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春》鲁灵凤

2、第一章（2） 人生长恨水

　　第二章（2）

　　“柳絮，你生我气了？”我一转头便瞧见这小丫头低垂着脑袋，闷声不响的样子，我不由得扑哧一笑，瞧她涨红的脸，红扑扑的，真想咬一口啊。
　　“好柳絮~不生我的气了~~我知道错了~~”
　　这丫头经不起我的死缠烂打，我对她又是抱，又是逗的，终于举旗投降。
　　“小姐，我不生你气……只是，如今天都已经黑了，我们只能露宿荒野了。”
　　“听说最近这附近的山头上盗匪猖獗，我……我……只是担心小姐的安危……要是……要是……小姐听我的话……不让轿夫走的话……我们早就到观中了……”
　　柳絮自小便是同我一同长大的，此间情分自是不必说，我又怎不知她担心我的心情。
　　“好柳絮，我知道你待我最好……”
　　我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
　　“柳絮，抬头。”
　　“恩？”
　　“看！”
　　“今天要不是本小姐，你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月亮了！”说完我得意得拉过她的头，圈在我细小的臂弯中。
　　柳絮睁着她圆鼓鼓的眼睛使劲瞅着那同她的眼睛一样圆的月亮，拔高了她的小细嗓子来了一记惊天“吼”。
　　“呀！山里的月亮真圆啊！”
　　我瞧她一副乡下村姑样，只能捂着肚子闷笑。
　　“谁？谁在那儿？”
　　不幸的是由于柳絮的那声“吼”，如她预言般真的招来了“强盗”。
　　“柳絮，是月亮害了我们……”
　　柳絮用她无奈的眼望着我。
　　“小姐，都是月亮惹的祸……不关我的事啊……”
　　“呵呵……”我抑制不住地狂敲她的脑袋，“笨蛋，看清楚是谁！”
　　夜风微凉，卷起清涧道姑的青色道衣，格外显现出她的轻逸脱俗。
　　“春儿，你来了？”夜间的露水染湿了清涧道姑的霜鬓，那张看似当年风化绝代的面容已在岁月的风尘中老去了一半。
　　“拜见道长。”我忙不连得行了个礼。
　　“春儿，如今在沈家过得安好？”
　　“好好好。真是不能再好了。道长姑姑，您请放心。”我忙露个笑脸，“只是今天看来是要到道长姑姑那儿借宿一晚了。”
　　“那还不随我速速前来！”她故作神色严肃。
　　我拉过柳絮的小手就跟这清涧道姑往山上去。

　　“小姐？你刚刚怎知是道长？”柳絮缩着脖子跟在我身后温温呐呐地问。
　　“今天出府前，我就派人上山通知道长姑姑了。”
　　“怎么，你还真希望是“强盗”来接我们上山当压寨夫人啊？”我故意侧着脑袋看着她。
　　“是是是……我当然不及小姐聪明……”
　　瞧她一副憋屈的样子，我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鬼丫头，知道阿谀奉承了啊？

　　“春儿，到了。随我进去。”
　　清风观深藏在翠屏山中已历经百年，年久失修。斑驳的门上锈迹斑斑，像老者历经沧桑的脸，让人不忍多看一眼。然而，正如道长姑姑所说，这里也许是这世上难得的几处清净之地了。令沈泼春格外珍惜。
　　望世间红尘滚滚，几去又几来，这人间冷暖早已深藏在泼春的笑脸之下，也许它日等泼春厌倦了、不能忍受了，这对泼春来说也许是个好归宿，正如娘一样。

　　“柳絮，去，替我收拾房间。”
　　“是，小姐。”
　　柳絮依话退了下去。待看到她退进房门，我才转身面向道长姑姑。
　　“清涧道长自幼便看我长大，于我来说你便像我的生母一般。春儿自离开清风观去往沈家已十年之久，不知……”
　　“春儿，你不必问了。她是不会见你的。你问我，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道长姑姑……道长姑姑……”
　　“连让我见她一面都不可以吗？道长姑姑……道长姑姑……”
　　“春儿，你放手吧……”
　　“我不放！”
　　“春儿……你这又是何必……”
　　“我只是想当面问她……问她为何……为何……生我……却不要我……”
　　“我……我……是哪里……让她讨厌呢？！……”
　　在人前摘掉面具的我……为何……为何……如此卑微？沈泼春啊……沈泼春……你只是人前风光……背地里却如此的……如此的……呵呵……那么……是否……是否……请你告诉我……告诉我一个……我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理由呢？……可以不让我这么卑微地活着……不让我的心这么卑微地活着……母亲……你如今连叫我都不愿了吗？……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从不曾想念我……你真的不想念我吗？……母亲……
　　“春儿……”
　　“春儿……想哭就哭出来吧……道长姑姑在这……道长姑姑在这……”
　　“呵呵……道长姑姑……你怎么哭了？……道长姑姑……”
　　“春儿……春儿……从不难过……春儿……一点都不难过……道长姑姑……道长姑姑……你怎么落泪了？”
　　“我是替春儿落泪……我是替傻春儿落泪……”
　　泼春看着那些断了线的泪珠……她明白……那是她藏在心里掉不来的泪水……都已经蚀穿了她的心房……正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腐化了那种叫感情的东西……
　　真正的痛……是哭不出来的……但你分明可以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见它抽泣的声音……只是它不让你看到……
　　如果时间是苍白的蝶……让沈泼春可以清清楚楚地触到那一份时间无情的冰冷……但她偏要傲霜而立……只因为她是沈泼春……
　　什么比十年的翘首期待破灭来得更悲惨？十年的零落……十年的孤独……都比不上希望破灭的那一刻……因为那时她的心里存在着一种希望的疗伤灵药……可为什么现在又要硬生生把掰碎呢？沈泼春想，是不是从来没有希望过，现在自己会更快乐一些呢？只是，连这一刻沈泼春也不给自己放纵的机会。她只在心里低诉：我素来无情无欲无求……又怎么会有伤悲呢？
　　她伸出手接住了清涧的泪……她想……我已经伤心过了……我真的已经伤心过了……
　　“春儿……你从来不必这么坚强……从来不必啊……”清涧几乎是泣不成声……这一夜里……只听到……肆意的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和清涧这年过半百的老者像个孩子般的哭声……
　　“道长姑姑……春儿……麻烦您转告娘……”
　　“……”
　　“她一日不见我，我便日日来此……她一年不见我……我便年年来此……直到她见我为止……”
　　泼春下意识地掳着袖子……她是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的……面无表情地直叫人害怕……
　　泼春望着檐角的雨水哗哗直下，径直打着伞往门外走去……
　　“道长姑姑……春儿身体不适……先打道回府了……麻烦您明早告知柳絮……让她自己回来……”
　　“春儿……天这么黑……山路又滑……你还是……”
　　“多谢姑姑担心……春儿……早料到是这般情境了……早料到她还是不愿见我……”
　　“所以，早已告知二哥来接我了……姑姑……不必担心……”
　　沈泼春自是认为自己聪明无比的……但如今却撒了弥天大谎……她如何会请那处处与己作对的二哥来？何况，她怎允许如此不堪的她被谁看到呢？
　　今夜，留给她的无非是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和空无一人的荒芜小道……但这于她来说也是一种奢侈了吧……

作者有话说

　　很痛……突然很讨厌有人故作坚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