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不伏》思晋

3、金南公司

　　汽车驶入厂门，直到办公楼前停下。南木乘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整个人瘫软下来，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在熟悉的机器轰鸣中，身子一仰头一歪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就跟死了一回似的，醒来方觉灵台一片空明。他来到楼顶的茶室，沏了一杯浓茶，望着眼下蓝色的厂房屋顶，慢慢地喝着。突听茶室外面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胡忠来了。胡忠是金南的厂长，跟南木一起将金南公司从无到有建了起来，这个人既能干又笃实，是南木的左膀右臂。
　　“南总！”
　　“乱来！”
　　“当上可益的老总了，以后就不能光叫哥了，得叫南总。”
　　南木笑笑：“以后金南这担子，你就更累了。”
　　胡忠大笑着说：“抱住可益这大腿，以后单子怕是不愁了，生产上的这点儿累，最不值一提的。”
　　说着就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一声全喝了。捏着茶杯笑道：“晚上咱哥们几个喝一杯，祝贺一下？”
　　南木摇摇头：“没什么好祝贺的，以后这种酒要少喝，咱哥儿几个都不再是二十鎯铛岁，有点喝不动了。”

　　胡忠笑道：“哥说喝咱就喝，哥说不喝，咱就以茶代酒。”说罢又倒上一杯茶，强行与南木干杯后，一口喝了下去。“哥，我去车间转一圈再来。”起身就走。
　　南木笑笑：“你呀，还是坐不住。”
　　胡忠头也不回：“喝茶没劲儿！”

　　胡忠走后，屋里恢复平静。南木安静地喝着茶，日子仿佛回到了过去，但他心里明白，这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以前每天劳心劳力的苦，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份扎扎实实的苦，都泛着实实在在的甜，都是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日子。今后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会怎样，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从此，一切都握在别人手心里。

　　“我能做的是尽力保住这些老哥们儿，我少说一句话，他们就多一点活路。兄弟，这酒，从今天起，哥就不能陪你尽兴了，万一酒后话多，那可就真对不住兄弟了。”想到这儿，不觉暗叹一口气。

　　南木将今天诸般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心想，无论如何 ，今后都不能在厂里待得太久。于是起身，回到办公室，将琐碎的公务处理完后，来车间找到胡忠：“我先回可益了，刚接手事儿多，这里都交给你了，急事不用回我，你做主。”胡忠笑道：“哥，你尽管去忙。厂里能有什么急事儿，放心吧。”

　　回到可益，刚坐下，小媛就进来说：“销售部的王主管来找过你，说是什么单子今天要签字。”南木一笑：“你怎么回他的？”
　　小媛笑道：“我让他把单子留下来，你回来后通知他。他没肯留，就走了。”
　　南木笑道：“无外乎两种，一种是找点事儿给我点颜色看看，一种是示好。我知道这事儿了，你也不用通知他我回来了。”
　　小媛点点头：“明白。”说完调皮地眨了眨左眼。
　　南木一笑，十几岁出来摸爬滚打，从打工仔到经营几百人的企业主，职场上的事儿见过太多，渐渐地这些事儿他都看得很淡，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得心应手。这次到可益来，他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司机老李，一个是秘书小媛，这两个人说起来职位都不高，但都是贴身的职务，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一个老成干练，一个心细如发，更难得的是，这两个人在外懂得分寸，私下可称得上吻颈之交。他给金南留下了胡忠这个左膀，带走他们两个，就是带上了金南公司的右臂。

　　这时，胸口手机一振，他立即掏出手机接通：“韩总！”
　　“金南现在可以腾出多少条生产线？”
　　“在保证现在订单可以按时交付的前提下，可以腾出6条生产线。”
　　“至少8条，你无论如何都要保证8条，具体的明天你过来面谈。但就这两天，你得给我至少8条生产线。”小韩的语气完全不容商量。
　　“明白。”南木也不多说。

　　回头立即给胡忠打去电话：“不管想什么办法，给我空出8条生产线，越快越好。”
　　“这下就来大单啦？好，我来想办法！”
　　不一会儿，胡忠又打来电话：“找了那几个兄弟，他们本来就没几条生产线，只找到一条生产线。”
　　南木道：“找几个老机修工去老家的厂房，给几条老生产线做维保，把单子按急慢重新排一下，把不急的发到老家去做。”
　　“那几条生产线也没闲着，租给朋友经营着。”
　　“那太好了，收回马上就能用，咱该赔就赔。”
　　“那倒不用。”胡忠嘿嘿笑着说，“我腾几个单子给他们生产，咱们也就损失点加工费，还落个人情。”
　　南木一笑：“你看着办，只要赶紧腾出8条生产线就成。”
　　“没问题，放心！”

　　“小媛，叫老李过来。”
　　“哎！”
　　不一会儿，老李就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了进来。
　　“小媛，你也进来。”小媛闻声进来。南木使了个眼色，小媛立即笑咪咪地将椅子挪个位置，示意老李坐下。老李一坐，果然，大大的脑袋刚好将正对南木的摄像头挡住。南木看似随意地用方言问了一句：“小李也在下面呢？”
　　老李笑着也以方言回道：“新人，啥都不懂。”
　　小媛也切换到方言：“咱办公室里司机班是4个，过几天给班长升个职调开，你看可以吗？”
　　南木以极低的声音吩咐道：“你们商量着办，但不要以我们的名义，看看他的后台是谁，让他来提。记住，在这里，我们的存在感越小越好。”
　　老李和小媛并不点头，心照不宣，三人都是一笑，仿佛开了个方言的玩笑，继而随意地聊起了日常八卦。
　　他们都知道，他们坐在这里，这里就不是可益，这里就是一片金南。三人聊了会儿天，各回岗位，默契地沉默寡言，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