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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十五 惊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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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冲来到武原的时候,邵璟叩节而歌的余韵方歇,一个小小陶釜翻奏出千变万化,待放置原处时,里面的汤汁块肉竟丝毫不洒。
当此之时,帐外匆匆进来一名守卫,急趋向邵璟耳边低声数语。
只见一直洒然谑笑的邵璟渐渐收了笑容,郭霁等人见他面色忽改,也都跟着端坐敛容。
邵璟沉默片刻,向那待命的守卫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那守卫称诺,退却数步,随后转身又急趋而出,不久便将一名精健男子带入。
只见那男子不过三十岁上下年纪,虽只着了日常袍服,却自带精干勇将的凛然杀气。此人郭霁等人也都熟悉,正是凉州归来后由军候升任骁骑营参军的秦冲。只见他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迈入帐中,先向邵璟行礼,又与郭霁、朱贲见礼,唯独没有理会品秩相当,然职权稍高而声名前程远超于他的孟良,大刺刺地坐在侍女临时加在朱贲之上的坐席上,便要饮酒。
“孟长史在此,何以不参拜?”
邵璟的声音不大,却令整个帐中气氛瞬间凝重,孟良有些难堪,却不愿起争端,便目视邵璟,意欲退让。
邵璟却目不斜视,只淡淡看向秦冲一人。
朱贲最敬邵璟,又与秦冲有同袍之泽,忙向秦冲使眼色。
秦冲却瞥了朱贲一眼,无声地冷笑一下,似乎并不想给朱贲这个面子。一时之间,整个毡帐宛如黑云压城般压抑得人难受。好在秦冲只不过梗着脖颈坚持了片刻便抵不住压力,抿了抿薄唇,突然拿起酒杯,一口灌进喉咙,猛地起身,隔案向孟良躬身一拜。
令人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虽然秦冲只草草一个揖拜,连寒暄的话也没一句。
孟良心知秦冲无礼,可其人却是邵璟亲信。邵璟军令如山,私下里却念旧情,与秦冲多年的出生入死,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真正恼恨。
想到这一节,孟良呵呵一笑,面不改色地还了礼,道一句“分别日久,别来无恙”,便归坐。
郭霁也知秦冲是邵璟亲自选拔、一手带出的亲信,一向敬邵璟如神明,侍之如父如兄。况秦冲虽与孟良不和,也没到这个地步,更不会在邵璟面前甩脸子搅局。今日情形不似往日,必有缘故。
郭霁见三个男人都闷声饮酒,俱各沉默,于是笑向秦冲举杯道:“去岁听闻参军受命升职,原想拜贺,然有事耽搁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借右将军的酒特来赔罪!”
郭霁是局外人,又相识多年,秦冲不好向她发作,赶忙举杯笑道:“秦冲出身微末,才德拙劣,承蒙邵郎君不弃,遂由卒伍之间至于今日,虽是区区参军,然于秦冲而言,亦是可杀生祭祀述于祖宗之前的家门幸事。难得郭娘子念着故日之情,秦冲虽贫寒,改日杀鸡具黍承奉娘子。”
郭霁见秦冲言辞不同往日,不称邵璟官职而称郎君——郎君之称,常是家奴称呼家主,或亲近家人之间称呼,无论秦冲是哪种意思,都有不同寻常的意思。而他看似恼怒,话里话外却处处显示对邵璟赏识提拔的感激之意。郭霁听其言,揣其情,直觉他并不想与邵璟闹僵,甚至于还隐隐有些蒙冤诉屈的意味。
他这是借与郭霁寒暄而向邵璟陈述心意,郭霁只好笑着看向邵璟。邵璟却视若无睹,并不接茬,反而与孟良从容闲谈。郭霁无法,只好与秦冲一同饮酒。秦冲见此情形,神情颓丧,只默默垂首而食。
“听说日前大将军辟你为从事中郎,又有意命你兼任盐铁使?”邵璟道。
“确有此事,大司农丞已向大将军提出盐铁新政之议,大将军意图革新,充实府库,故以大司农丞主持此事,命我辅之。”
邵璟道:“革故鼎新,险阻良多!令尊送你入京,本意振兴族属。你可想好了?”
孟良沉吟良久,抬头目视邵璟道:“右将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邵璟听了,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心意,笑道:“记得,你说不愿循常规而做庸碌之辈,要建功立业,有所作为。”
孟良感激笑叹:“我追随右将军已历八个春秋,从没想过右将军还能记得我当初欲要追随的初衷。右将军真知我者!人生得一知己,何其有幸;而有志者恰逢其时,千载难遇。即便将来碎骨粉身,能跻身这风云际会中,不敢有悔!”
邵璟知其志至坚,不再劝阻,遂道:“盐铁事关朝廷命脉,其中关节微妙、错综复杂,你可要谨慎行事。”
孟良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待渭水水务初见眉目,我便与石元若同往关东勘察治河实情,随后前往各郡访查盐务之情,还报大将军,再修订法度,督促施行。”
邵璟半日没言语,拿起酒杯致意,道:“知其全局而后谋,访详情而后动,知己知彼、有备无患,此事成之始。只是盐铁盘根错节,要访查详实,又要因地制宜,待到施行,旷日持久,其间辛苦,可想而知。难得你不厌其烦,不贪功冒进,实乃国之福祉,士之壮举。今日杯酒,以敬国士!”
孟良一路至今,皆是邵璟提拔举荐,能得邵璟如此褒奖,感之肺腑,堂堂男儿,顿时红了眼眶,哽咽不能言,唯有随之举杯尽饮,以达其情。郭霁等人亦举杯相陪,这一次秦冲竟也悄悄举杯随众人饮酒。
放下酒杯,孟良稳了稳情绪,又道:“我虽已应了大将军的任命,然已恳请大将军先放我回凉州,再给我数月,让我将凉州事收尾,再来全心效命。”
“难得你有始有终。”邵璟顿了顿道:“大将军既有任命,你也别让他等了。我尚未卸任凉州刺史,虽暂时不得离京,但凉州的事尚在职责之内。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孟良道:“右将军难道不知,除非亲力亲为,事情实难深入。凉州‘屯田’与‘籍民’等事正是紧要关头,若放任给他们,难免功亏一篑。况鸾鸟钱氏老家主病逝,钱业正式掌事,族内争斗日渐汹涌,此事还需右将军暗中掌控。我去凉州,替将军掌掌眼。”
邵璟听罢,一阵长叹:“款款君子,肩担道义,孟参军诚为笃诚君子也。罢了,今日毕欢,就当为你壮行。我一早命人清理猎场,诸君稍待,同往尽兴。”
听说准备了猎场,孟良等人矍然起兴。随后几人饮酒谈笑,朱贲便向秦冲谈及“泥丸阵”的部署与改进。
秦冲听得仔细,待朱贲言及孟良以改进武器时,心下感佩,也不由向孟良一笑致意,随后又道:“我近日闲来无事,自在家中将长戟略作改动,加长其臂,若运用得当,或许可试用于拦阻骑兵。”
朱贲听罢蹙眉思考:“武器尺寸轻重,往往是经数代演变之后才定,不可轻易改进,一旦变化,此前的演武训练就将全盘改进。长戟本就是加长兵器,若再加长,其使力、分寸、招式、配合甚至于士卒之位置、阵列之安排皆要随之变换,不可不慎重行事。”
秦冲道:“等过几日,你我各选数十勇士,先行操练、试演,若能得其法,再渐次推广如何?”
朱贲知道秦冲因冲撞邵璟而有悔意,有意为他弥合,便向邵璟道:“我等练兵用兵,皆出于右将军。将军精通兵法,历经百战,这些微末道行,还请将军指点!”
邵璟正要搛菜,闻朱贲言便停了下来,笑道:“我如今并不掌军,乐得清闲度日,君等久历沙场,早已军务娴熟,不必问我。你过几日来我这里,只怕不得实操兵法了。至于骁骑营操练事,须待新任命的主将主持。”
邵璟之言甫一落地,秦冲原本缓和的面色登时如同蒙上一层霜雪。孟良和朱贲谁也没接话,赶忙以敬酒岔开话题。郭霁瞧着秦冲的样子,便也明白今日他怀忿而来的原因了。他果真是冲邵璟来的,怪道愤怒之中又藏了几分委屈。
邵璟当初借着支持梁武接管骁骑营的时机向梁略讨要朱贲一事,她是亲历的。彼时她虽帮着邵璟打消了梁略的疑虑,其实心里也觉得疑惑,为什么邵璟提出要带走的不是年少追随的秦冲,而是半路得到的朱贲呢?朱贲的忠诚毋庸置疑,可是又怎能寒了秦冲的心呢?
起初她疑心是秦冲不愿从骁骑营出来,然今日看来却又全然不是。那么到底是因朱贲确实如自己猜测的那样不易在关中子弟云集的骁骑营立足呢,还是孤身一人从凉州追随而来的朱贲更得用呢?
有家奴来至堂上复命,上报猎场已经做好准备,只待诸位郎君狩猎。
邵璟便向几人道:“今日都是情如手足的挚友,我也不藏着掖着,把镇场的虎狼熊罴都拿出来,与君同乐。先请诸君到猎场狩猎,我稍后便至。”
郭霁等人起身辞去,唯有秦冲才下坐席便被邵璟单独叫住。
“秦参军留下!”
众人听见,都心知邵璟必有隐事独与秦冲晤谈,于是在家仆引导下纷纷离开毡帐同往猎场。秦冲倒不意外,坐回席中,默然等待。
小小毡帐顿时为之一空,安静而又空寂。邵璟不开口,秦冲也不敢问。二人各自饮酒,甚至连细雪落在毡顶的淅索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右将军……”
秦冲实在忍不住先开口,却见邵璟正看着他,却无甚表情。他心里陡得一虚,气势益发弱下来,口中的话就此咽了回去,又见邵璟的目光冷淡,他不敢接,慌忙避开,只借低头饮酒掩饰。侍女仆从也全都退了出去,没有温酒的人,这样的天气里,酒很快就冷了。
秦冲惴惴不安,冷酒一杯杯下肚,邵璟那里仍没有动静,于是他又渐渐升起几分屈抑与苦楚来。酒愈冷,心愈凉,连同难得一尝的金浆玉酿里的蔗汁清甜也腻的不堪忍受。
就在秦冲忍无可忍的时候,忽然有低沉而又轻柔的叹气声从头顶传来,令他心底的波澜彻底涌出。
“我知道你的心事。”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肯见我?”秦冲积压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瞬间暴起,也顾不上上下尊卑,挥舞着手臂,红着眼瞪向邵璟,想说的话不假思索地一股脑抛出:“你连半路上结交的朱大都带走了,为什么不带我?连个冀州来的外路人你都安排的妥妥的,为什么独独丢下我不管?”
邵璟见他委屈的跟个孩子似的,心里一阵不忍。
这秦冲乃勇士之后,父亲兄长皆在抗击北狄时战死疆场,与寡母并几个年幼弟妹相依为命。他长到十三岁上就勇力非常,一日与富家无赖在街头斗狠,一个人力战十几个人。那些无赖也都是惯常打架斗殴的,他一人敌不过,挨了一顿好打,拼了命不肯服输。就在他一身一脸血地从屠户的摊子上抓起杀猪刀的时候,一个与他年龄相当的翩翩少年郎一把抓住了他。
秦冲不辨眼前这少年公子是敌是友,却察知身后的无赖已经扑上来,他来不及多想,奋力要挣脱那少年的手。本拟一举脱手的,谁知对方看着清俊,一只手却牢牢地抓住了他不肯松开。他惊了一跳,迅速反击,再次奋平生之力与对方相抗,哪知对方气定神闲,依旧抓的稳稳的,竟是举重若轻。秦冲知道对方臂力非同寻常,心中惊骇万分,倏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向卤门,本能地挥刀就砍。
眼见着那刀就要劈在对方脸上,那少年却露出一抹淡淡笑容,突然松了手,向旁边一个借步躲开去。秦冲力道刚劲,一时收手不住,一下子扑在肉摊子上,那刀就扎在厚有五寸的肉案子上,登时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秦冲欲待求生,竟大喝一声硬生生将那刀从肉案上拔了出来。他只道那少年与无赖是一伙的,知道遇到劲敌了,只怕凶多吉少,遂持刀在手不停挥舞,抡出的刀锋飞转如轮,人竟不得近前。
屠户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见了这等情景也不敢吱声,赶忙收案子就跑。一街的人都逃了,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躲出去足有一箭之地远远地看热闹。
秦冲一鼓作气空舞了半天的刀,却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心中惊疑更深,恍如堕入无底洞窟。他缓了手中动作,透过舞动的剑花,惊见那十余无赖少年早已不见踪影,而那少年却在一群劲装卫士的拱卫下笑吟吟看着自己,就像看一个痴汉。
秦冲与人打过架,受过伤,可却从未受过这等侮辱。他羞愤欲死,喘着粗气停了手中的刀,半日方气吼吼地向那公子喊道:“你是何人?为何没来由地与我为敌?可敢与我光明正大的切磋?若我秦冲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你不如我秦冲,便叫我三声‘阿爷’,从此滚出雍都,我便饶你不死!”
那少年倒并不如何,他身边的人却受不得,就要动手。就在秦冲担心他们人多势众时,那些劲装勇士已被少年拦住。
“好个敌友不分的呆子,就这样还敢拿刀?”
秦冲此前身处混乱险境,故而辨事不明,惊闻少年之言,又见眼前情景,顿时醒悟过来,却又恨恨道:“你既帮我,为何阻止我杀此狗贼?”
少年远远问道:“你若闹市杀人会怎样?”
“我便亡命天涯有何不可?若逃亡不成,大不了以命相抵,又有何惧?”
那少年冷冷一笑:“尊亲养你至今,是为了让你为个无赖送命的?大好男儿不图建功立业,与些碌碌无赖纠缠不清,令父母忧心,很有颜面吗?”
秦冲被斥骂,却心服口服,他乃市井强人,自诩俠义,最是恩怨分明,能屈能伸,当即跪拜在地。
“恩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有大义,请受无知小子拜谢!”
那少年走近他,却不是来扶他,而是低下头审视着他,忽然嗤的一声笑:“你不会以为我是看见他们打你一个才出手的吧?”
秦冲一愣:“难道不是?”
“哈哈!”那少年笑罢,神情忽冷:“这世间一切相攻相斗,都不是势均力敌的单打独斗,壮大自己的实力,驱使众人为己退敌,有何不可?”
秦冲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不禁瞠目结舌:“呃……啊……我自小与人斗殴,最恨……最恨……”
“最恨以多欺少是吗?”见秦冲说不出话只点头,那少年哂笑道:“匹夫之勇!”
“你……你……”秦冲自小的信条受到挑战,不堪其辱,就要驳斥,然又深觉对方所言高不可测。他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欣羡倾慕,冲口而出的辩驳便忽改求教:“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勇而无惧,敢于拼命!”
“不是匹夫之勇吗?”
“你懂真正的勇者和匹夫之勇有何不同吗?”
秦冲诚心诚意地摇摇头,一心求教。
“同样是不惜死、不畏强,匹夫之勇常为颜面之损或蝇头小利而不顾后果,且只知进不知退,更不知进退只时机。真正的勇者却知进退之根源、胜负有久暂,知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善之善。”
“勇者为何而战?”十三岁的秦冲一阵一阵地茫然。
“为止乱息斗而战,为安定治世而战,为气节不移而战!至于战和之术、进退之道、众寡之分,不过是细枝末节,何足道哉!”
这种见识,秦冲闻所未闻,然他虽出身市井,却悟性极高,几句点拨恰如仙人摩顶,恍然顿悟道:“我明白了。与市井泼皮起无谓之战,战胜不足以荣,战败则足以辱,无益于人,也无益于己,徒增伤亡而令尊亲担忧罢了。我父兄战死沙场,无人教我,致令今日逞匹夫之勇,实在汗颜。公子一席话而令我心神明,知荣辱,我当视之如父如兄!”
秦冲当即叩首不迭,而那少年也终于上前拉起了他道:“如父如兄实不敢当,然你今日并非全然匹夫之勇。”
秦冲对这少年早已心折不已,闻言大喜,道:“难道我竟误打乱撞,尚有可取之处?”
少年点点头,道:“你与无赖混战固然无益,可你百折不挠,不肯屈膝求饶,也算勇而有节了。”
秦冲欢喜无限,从此追随那少年。那少年出身王侯世家,后来受命天子组建骁骑营。秦冲入骁骑营,得他亲自指点兵法及演武之道,屡立战功,一路提拔,已从一个卒伍做到了六百石的将兵参军,这在豪族当涂掌政的世道里,可谓奇传异闻。
秦冲跟着自己已近二十载,如今忽然分离,也难怪他绷不住。邵璟一面想着,一面走近了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谁知秦冲竟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连一句话也没有?你既有如今这样狠心,为何当初救下我?为何连见我也不肯?为什么冷落至斯!”
邵璟任由他颠倒胡闹一番,见他已得宣泄,这才蹲下来看着他道:“什么丢弃冷落?我那是保全你!你只知道自己委屈,难道不知我的处境?”
秦冲虽有时纵情任性,却十分机警灵敏,立刻从邵璟的话中捕捉到几分异常,当即冷静下来:“右将军什么意思?”
邵璟将他按回坐席上,自己便在他对面胡坐在地,叹道:“世人都见我青云直上,却不知高处不胜寒。”
秦冲看着邵璟少有的怅然,探寻道:“是有人猜忌将军?”
“算不上猜忌,确实是为重用。”邵璟摇头苦笑:“可是到底削了我的兵权。”
“为什么?将军忠诚笃厚,自先帝至于陛下,所赖将军多矣,为何要削将军兵权?”秦冲压低声音苦苦追问。
邵璟看似平静,眼底却泛起波澜:“先帝之时,我与君等战于边疆,出生入死,百战不殆胜;悖逆之乱,我率骁骑营入京剿灭叛军,扭转局势;陈氏之难,陈勋带着‘大将军印’奔入北军,若非我骁骑营疾驰镇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秦冲一旦恢复冷静,便一点就透,点头道:“这就对了,他们早就看到了骁骑营的力量及对京城的紧要,板荡不安,倚仗将军扭转乾坤、稳定局面。如今却又想要亲自掌控骁骑营,便令将军开府置署,入朝议政。可他们小看了骁骑营对将军的爱戴感慕,他们迟早知道,非将军无以帅骁骑营!”
邵璟听罢蹙眉,不喜反忧道:“你到底还是没明白,骁骑营乃天子之骁骑营、社稷之骁骑营,谁敢以为私属,是置自身于不忠不义,置父母亲族于危境死地!你今日所言,冲动造次,难道忘了我素日相告?”
秦冲恍然大悟,无言以对,颓然垂首。
邵璟见此,又道:“你怨我带走朱贲不带你,真是愚夫之见。朱贲为凉州草野之人,半路来京,他虽骁勇,却势单力薄。自入骁骑营,除了你之外,为众人疏远忌惮。我在时,他们不敢如何,我去后,你猜他们会怎么待他?我将他带来京城,却令他落入这等境遇,是为不义。而你是关中人,虽非大族,却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父兄皆效死沙场,与骁骑营将士迹遇相似,情谊投合。况骁骑营即将任命主将,新任主将必当有所作为,正是获取军功的大好时机,你若跟着我走了,必会失去大好前程。”
“我本市井匹夫,有幸如此,全赖将军。所谓前程,若不追随将军,有何意趣?”
“此小人之义!”邵璟被激起怒意,道:“大丈夫处世,襟怀需广。你只顾私人情义,气度狭小。你那战死的父兄可容你如此?你的老母妻子容你如此?还是你非要做实了党同伐异之名,杀身取祸方快于心?”
秦冲闻言惊出一身冷汗,汗水从额上涔涔流下,他咬牙道:“我明白将军的意思,再不敢胡闹。”
邵璟这才露了笑脸,道:“到底我的阿秦识大体。罢了,难得今日相聚一处,好好去打个猎。我年前运了两只班额虎,带你去看看。只是我今日兴致好,你不要败兴,不可为难孟长史!”
秦冲气量不小,又从不忤逆邵璟,便道:“我虽看不惯那幽州人的样儿,看在将军份上,不与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你呀……”邵璟忽想起一件事,道:“你可知新任骁骑营中郎将是谁?”
秦冲嗤之以鼻:“还能是谁?我们早传开了,不就是大将军那个任性妄为的亲弟嘛?”
邵璟顿时变了脸色:“你真是无知无畏!他非但是天子亲舅,太后与大将军宠弟,且并非无能之辈。此子虽年少,用兵奇诡,剑走偏锋,南蛮何等凶顽,他能出其不意,摧枯拉朽。这也罢了,这小子不讲情面,心狠手辣,届时上任必然要杀鸡儆猴、树立恩威,你不可出头冲撞,不识时务。否则就是匹夫之勇,辜负我的心意。”
见一向风轻云淡的邵璟神色郑重,秦冲也不敢再掉以轻心,端坐敛容躬身称诺。邵璟见了才放下心来,二人相偕出了毡帐。往猎场走了不过几步,便听见鹰飞兔走、犬吠虎啸而群兽奔呼之声,原来朱贲和孟良已经忍不住开始狩猎了。
就是这一次,邵璟才知道,原来郭霁竟再也见不得狩猎之状。他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只知道好好地正观猎,她却突然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然后就一声不吭地一头栽倒地上,不省人事。
邵璟还道是误伤,直命侍女去察看伤势,可是三个侍女翻来覆去查了许多遍也没查出丝毫外伤。孟良、朱贲两个也都力证绝无箭矢并窜出的禽兽伤到她。直到医师验了脉象,说出“惊悸气乱、情志失调”的论断,邵璟才知大致因由。
可是她从前便常得观猎,比之动辄惊呼的贵女,格外从容。昭武十年,武原初成时,先帝在此狩猎,有熊罴惊扰圣驾,惊险万分,她必然也受了惊,可也并未如何。难道今日是因见了其啸战栗山林、泣地惊天的班额虎吗?那倒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罕见凶兽。
想到这里,邵璟自责不已。
郭霁不过昏厥了大半个时辰便醒了过来,可是人虽醒了,却萎靡无神。她似乎什么也顾不得了,人都散去,她就在武原不食不饮不言不动地又躺了四天才渐渐恢复过来。
邵璟守了她四天四夜,见她眼中有了些神采,心底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阿兕,你这是为何……”
一语未了,郭霁已经怔怔流下泪来。
邵璟忽然觉得胸腔一阵九转回肠般地痛,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然后……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伸出双臂将她拉了过来。她想必并不曾真正清醒,竟也不知推拒,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揉进怀里,心安理得地哭了起来。她起初无声泣涕,后来呜呜咽咽,泪水将他的胸襟晕染地湿热一片,后来又冰凉一片……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一向对骑射游猎极有兴致的郭霁为何这一次竟“惊悸气乱、情志失调”了,只是后来京城显贵们再也不曾获邀来武原田猎。
很久以后,她在一次宴集上遇见了当年那个屈身卑微小吏,后来发达做了京辅司马,而终被大将军梁略重用、身居大将军府司马的宋姓官吏。一阵寒暄叙旧,她便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说起往事,在一旁的邵璟才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她说:当年发配凉州,出萧关,攀陇坂,过榆中,翻乌鞘,走戈壁,赴凉州。一日,遇狼于乌鞘岭上。有一家乃兖州反叛女眷,母女婆媳妯娌姑嫂姊妹十余辈,悉为狼噬杀,尸骨无存。唯余一女存世,然自是得失心疯,常于月夜发作。其嚎嘶之声令闻之者自首至足,自皮骨至筋肉,遍体寒颤。
后来他又见了她午夜梦回时的猛然惊觉与遍体冷汗,才知道那些垂死的挣扎和绝望的嘶鸣、那些不死不休的追逐和刺破皮肉的箭矢,成了她终身不愈的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