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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除夕 “郎君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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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嘉揣了一肚子牢骚,忍了又忍,直到回了客栈,才开口道。
“殿前散直,不过是殿前司最低等的武职,连品级都没有。那个封荻还让郎君若遇到麻烦便去找他——真让人笑掉大牙。”
陆离点亮了灯,从书箱里拣出一本书来看,没理卢嘉。
却听卢嘉又絮叨起来:“郎君若是当真遇上事,还有我家公子呢!封荻能解决的麻烦,乐平郡公动一动小指头便可。但乐平郡公能做的事,那个封荻便是再活十辈子,也是不能。”
言语中颇为自得。
陆离眼睛还在书页上,言语淡淡道:“小心隔墙有耳。”
卢嘉噤声,脸上却仍是不平。
“东京夜市繁华,你许久不曾回家。我今夜无事用你,就不拘着你了,你自己出去逛逛,回家看看也好。”
卢嘉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道谢。
人已走到门前,忽然又转过身来,脸上有几丝疑惑:“郎君当真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陆离心中一突,知道已被卢嘉瞧出异处,但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道:“是啊!”
“那……郎君如何知道那小贼会往小甜水巷跑?又能抄近道到巷口堵人?”
陆离笑了笑,目光放远,仿佛忆起数年前一件往事。
“不过碰运气罢了。……泰和九年,我父亲在京中任官两年后,即将外调地方,那一年他回乡过年,我听他总说京城如何阔大,如何繁华,心中好奇,便让他画了京城图给我看。他拗不过我,但只画了大相国寺和州桥,同我讲这两处的繁华。我见佛手巷的巷名怪奇,便问他为何叫这名字。他便一一画了同我解释。偏巧今日小贼跑进的就是佛手巷,我便猜到小贼的去向。”
也不知这一番说辞,是否让卢嘉去了疑心。
陆离心中并不似脸上平静,但为了表现得浑不在意,便将视线重新落到字里行间,并不看卢嘉的反应。
耳中听得脚步声响起,似乎卢嘉已去了疑心,出门去了。
“郎君?”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几乎令她呛咳出声。强自咽下后,却听卢嘉一脸疑惑地问。
“佛手巷,为何叫佛手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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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开始飞雪,除夕这一日清晨,京城屋顶皆被厚雪盖去檐角。
荣王府西府尚且安静,既不见厨下备宴,也不见仆役布置花厅。
暖阁里,几位内仆正侍候主人梳妆。
镜中人容色昳丽,长眉下的眼波却很是淡漠。
梳头女使将他最后一缕碎发抿好,搁下了梳子,却对着冠帽架发了愁,不知主人今日想着冠还是戴帽。
她来西府半年多了,因手巧,做了专门梳头的女使。
她家这位主人话不多,对下人也很少打骂,却不知怎的,身上似常年封着一层薄冰,每每靠近,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那人仿佛看透她心中烦扰,指了指一顶小巧金冠。
女使忙取了冠,心中长舒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女使觑了一眼镜中人的神色,方小声答道:“奴婢叫荷华。”
一旁侍立的两个女使不由都朝她看过来。
荷华私底下也听过几次女使们议论,说这位乐平郡公翻年便二十了,还没娶正妻。
其中却有缘故,都说今上没有子嗣,乐平郡公是要做储君的。但储君的名分没有落定,这妻家是荣王妃选,还是官家做主,却不好说。
官家一直不提,荣王妃膝下只这一个嫡子,却也很沉得住气,此事就僵住了。
二十岁的郎君,碍于身份,没娶正妻,便不好纳妾,但收两个通房却没人会说什么。
西府几个有颜色的侍女,都有些蠢蠢欲动。
因此见荷华被问姓名,都朝她看来。
赵景钰心中想的却是,这梳头丫头的一双细长眼睛,颇似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两片柳叶儿似的,沉静时如水,生气时如刀。
闭起时一模一样,睁开时,林杳的眼珠子更黑,如点漆,不易看透。子淳则色如琥珀……
据说眼珠子浅的人心软,子淳确实心软。所以才被人逐出饶州,死在了异乡。
金冠戴好,荷华上下打量一番,见没有错处,方退到一旁。
隋一在檐下拍去肩上的雪,进了屋子,打眼一瞧,赵景钰今日穿一身黛蓝圆领袍,配金冠,脸如新玉,实在俊美。
见赵景钰起身,隋一连忙上前道:“七郎君,马车已经备好了。”
在小厮的服侍下,赵景钰披上一领玄色鹤氅,一挥手:“走罢。”
赵景钰行七,是赵氏这一辈宗室中的序齿排班。
第二代荣王子孙甚多,原先的荣王府不够住,隔了两条街又建了一座稍小的王府,便是西府,原先的王府称东府。
赵景钰这一辈则子息单薄,荣王只有一子三女长到成年。荣王病故后,荣王妃与几个妾室、三个庶女住在东府,赵景钰则住西府。
虽每日清晨都要去东府向荣王妃请安。但,便是隋一这个武人也看得出,荣王妃与儿子不亲。
二人每次见面,如同演戏。一个扮演高贵端庄的母亲,一个扮演孝顺守礼的儿子,两人身上那股子淡漠劲,倒是如出一辙。
虽说不亲,但逢年过节及每月十五,不论赵景钰在忙什么,只要人在京城,必定会陪荣王妃用饭。
除夕更是如此。按照往年惯例,这一夜赵景钰应是宿在东府了。
隋一双手揣在袖筒中,马缰只松松攥在手里。马儿跑熟了这趟路,不套缰绳也绝不会出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愈暗,傍晚怕是还要下暴雪。
路上没什么车与人,家家都在为除夕备宴。
因此虽下着雪,马儿却跑得甚快,在东府大门前停下时,比往日里还要早些。
隋一等赵景钰下了马车,像往常一样,要绕到东府后门去停马车,却被赵景钰叫住。
“你派人去……咸平客栈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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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不出隋一所料,北风咆哮,暴雪如席。
料想后堂花厅里的除夕宴应该已经开始,今日应是无事了。隋一走进东府侍卫区,方才鲁达成拿酒勾了他半天,肚里馋酒的虫早活了。
见他头上一层白,鲁达成放下酒碗,嘿嘿一笑:“兄弟拿这么好的酒招待你,你却一门心思想不开,偏要出去淋雪。酒不喝也就罢了,烤羊腿吃不吃?”
他和鲁达成关系好,每次到东府来,都与鲁达成厮混一会儿。见对方戏谑自己,狠了狠心道:“羊腿要吃,酒也要喝。”
鲁达成哈哈大笑,亲自给隋一满斟了一碗酒。
一口气喝下半碗,隋一忍不住爆了粗:“真他.娘的爽。”
不料也就爽了半碗。
门外进来个小厮,朝隋一道:“隋爷,七郎君要用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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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积满了厚雪,雪下又冻了一层冰。
隋一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见赵景钰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七郎君,现在回西府吗?”
半晌,车里才回应:“她今日在做什么?”
隋一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赵景钰口中的“她”是谁,还好他酒只喝了半碗,脑筋甚是灵活,下一刻反应过来,应是问咸平客栈的那位。
“陆小郎君白日里在客栈里读书,申时前后出了客栈,好像往州桥夜市方向去了。”
“去咸平客栈瞧瞧。”
路远难行,到咸平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隋一进了客栈,片刻后回到马车上:“陆小郎君还没回来。”
“……卢嘉呢?”
“陆小郎君昨日放卢嘉回家过年了。”
静了片刻,方听见赵景钰笑了一声,嘀咕着:“她倒是会做好人。”
落雪声沙沙的,掺着风声。赵景钰声音又小,隋一听不清他话中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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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走回客栈,将伞上的积雪都抖了去,方才单手收好伞——因另一只手上攥着根糖葫芦。
一个雪人吱嘎吱嘎踩着雪跑过来,拦住她:“陆小郎君。”
陆离就着客栈檐下的风灯细细打量一番,才认出这雪人是隋一。不由讶异:“隋统领?”
“七郎君来了,在马车上等小郎君呢!”
陆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隋一,心道:这个时辰?这个天?
隋一嘴角动了动,仿佛是想苦笑,低声道:“七郎君今日心情不大好。”
陆离点了点头,踩着厚雪过街,上了马车。一眼就看出赵景钰喝醉了,双目紧闭,面色如纸。
赵景钰为人谨慎,对饮酒很是克制,平日里很少醉酒。上一世见过几次,多是心情不佳时,空腹饮酒致醉。
他平时脸就白,醉酒后,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陆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其实赵景钰长得挺好看的,上一世她对他又敬又惧,几乎不曾仔细看过他。
她想起渠婆子的评价:一脸的薄情相。
赵景钰的父亲荣王,与今上都是德妃之子,据说德妃以德行称颂于后宫,长相并不出众,是以今上与荣王皆相貌平平。
倒是沂王的母妃淑妃,昔日以貌美而冠绝后宫,沂王也甚是风流俊雅。他的两个儿子还是幼童时,便被今上戏称,可扮作菩萨面前的一对金玉童子。
以荣王的“相貌平平”,却生出颇为出众的赵景钰,想必应是荣王妃的功劳。
赵景钰忽然睁开了眼睛。
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陆离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吃不吃?”
赵景钰盯着那串糖葫芦,一脸嫌弃:“不吃。”
“听说山楂能解酒。”
“……酸的可,甜的不行……我没醉。”
陆离收回糖葫芦,自己咬了一颗。
天太冷,连糖衣都凉冰冰的,她用舌头去暖糖衣,等它化成甜水,才缓缓去咬那颗山楂。
“怎么没让卢嘉陪着你过年?”
“人家也有爹娘。”陆离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若没有重来一世,这还是她“家破人亡”后的第一年。上一世的这一天,她独自在太学的斋舍里过除夕。
比今年惨多了。
两世加起来,她家逢大变已过了十七年,虽称不上心如磐石,却早非当年彷徨无依的心态。
“听说你日日在客栈埋头苦读……”
陆离不以为然:“赴京赶考的举子,哪个不是日日埋头苦读?”
这一句,让赵景钰咽下已窜到喉咙口的暖心话,也让他彻底酒醒:那话他是要对陆离说的,不是她。
他冒着大雪,傻乎乎地等了一夜陆离,最后,来的不是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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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咯吱咯吱,陆离踩着雪回客栈。心里不着边际地想:前世好像不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嘴角弯了弯:倒是有点丧家之犬的意思。
下一刻,她的思绪转移,又想起最近颇令她烦忧的事——
明日就是新年了,新年一到,省试和殿试便也快了。提前三年科考,将上一世的时间线完全改变……
她的命运走向会不会也随之发生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