不迭将猫塞给四喜,指尖在猫耳后快速一挠:“四喜,它就拜托你了。”
      白猫在她掌心蹭了蹭,竟出奇地温顺下来。

      书房重归寂静。

      慕挽棠一转身,正对上太子容栖探究的目光。

      “太子殿下,”她将食盒轻放在书案旁,取出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您之前想吃的淮记小笼包。”
      纸包展开的瞬间,浓郁的香气顿时充盈了整个书房。

      容栖眉头微蹙,直接起身:“去正殿。”他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书,“书房不是吃东西的地方。”

      “阿晛,你真不够意思。”容煊早已按捺不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亏我母妃给我好吃的我都想着你。”

      慕挽棠笑着打开食盒下层:“二殿下和太傅的那一份都在这里。”她故意将食盒转了个方向,让香气更直接地飘向二人,“我怎么会把你们忘了?买了好多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容栖脚步突然顿住。
      余光里,容煊已经欢欢喜喜地挽上慕挽棠的胳膊,少年明朗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
      他抿了抿唇,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太傅捋着胡子跟上去,却在闻到更浓郁的香气时悄悄咽了咽口水。
      待众人都坐下,老人家一口一个小笼包,连花白的胡子沾上汤汁都顾不上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太傅今日心情好,又赶上上元节,不仅没留课业,还早早放了三人去用午膳休息。

      练武场上,日头已经西斜。
      枯黄的草叶间还零星残留着未化的积雪。

      朝臣子弟们三五成群地陆续到来,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场上的宁静。

      太尉府的小公子傅沿樾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太子容栖面前。
      他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腰背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容栖。

      “太子殿下,可有兴趣切磋一二?”

      容栖垂着眼,握剑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没有兴趣。”声音虽轻,却不容反驳。

      傅沿樾环视四周,目光在角落里瑟缩的耶横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向容栖,故意提高声音:“这北匈的小王子还在这儿看着呢,殿下若是觉得输不起,臣等自然不敢强求。”

      慕挽棠攥紧拳头,一步跨到容栖身前,肩膀绷得紧紧的:“傅沿樾,你要打,我陪你打!”

      傅沿樾低头看着比他矮半头的慕容棠,她仰着脸,眼中怒火清晰可见。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世子,你还是安心读书吧,”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况且,你这细皮嫩肉的,我怕一不小心伤了你。”

      慕挽棠咬紧牙关。
      整个启京谁不知道太子体弱,傅沿樾偏挑这时候挑衅,分明是存心羞辱。

      傅沿樾突然抬手一推,慕挽棠猝不及防地后退几步。
      耶横快步上前扶住她,冰凉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站住。”

      容栖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练武场瞬间安静。
      他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夕阳下映出一道寒光。

      傅沿樾挑了挑眉,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未开锋的弯刀。
      他敷衍地抱拳行礼,嘴角却扬起挑衅的弧度:“那臣今日...便得罪了。”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场中炸开。

      少傅倚在看台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
      慕挽棠冲到栏杆前,手掌重重拍在木栏上:“少傅!您就这样看着?太子殿下若是——”

      少傅眼皮都没抬,目光追随着场中交错的刀光:“急什么?”
      他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仁,挑眉忽然轻笑一声,“你何时见过太子做没把握的事?”

      比试台上,傅沿樾的刀势越来越急。

      容栖的靴底在台面上不断后滑,眼看再退两步就要跌下台去,观战的人群中已有人发出惊呼。

      “小心!”几个官家小姐失声叫出来,慌忙用袖子遮住眼睛。

      弯刀破空的刹那,容栖突然侧身。
      刀锋堪堪擦过衣袖,在锦缎上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慕挽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栏杆的木纹里。
      她突然发现,太子看似被逼退的每一步,都恰好停在台缘三寸之内。

      傅沿樾每一次势大力沉的劈砍,都被他以最精妙的角度卸去力道。

      容栖突然变招,剑势如骤雨突至,每一剑都精准刺向傅沿樾换招时的空隙。
      剑尖颤动间,竟在对手腕甲上留下数道细痕。

      “阿晛,太子哥哥能赢吗?”容煊紧张地攥住她的衣袖。

      慕挽棠的目光落在太子握剑的手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绷得发白,虎口处隐隐泛红。
      她唇角微扬:“论气力或许不如,但...”

      比试台上,傅沿樾故意露出右肩空门。

      容栖的剑锋如预料般刺来,傅沿樾眼中精光一闪,弯刀突然变向横扫。
      刀风呼啸的瞬间,容栖竟迎身而上,左肩结结实实接下了这一击。

      “砰!”

      刀背砸在骨肉上的闷响让慕挽棠指尖一麻。
      她清楚看见太子唇色霎时褪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就在傅沿樾收刀的刹那,容栖的剑尖已稳稳抵住对方心窝。
      傅沿樾连退三步,靴跟重重踩在边界线上。

      场边铜锣声骤然响起,余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傅沿樾,你输了!”慕挽棠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她看见傅沿樾盯着太子微微发抖的左肩,神色从错愕转为恍然:“原来如此...殿下好谋略。”

      容栖只是略一颔首,转身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慕挽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伤到筋骨没有?”指尖刚触及锦缎下的肩胛,就感到掌下的肌肉猛地绷紧。

      “无妨。”容栖迅速抽回手臂,动作快得近乎失礼。
      慕挽棠怔在原地,突然明白过来,太子不是不痛,是宁可咬碎牙也不肯在人前露怯。

      她快步追上前,借着衣袖遮掩压低声音:“方才那一刀,殿下为何不挡?若真是开了刃的...”

      容栖脚步微滞,左肩的钝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果然瞒不过他,这场胜利看似漂亮,实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殿下,我们直接去太医院。”慕挽棠见他迟迟不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指尖带起的微风掠过容栖的睫毛,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宫宴将至,不可耽搁。”容栖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四喜已捧着墨狐大氅快步赶来。
      玄色毛领拂过颈侧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鼻尖。

      慕挽棠还想再劝,皇后身边的嬷嬷却已匆匆赶到:“世子,娘娘请您即刻去清宁宫。”
      她只得欠身告退,走出数步又忍不住回头,正瞧见容栖突然弓身剧烈咳嗽起来。

      “殿下!”四喜的声音都变了调,“可是伤着了?”
      容栖摆了摆手,却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揪住大氅领口,眉头紧蹙:“哪来的薰香?”那香气随着动作越发浓烈。

      四喜一怔,突然想起什么:“今早收衣裳时,世子和二殿下的大氅都放在一处...”他凑近细闻,“是西府海棠的味道,御花园东角那片开得最好,就是这个味道。”

      海棠?

      容栖指尖轻触大氅内衬。容煊素来只用龙脑香,那这气息只能是...
      他忽然忆起方才慕林晛靠近时,发丝间似乎也萦绕着相似的气味。

      可记忆中,慕林晛身上向来是沉香的气息。
      容栖鼻翼动了动,这气味他以前似乎也闻见过,只是没有今日这般浓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