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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见欢 “听说官家 ...


  •   申时过后,京中各衙署的官员们陆续散衙。

      徐行时快马回家,换了常服后,匆匆赶去荣王府西府。
      从角门入府,由小仆引着往花厅而去。

      这一路花木扶疏,曲水叠石,处处是春景,徐行时却无心欣赏。

      他在审官院任主簿,此前并未与西府这位贵人打过交道。月前,这位贵人忽然在郑楼设下一桌席面,请他赴宴。
      徐行时做官以来,颇为爱惜羽毛,一味明哲保身。

      如今朝堂上,俞大相公和田大参斗得如火如荼,各有一批拥趸。
      他与俞大相公是同乡,金榜题名那年,又是俞大相公任知贡举。但凡往俞大相公跟前凑一凑,以他的资历,升为知审官院事也不是没可能。
      徐行时却一直装鹌鹑,既不附俞大相公,也不贴田大参。

      但这位贵人请他赴宴,他却不敢推拒。
      俞大相公和田大参,再是呼风唤雨,也与他一样,都是臣子。可这是贵人,将来……十有八九是君,他自是不敢拂君意。
      好在,赵景钰交予的差事不算难为他。

      新科进士的注拟差遣,二甲以上授京官的,基本上归审官院负责。二甲以下则送交流内铨拟定差遣。
      赵景钰交给他三个名字,让他打听这三人拟定的差遣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倒是不违矩,徐行时犹豫了一刻,便也答应下来。

      谁知——

      转眼间已到了花厅,花厅前挖了个鱼池,赵景钰一手端着青花小钵,一手往水中撒鱼食。

      徐行时行了礼:“七郎君。”
      “怎么?差遣这么快就下来了?”赵景钰一挑眉。
      徐行时苦笑:“七郎君给的三个名字,一个是今科状元,今日金殿传胪已授了官,想必七郎君已知晓。”
      赵景钰点点头,他今日有差使在身,并未随驾去金明池。

      关于今科榜首到底花落谁家,最近宫墙中传出不少风声。
      此前虽说也有提陆离的,但赵景钰却不甚信。别人不知陆离的底细?他岂能不知?

      陆离八岁启蒙,后来家中遭了变故,却也从未中断备考,况且在书院也刻苦读了几年书,若说陆离中状元,他是很信的。
      但是现在这个“陆离”……实打实也就在书院读了一年半。

      大宁的状元若如此易得,又将那些苦读至头发花白还不中的士人置于何处?
      谁知,今日金殿传胪,竟真是陆离中了状元。

      收到了消息时,赵景钰甚至信了鬼神论,莫不是被陆离附了身?
      若是世间当真有鬼神,他倒是……很想再见一见陆离……

      “七郎君——”徐行时出声,打断了赵景钰的缅怀:“今年不止一甲前三……据说官家要亲授十六名新科进士官职,七郎君让下臣关注的另两人,也皆在这十六人之中。既是官家亲授,便不从审官院走,故此下臣也无法提前知晓。”

      撒鱼食的手停在了半空:“十六个……”
      放下盛鱼食的小钵,喃喃道:“这么多?”

      —

      故地重游,陆离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跟在卢嘉身后,从角门进府,四下一片黑。卢嘉提着一只灯笼走在前面,一路提醒她。
      “郎君小心脚下,有几块青砖松动了,还没来得及叫人修。”

      这条路,其实她比卢嘉熟,闭了眼也能走。
      上一世留在京城太学读书,或是隋一来太学传话,或是隋一接她来西府,并没有给她派小厮。
      但她后来推测,赵景钰大约在太学里安插了眼线。

      经历了两世,事与人见得多了,一些疑惑便不由浮上心头。
      为何赵景钰这么急?
      ——急于在朝中笼络势力,安插自己的人。

      上一世,起码在祥合年间,无论宫墙中还是朝堂上,他都是唯一的储君人选。待他登临大宝,满朝文武皆是他的臣子,何须现在就笼络结交?
      一着不慎,便会引来君王猜忌。

      他和陆离之间,除了她不知道的“少时情谊”,陆离显然也是他为自己培养的羽翼。
      以他对赵景钰的了解,其人布局谋篇,从不会只铺一条路,只备一个人。除去陆离,他显然还有其他的新科进士为棋子。

      想到此处,忽然出声问卢嘉:“你随我在潭州一年有余,西府青砖松动了这种小事,竟也知晓?”

      灯笼光在黑暗中摇了几下,卢嘉声音闷闷的:“……郎君在汴河上游船的几日,我来了趟西府,去见了管事,孝敬他一些地方物产。”
      陆离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你倒是乖觉。”

      “小人八岁开始办差,人小体弱,比不得其他人会办事,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

      “我听说京城大户,主人家出入走南门,下人们则出入北门……西府倒是不同常俗。”
      “……西府也是走北门的,我那日省懒,贪近道,从牵牛巷过来的,角门最近。”
      “原来如此……”
      “郎君,到了。”

      —

      卢嘉轻轻推开门,等陆离进去了,将门关上,自己悄悄退了。

      花厅里只有她和赵景钰。
      赵景钰背身而立,只有胳膊在动。陆离知道他在喂鱼。恭恭敬敬行了礼,赵景钰没做回应。

      陆离环顾四周,这花厅的陈设布置,还和前世一样。赵景钰不事奢华,也没什么嗜好。唯一喜欢的,大概就是权势。
      这倒是与他母妃不同。

      东府荣王妃奢侈靡费的名声,盛于京城,不知这对母子是不是因为持家理念不同,故而分府别居。

      赵景钰放下鱼食钵,转过身来,见她在发呆,笑道:“坐下吃罢,就当在岳州别院时一样。”

      桌子上山珍海味都有,酒水也齐全,称不上寒酸。
      但烹饪方法简单,碟盏亦不多,冷热菜加点心果子,不过八盏。并不似一般皇亲贵胄们追求的精细食脍。

      上一世,一开始她怀疑是他刻意做作,博得勤俭的好名声。后来发现赵景钰当真不是做戏,而是真勤俭。
      承继大统之初,还得了个美名,谓“八盏天子”。京中勋贵重臣有样学样,“食不过八盏。”

      陆离早饿过了头,已不觉饿。倒是站了一天,此时最想倒在床上大睡一通。
      她知道赵景钰为何今夜叫她过来。
      因为上一世,她也在西府等候过。

      金殿传胪后,朝廷便要安排这批进士的去处。赵景钰在朝中有人,有一定的左右官家定夺之力。
      但今日这个状元,却是赵景钰无法插手的。

      瞥了一眼赵景钰,他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后,赵景钰忽然问了一句。
      “听说官家今日还亲赐你簪花?”

      这事左右瞒不过赵景钰,于是陆离将前后因由细细说来,只隐去了被人推这处细节。

      今日返程时,她在心里复盘了数次,最后也不太确定是被人推,还是有人无意中撞到她。
      为避免节外生枝,暂且将这事记在心里。如果真有黑手,一招不成,必有后招。
      她等着便是。

      “听卢嘉说,你在潭州时,每日勤练拳脚,还拜了个镖师学功夫。怎的还如此不堪用?不过站几个时辰……”

      陆离在心中盘桓一刻,方解释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怕不够体力读书。况且,以后都要以男子身份行走,男子的骨架、个头都要大于女子,如今年纪尚小,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怕是会引人怀疑。习些拳脚在身,既能长个子,又能防身。但仓促之间,也没学到什么。这几日身心俱疲,一时没当心,方才御前失仪。”

      “你若是真想学,我倒是可以替你找个师父。”

      陆离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忙谢道:“多谢公子。”想起湖州那个龙潭虎穴,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开口,“我想问公子要个人。”
      “……谁?”
      “隋一。”

      赵景钰心中吃了一惊,隋一一直不离他左右,是他最心腹之人。这个小女子可真有胆子开口。
      他沉吟了一刻,方道:“容我想想。”

      出了西府,陆离的脑子还嗡嗡的。前途如同现下环境,真是两眼一抹黑。

      —

      两日后,卢嘉说有客来访。

      愁了两天,找不到应对之策,陆离算是接受现实。
      但心情一时是好不了了,恹恹道:“我在京城又没有故友,谁会来找我?”

      “一个是那日追贼的小军官,生得高大威武,额头上却刺了字的那个。另一个我却不认识,像是官人。”

      陆离去看,果然是封荻,另一个却是宁祈。
      二人皆身着常服,宁祈笑道:“听说就这两日间,贤弟的任命状便要到了。恰巧今日休沐,我与封荻特来请子淳小聚。”
      陆离自是不好推拒。

      虽心情不佳,但到得湖上船中,却被春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湖上船只各异,有豪奢大船,也有小舟。有大户人家雕金饰玉的画舫,也有撑着竹筏子网鱼虾的渔夫;有摇橹卖船菜的船娘,也有驾酒船沽酒的老丈。

      宁祈似乎颇熟悉其中门道,指引着船夫在水面几个来回,片刻工夫便置了一桌精致好看的酒菜。
      口中还抱歉道:“水上不便,只能随意置办些粗食,招待二位兄弟。”

      陆离心道,这若算粗食,那西府的酒菜只配喂狗了。

      她目光落在宁祈面孔上,心中想起一些往事。

      上一世她与封荻不过泛泛之交,与宁祈却是毫无交集。
      说起来,宁祈也是个倒霉蛋。他才学甚佳,几年前与兄长一起参加科考,殿试后,宁祈本该第一。
      却因太后说了一句:“弟弟怎可越过兄长去?”
      于是二人排次调了个位置,宁祈因此得了第三。

      此后为官亦是,兄长一路高升,而他因避嫌,又因官家爱他出众的文采,只能在馆阁中任些修史校书的清贵散职。

      封荻,则是一身好武艺,满腔大抱负,却不得施展。
      入伍十载,仍在御前站岗。说起来也有几分体面,不少得恩荫的子弟也在殿前站岗。
      像封荻年少时因犯罪刺字配军,能在殿前已是不易。但他志不在此,故而也时常郁郁寡欢。

      陆离想罢眼前二人,又想到自身,不由叹了气。——湖州是个龙潭虎穴,还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活着杀回来。
      一时苦中作乐,笑了一声,心道:他们仨,也算是惺惺相惜了。

      宁祈将三人杯中都斟了酒。
      笑道:“当日子淳为躲避张李二家争婿,避之水上,实在惨了些。倘若早认识为兄……”
      陆离还未开口戏谑回去,封荻却先开了口。
      “三年前,宁兄为了躲这两家,不也闹出许多笑话?”

      宁祈笑了笑:“我与子淳不同,我早有了亲事在身。据我所知,子淳还未定亲?听说李家的小女儿生得才貌双全,子淳此番推却,大大得罪了两家不说,只怕以后京中贵宦见子淳这般小儿把戏,不敢将女儿嫁予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陆离摆了摆手:“我志不在此。”
      宁祈大奇:“怎么说?”

      “昔日汉家冠军侯曾有言:‘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如今缅药在西北叛服不定,时时扰边。北方吉答则虎视眈眈,觊觎中原。小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与冠军侯存了同样的心思。”

      宁祈笑了,言语中却不甚认可:“你一介书生,又不能亲自上战场杀敌。”

      这番话却触动了封荻的愁肠,听到宁祈如此说,十分不以为然。
      “那倒未必,如今在西北主持边事的江太尉,也是进士出身,文臣入仕。子淳如今还小,若是有此心,又能加以训练,他日主持边事也不是不可能?再说御敌不一定要亲自上场杀敌,枢密院的相公们,不也是文臣?”

      宁祈骇然,倒是没想到封荻口气这般大,又是太尉又是相公的。
      心道到底是武人,还有一腔的少年心气。

      他入仕数年,皆在馆阁中滚打,听起来清贵,其实与寒窗苦读时无甚区别,每日都是同故纸堆打交道。
      别说拜相封将了,便是像陆离能外派出去,都令他很是羡慕。其实下到州县做吏治,最是锻炼人。

      想到此处,压低声音问陆离:“今日邀你出来,倒是有一事要告知你。你可知,你这份差遣,中间有过波折?”
      陆离心中一突,抬眼看向宁祈。
      封荻还不知陆离的授官:“子淳被差往何处?”
      “湖州。”

      封荻一听,赞了一声:“湖州好地方啊!”
      陆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呢?掉脑袋的好地方。

      “我听说……”宁祈犹豫了一刻,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旁人听到,“最初官家定的是江宁府,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改判湖州了。”
      封荻不解:“湖州与江宁府都是富庶乡,有甚区别?”

      “湖州苕溪溪畔,近年来有一窝水匪盘踞,颇不太平。听说州县有心整治,但剿匪数次,都没成功,还折进去一个通判。子淳到湖州后,一定要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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