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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十一 斗婵娟 ...


  •   “邵二,你如今竟与我生疏了呢。也不知是因什么事,又或者什么人?”
      新增了封邑,改永安为临颍的长公主扬起面孔向射猎场略一眺望,转头看着邵璟,眼角余光却顺势扫在郭霁身上,又是嗔怪,又是傲娇地叩问。
      邵璟与她素来相熟,谑笑惯了的,只笑道:“长公主如今食邑三县,秩比藩王,尊荣富贵乃我朝长公主之最。邵璟上杆子巴结还来不及呢,何敢生疏?”
      一阵风吹来,宿雪飘扬,临颍长公主裹了裹那身缠枝金线锦衣貉裘,向邵璟上下一通打量,啧啧叹道:“你这等年纪便攻灭北狄,拜骠骑将军,食邑增至五千户,我那点残渣碎末,不够你牙缝里笑的!怪道今日有这等美事不来请我呢!”
      邵璟无法,只得向她一揖,道:“长公主乃天之骄女,岂不折煞我这微末臣子?今日并非有意不请公主,实因所邀大抵边郡草莽,并无贵家子弟,不敢擅窥公主天颜。”
      临颍长公主见他说的半真半假,心里并不全信,却也顺势借坡,笑道:“我哪里管他们乡野边郡,只要这里有你,便不算辱没了我。今日也不是我要来,是四郎要借贵宝地见见故人,我陪他罢了,只是不要扰了你和郭长御雅兴才是。”
      郭霁见临颍长公主终究还是把话题扯到这里,还捎带上梁武,其意不言而喻。郭霁一时如芒刺在背——她是不信这理由的,自桑林一别,梁武深知避嫌。可是长公主如此说,就算是梁武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驳回。
      “我远远望见孟大那小子的家仆在此,想着与他积年未见,便不请自来了。将军不会觉得仆不知进退吧。”
      邵璟目光落在梁武脸上,并不直接搭话,手便向远处的孟良招了招,高声道:“文嘉还不快来,有故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呢。”
      孟良闻言趋行而来,先向公主行礼,又与梁武厮见。
      长公主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是四郎的故人啊,我还道是别人呢。”
      有那么一瞬间,梁武脸上如被寒霜,却也不过刹那消散,他低下头笑向临颍长公主道:“你不记得他了?你们也见过的。从前我、董六,还有这位幽州来的孟大,那是形影不离的。只可惜后来这小子跟了骠骑将军,从此青云直上,就没空搭理我这纨绔子弟了。”
      孟良早察觉到几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哪里肯蹚浑水,便嘿嘿一笑:“哪里?不过是公务繁忙罢了。我心里一直悬想得紧呢。”
      长公主不好再攀扯,撇了前话,轻轻一笑,转向邵璟:“想不到从来我行我素的邵二竟也转了性,把个好好的狩猎场硬生生改成个荒原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邵璟知她意有所指,只不动声色,道:“长公主与我相识日久,难道忘了我这人最没长性?所有的玩好无论是生僻的还是风行的,于我都是一时新鲜。这射猎亦如此。”
      “那倒也是,我自幼与你相识,如今也有二十余载,亲眼见你连玩乐都远超众人,常常引领风潮。待众人蜂拥效仿时,你却早就腻了,又另辟蹊径。我也算会乐的,可是却远不及你。”长公主再次将目光飘向郭霁,“那时你待身边的女子也是这样,总没长性,不知如今是否一如往昔。”
      临颍长公主说的还是邵璟娶妻之前的事,那时他年少轻狂,如今已经鲜少有人提及这些。邵璟见她口无遮拦掀起旧事,也不与计较,摇头笑笑,没有说话。
      梁武一直视若无睹,眼见长公主与邵璟有些僵,便开口道:“听闻骠骑将军在此盖了一处暖室,香暖如春,其舒适不下于宫中温室殿。前日萧大郎君和景家四郎来此,说在那暖室中,嗅不到一丝烟火气,倒是香气重重、变化无穷。其间献舞演奏的女乐,身着吴丝鲁缟,清凉宛如盛夏,却丝毫不见瑟缩。他两个着了夹衣,不觉汗水淋漓。长公主正要在后园中建一所冬日内集的堂室,不如去品赏借鉴一番。”
      未待邵璟开口,临颍长公主却抢先接了话:“邵二最会享乐,自然是要一睹风采的。只是长日漫漫,倒不着急。你既要会故人,我也要会旧友。郭长御,我们多久不见了?”
      临颍长公主说着忽然笑吟吟趋向郭霁,不过走了两步,忽而回头,恰见梁武无意识地向前踱了半步,又堪堪煞住了脚。她睁开狭长的眼眸,一双曈子宛如秋水,笑容也格外灿烂。
      “四郎,今日你但会你的故人,勿以我为念。我只与郭长御说些闺中私话。不知你意下如何?”
      “公主之意,与我甚合。”梁武勾起一个笑容,转身用手臂勾在孟良肩上,揽着他的脖颈,抬脚便走:“今日你可带了什么来?我可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要我说你小子,理政治事也算是出类拔萃了,然却远远比不上烹制佳肴。你可还记得那一年……”
      或许因临颍长公主也在,孟良大约也是不愿久留的,亦赶忙从背后反手搂住梁武的肩,趔趄着脚,大步去了。
      他二人渐渐走远,话语也渐渐低不可闻。临颍长公主却依旧站在雪地上,若有所思地瞧着梁、孟勾肩搭背的样子,并没有如她所言那样急切地与郭霁私相诉话。
      郭霁回头去看仍未离开的邵璟,却见他只笑吟吟负手而立,意态清暇。她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暗自叹了一声,道:“能与长公主私相晤言,乃妾之所愿。此处风冷天寒,不如移步室内,借着骠骑将军宝地,供公主与妾暂诉衷情,可谓欢惬适意。”
      听见郭霁的邀约,临颍长公主犹自悄立片刻方才回转身来,瞧见郭霁手中拿着一张弓,便道:“好精巧的弓箭,何处得来?”
      郭霁便瞧了瞧邵璟:“适才在这里随手射弋,骠骑将军见我拉弓艰难,便命人取来令我试用。长公主若喜欢,自当敬奉。”
      郭霁说着双手捧弓奉上,临颍长公主却将手袖于金灿灿的锦裘中,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邵二特意送你的,我若要了又有什么趣味?”临颍长公主撇了撇嘴,似笑非笑。
      郭霁见她话里颇含讥讽,只似浑然未觉状,笑道:“一个小小玩物,必不入长公主的眼。倒是妾造次了。”
      临颍长公主听了,反倒无话可说。此时邵璟却施施然上前,道:“听闻长公主正要新建园林,广寻遍访神鹿赤豹及鸾鸟文凤等奇兽珍禽。我清理这猎场时,尚有些熊罴狐貉、鹳鹤锦雀不曾出手。虽是俗物,不堪敬奉。寸心微意虽鄙,然敢竭赤诚。若公主不弃,明日一并送到府上,为长公主新园凑个数。”
      临颍长公主闻言双眼放光,熠耀如星,笑道:“我就知道,邵二终究不辜负我们自小的情谊。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可就不推辞了?”
      邵璟笑笑:“推辞什么?本就是为长公主留的。”
      临颍长公主再转过头来时,面色略缓和了些,神情间却颇为倨傲:“听闻郭长御擅长射弋,不如与我切磋切磋如何?”
      郭霁少时因善骑乘,也算是棋逢对手,故常与长公主游戏竞技,然二人实在算不得交好。归京后固然疏远,而后因梁武之故,互生嫌怨,稍稍亲近的人皆知在长公主面前绝口不提郭霁。除非是无可避免,郭霁实在不愿与她有何交集。
      “妾技艺拙劣,不敢在长公主面前献丑。”
      临颍长公主被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邵二你瞧见了,人家郭长御大概是不屑与我比试呢!”
      郭霁自不会意气用事,却也不卑不亢,道:“长公主归罪,妾微薄之身,惶恐实难承受。”
      邵璟见此,只好出来左右弥缝:“适才长公主责我有乐事却不相邀,实在错怪了。今日我约了几位军旅出身的友朋,本为演示新制兵器,并非宴饮。然长公主既来之,不若一同观赏试演兵器,岂不令此聚会生辉?”
      临颍长公主顺着邵璟所指远望,却见梁武正与一干男子或站或立,或指点比划,或拍胸抚掌大笑,或慨然争论……这样的梁武,是她不曾见过的。她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邵璟见她点头,命人将各种兵器一一排在面前大案上,又重新树立几个靶子,这才将正热烈论辩的几人都请来。除孟良外,还有已升为军候的朱贲、才翻了案重获自由的石玄、仍任职于骁骑营的秦冲,以及因军功调入京城的凉州司马沈偃等人。
      几人得令,先向长公主行了礼。而那秦冲因是梁武属下,故而唯独他单又向梁武行礼。
      因长公主为尊,故邵璟先请她来试演武器。她本就性子泼悍,自不怯于此,又兼梁武、郭霁在场,更不肯落于人后。然她到底并不通武事,因曾羡慕京城子弟田猎盛事,略懂些射弋,遂挺身向前,选了一只轻弓在手,便向靶心射去。其中也有一箭中的的,也有射偏了的,还有些脱靶飞了去的。邵璟等人皆是弓马娴熟、百战厮杀出来的,自然看不上这点微末技艺,然在京中贵女中已属上乘,况对方又是天子亲姊,也只随口赞叹几句罢了。唯有一个白面素衣男子早便等在靶旁,挥退了军士,亲自为之唱数拾箭。十发已毕,又躬身趋行,将射中的箭奉于公主侍从手中,极是恭敬。
      长公主就着侍从手中瞧了瞧那箭簇,足有八支,心知自己哪里射的中这些,此人不过为了她面上好看。她不由抬眼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人极面生的很,竟是个南人面孔。
      身旁侍从便高声唱数:“长公主十发八中,皆中靶心!”
      邵璟位高权重,只在旁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孟良等人却少不得按例道贺称赞,唯有梁武面上无甚表情。
      临颍长公主看了有气,却将弓箭递给郭霁:“诸君皆要一一演武,郭长御不至于扫兴吧。”
      郭霁也不再推辞,欠身接过弓,从侍从端着的方盘中取了箭,侧身弓步、搭箭勾弦、推弓瞄准、撒放发矢,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连射出五箭这才收势,不必前面军士唱数,众人也都看得清楚,竟是五箭攒射,无不中的。
      众人暗自钦许,碍于长公主才不好出口称赞,然神色间已看得出向背。临颍长公主素来骄矜,见此便有些慌,又有些不甘,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觉偷眼去看梁武,却见他照旧没什么表情,一时竟猜不透他的心思。
      郭霁激愤之下连中五发,却又有些后悔。今非昔比,若要家族兴旺,又何必意气用事,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面前逞一时之快呢?这样想着,再拿箭矢时,便有些迟疑了。谁知身后竟传来长公主不冷不热的声音。
      “想不到郭长御如此神技,怪不得不愿与我比试呢。原来竟是我不自量力了!”
      “长公主有所不知,郭长御的射技乃某亲手所教,数年之间,不曾荒废。若不比劲力,只较准头,等闲男子都比不了。”
      后面语声朗朗,说话的正是邵璟——他一向无意于人前夸耀,抑或他从来都无需人前夸耀,更何况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刻意将他二人情谊宣之于众。
      郭霁心中一动,歇了片刻方抛开思绪,定稳定心神,随即拈弓搭箭,呼呼便是两箭射出,又皆中了。
      还剩下三箭,她不知身后是何异样的目光,却浑不在意似的抬头看着突然摇起的枯枝,侧耳辨识那呜呜之声。过了许久,那风也没停,她便借着风势将最后三箭一连发出。
      众人目光紧随箭矢,却见三箭只中了两箭,如此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虽然如此,长公主脸上也有些难堪。除邵璟招手令郭霁回到他身边外,余人俱各沉默。
      “如此看来,倒是我的过错。”一片寂静中梁武率先开了口,“郭长御有高人指点,长公主却全凭自悟,如此比试,甚为不公。待回去,我亲辅长公主射弋之术,他日再行比试,只怕郭长御欲求平手而不可得了!”
      梁武的话一字一字传来,郭霁脸上并无一丝波动,只是终究无可回话。倒是邵璟哈哈一笑,随口应道:“既如此,我只当中郎将是与我宣战了。从今往后,某亦当严加督促,令郭长御技艺精进。他日一较高下,未必如贤伉俪之愿!”
      邵璟有意将长公主与郭霁的两厢较量导向他与梁武的高下之争,梁武听罢便自上前,不顾众人在前,拉起长公主的手,温言低语。那长公主先是一愣,神情顿时软了,不由自主地跟着梁武转向一旁去了。
      如此一来,令人窒息的气氛犹如紧绷的弓弦突然松了,众人这才见机而争相附和赞誉。
      适才那素衣男子独自上前,向围绕四方的众人团团一揖,道:“仆乃偏郡微贱之身,见识浅陋,从未见过今日之事。震惊之下,意欲歌咏以志。敢竭鄙怀,抛砖引玉,唯乞长公主、骠骑将军及中郎将准许在下献丑!”
      邵璟闻言,不置可否。长公主见是适才为自己拾箭之人,便点了点头。
      那人见允,又向长公主、梁武方向再拜,正襟敛冠,肃然长吟道:
      国中有好女,昆山栖凤凰。
      问君家何处,琼楼九天上。
      羿射九日落,素手必叠双。
      璀璨如星汉,弯弓熠神光。
      须眉三千人,未及女红妆……
      临颍长公主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向梁武靠了靠,笑道:“此人是谁?歌诗不见如何好,倒是有心。”
      梁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这人名讳沈偃,是凉州刺史府军司马,也算是骠骑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上次击退西戎、收复敦煌,这次夹击羌狄,俱有战功。”
      临颍长公主神情闻言郑重了许多,道:“原来是邵二的人,那倒不该小瞧了。只不知是哪家子弟?我从未听过天下大族中有沈氏。难道是……日前听说江南吴兴有个沈氏,虽名不见经传,却知道眉眼高低,上一次我园中那些南方佳木,皆是他辗转托人贡献。难不成此人出身吴兴沈氏?”
      梁武瞧着长公主,目光中说不出的意味,半日方笑道:“据我所知,这人出身寒微,曾为一乡无赖,后为亡命之徒,逃到凉州投军。此人身份虽低,手段了得,为搏富贵,更不惜命。凭着砍人头渐渐升为中下军吏。不知怎么搭上了骠骑将军,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临颍长公主听罢,脸上现出嫌恶神色来:“原来是个作奸犯科的市井无赖,如今又是这等谄媚无礼,若不是看在邵二面子上,我家的三等奴仆他都不配!”
      梁武见此,嘿嘿两声,仰面看向天空,再不言语。
      临颍长公主见梁武不再言语,只将目光转向邵璟、郭霁二人,恰见邵璟正低头含笑与郭霁低语,于是拉拉梁武的手臂,道:“你说邵二这是怎么了?他从前看上的女子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就连与她闹不清楚的顾女傅,非但是美人,况还谋略了得。如今何以看上郭小七呢?”
      梁武也随着她的话远远看向邵、郭,然对于长公主的问话却只缄口不答。
      长公主大约也察觉出他的异常,仰头瞧着他,笑容渐渐冷了:“我说郭小七,戳了你的心了?”
      梁武有些恼怒,却不便当众发作,语气却颇不耐烦,道:“长公主难道忘了你我的约定?若果真不愿,我倒没什么……”
      话只说了一半,他便故意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临颍长公主。长公主果然受不了他这眼神,默然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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