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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衣卫(1) ...

  •   陆遥来到当阳街时已是傍晚时分。

      斜阳压着街头,晕红了某户人家梁上的石燕子,整个天地分成清晰的黄黯两色。

      陆遥拢紧了怀中抱着的竹篮,巾帷将她的发包裹住,巾角束于颚下,恍若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她步履匆匆,穿过人群熙攘的闹巷,熟悉的拐入街角的一处暗巷里。

      早些时候朱雀大街那里有兵士巡卫,好似在找什么人。她混在人群里,好容易才挤出来,难免耽误了些时辰。

      韩士言约摸该等急了罢……

      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巷子的末尾是一个略显破败的宅邸,檐头微垂着,两扇灰黑色的大门紧闭,门上年画被雨水冲刷的泛白。

      陆遥上前轻锤门头,少倾里头传来隐隐泛着虚弱的男声。

      “可是临街卖豆腐的祝娘子?”声音带着哑意,听着很文弱。

      “是嘞,午时做的豆腐还余了些没卖出去,我家官人心善,念着李大哥近来风寒入体,怕是不好操持家务,托我给您送过来些。”陆遥应答道。

      这些是二人先前定下的密语。

      听得应答声,里头沉默了一下,下一秒她听到门栓被从内打开的声音。

      “多谢祝娘子了,且进来说话吧。”

      陆遥推门而入,小心验好门栓。

      室内未开窗,仅一盏烛火照明,烁着微弱的光,映的桌前的韩士言面色更显得灿白。他仅披了外袍,端坐在桌前,头发松散着,灯火映照间更衬的他眉目如同暖玉一般。

      生的这样俊,怪不得上虞那些世家的小姐多爱在花宴诗会上偷瞥韩郎。

      只可惜——

      陆遥心下暗叹,从手中提篮一样样取出东西放置在桌上。

      “韩公子,你外伤未愈,身子难免孱弱,我又带了些伤药,四瓶足够你用上几天。还有干粮,也一并放在桌子上了。来时临街买的饼子挺香的,我也给你买了些。这些日子巡查的严,我怕是不方便来了,你一个人住,自己多当心些。”

      她找出一块帕子,浸了水,熟练的将瓶中的药粉倒出来些撒到帕子上,揉搓开。

      欲上前扯开韩士言的衣领,被他避开。

      “这些日子劳烦姑娘了,我自己来吧。”

      韩士言面色泛红,从她手中接过帕子。

      陆遥眨眨眼睛,忽的一怔,意识到此举着实不妥,前些日子是因着韩士言重伤行动不便所以她才帮忙上药,如今他已然能自己操作,自己一个女儿家,是应当避着点距离的。

      便也由了他。

      韩士言背对着陆遥,小心解开自己的衣襟。

      沿着锁骨往下的胸膛处有一道硕大的伤疤一直划到腰间,是那夜混乱间被闯入韩家的贼人砍得,所幸未伤心肺,只是看着吓人,如今已然结疤了。

      想起家族,韩士言心下黯然。

      伤疤虽已结块,轻戳上去那一瞬间的抽痛,教自小娇惯的韩士言骤然狠狠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将手中的帕子覆了上去。

      冰凉的药膏覆上胸口的伤疤,交替间的疼痛叫他下意识的痛呼出声。因着室内还有姑娘在,韩士言急忙咬紧嘴唇,手帕沿着伤口轻轻擦拭……

      听着身后人强压住痛苦的喘息声,陆遥别过头,低叹了一口气。

      月前韩士言还是上虞世家的公子,诸世家小姐心仪的对象,前路坦荡,未来光明。
      怎奈何上虞韩家一夜之间被不知名的贼人屠戮至尽,火光灼了整整一夜,哪怕陆遥打马赶来,也只在岩下废墟中将还剩一口气的韩士言拖出来。她背着韩士言深夜拍响大夫的房门,用尽药材方才保下他一条命。
      因着害怕有人发觉韩士言未死前来寻仇,不敢在药堂多呆,二人匆匆离开,在这座还算冷清的当阳街租了间小屋,将韩士言藏在里头,

      辗转数天,一路东躲西藏,就连出入也得小心翼翼。韩士言也从一开始略显天真的小公子蜕变成如今沉静少言的模样。

      少年人突逢变故,一夜之间父母兄弟皆惨死刀下,想来心底也是极难受的。

      “再有几日韩公子的伤势便该好的差不多了,届时可有安排?”陆遥背对他,蓦然开口询问道。

      身后人顿了顿,垂眸想了一会儿。

      “韩家遭此横祸属实蹊跷,我韩家虽然在上虞还算有名声,放眼天下便不足为提。当日闯入庄中的贼人皆是内力深厚的刀客,只三两下便斩杀了我韩家重金聘来的护院‘掌金门’贺虎前辈,此等高手……想来应当同江湖有关吧。”

      韩士言神色黯了黯,努力回忆当日被自己忽略的几处疑点。

      那段时间韩家好似一直处于戒严状态,每到夜里他都能透过窗瞥见院中巡逻侍卫的灯影。

      一派风声鹤唳。

      妹妹说是去外祖家小住,本是该那几日回来的,他早早备好了车马出城去接韩知暖,等到傍晚也不见人来。后来父亲才说是外祖母太想念妹妹了,打算留她多住几日……
      但是以前的韩知暖哪怕回不来也会记着提前托人给他报个信。

      再者韩家也算是官宦世家,寻常武人不会胆大到越过朝廷对韩家出手,哪怕朝中不在意一个小小的韩家,也不会任由江湖蛮夫如此肆意妄为。
      但是贼人闯入那日,父亲好似早就预料到一般,瞥到那领头的贼人的面孔也只是惊异了一句:“是你——”
      好似早就认识一般。

      江湖,朝堂,乱如麻。

      疑处太多,他一时竟理不清头绪。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

      “待我伤好后我便往杭州去寻知暖,家中出事,那群贼人定然也不会放过她。我总该知道她平安才好。”

      陆遥点点头:“也好。”

      韩士言回头,眼见少女懒散的倚在桌边,烛火映烁照亮她的脸庞,面容姣好,乌发垂髫。不知怎么喉间突泛哑意,呐呐开口:“此番韩家获罪,士言多得陆姑娘相助方才保下一条命来,大恩大德无以言报,待士言为我韩氏满门报仇之后,一定……”

      “犯不着。”他话还未完,已经被陆遥冷淡的打断。

      “我救你,只是因着收到了你妹妹信中所托,与你无关。若是要还恩,也得是她韩知暖来还。”

      韩士言怔了怔,苦笑一声,收起心中那莫名的绮思。对着陆遥虚作一礼。

      “总归是谢过姑娘了。”

      陆遥瞪他一眼,未再理会他。兀自收拾好桌上的篮子离开。

      虽已近四月,许是寒气未泄,空气中仍是泛着丝丝冷意。陆遥抬首时眼见月已上梢头,有些苦恼今日溜回庄子的时候该如何同兄长交代。

      本来二人来上虞就是因为陆遥自己前些日子梦魇缠身,父亲去法山寺求了大师得了句:

      小姐久居京中,心情难免抑郁。不若去别苑修养几日,散散心情,愁怨自解。

      恰逢二哥陆瑕因着科考需回到上虞老家备考,陆遥索性求了二哥教他带自己一同来。若是叫他知晓陆遥一个千金小姐不好好养病偏生插入韩家灭门案中,还狗胆包天的从火场中救了个人——陆遥打了个寒噤,她没法想象兄长发怒的模样。

      思绪回到现实,总觉得今日街市好似意外安静了些。
      当阳街虽平日里人流量少,却也不是今天这样一点生人气儿都没有。
      莫名的,陆遥有点心慌。

      月色明朗,蓦然出现一道拉长的影子,不紧不慢的跟在陆遥身后。她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暗地里握紧怀中的篮子。

      待的走到前方的岔道,陆遥猛的起身将竹篮砸在身后人的脸上,趁着人未反应过来快步拐到其中的一条岔道内。那人被她的突然发作砸的一懵,很快反应过来。身后有寒芒闪烁,好似刀光。陆遥心中一紧,疾步超前跑去。

      鬼鬼祟祟,身携刀兵,如无意外,这群人是冲着韩士言来的。

      这边韩士言刚吹灭灯火,准备就寝,忽然听到急促的拍门声。

      “可是……”话还没说完,被门外的陆遥打断。
      “韩士言,快开门!!!”

      推开门看到气喘吁吁的陆遥,他有些愕然:“陆姑娘,你不是……”

      “别废话。”陆遥略过他窜进屋内,胡乱的从怀中掏出银票或者桌上的干粮药物包裹成团一股脑塞到他怀里。

      韩士言登时反应过来,扣开窗户的开关,从床下掏出长剑。

      “外面有人,许是在抓你,带了刀。”时间紧迫,陆遥只能草草交代。“韩士言,你快些离开。”

      “那你呢?咱们一起走。”

      “我又不是韩家人,那群人也不认识我,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陆遥道。

      “我留下帮你争取些时间,你快些离开。我爹是当朝尚书,届时我报出名号,就算是江湖人也不敢轻易杀我。”

      韩士言眸中闪过犹疑,但形式紧迫,容不得他多想。

      “陆小姐,保重。”他朝着陆遥抱拳,终是下了决心,翻身从窗中跳出,消失在月色里。

      门外脚步声越发杂乱,大抵是因着陆遥惊动了来人的关系。陆遥眉头一拧,注意到阁楼角落里的一堆破伞。

      还好租房的时候租的是个伞匠的旧宅,杂物甚多,放久了的伞散出腐朽的异味,陆遥已经没空管太多,她踢开那群杂物,找了最大的两把伞盖在身上,屈身猫在里面,愿那群人把她匆匆忽略过。

      她已无暇顾及韩士言,只期着他那劳什子男主光环能保他一命。

      破门声响起,紧接着是杂物翻动的声音。那人不紧不慢,脚步声沉稳,大抵是心里嫌弃,轻易略过的陆遥所处的位置。

      陆遥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少倾门外传来对话声。

      “禀报大人,此处其余的住户家中都已搜查过,并无那人踪迹。”

      “既是如此,那位公子想来已经离开了。”答人声音诡策,辨不出情绪,透过伞棂,依稀听得是个极年轻的男声。

      “是属下失职。”

      那人嗤笑出声。

      “待回京中,自领刑罚。”

      “是。”

      陆遥躲在伞堆后,捂住嘴巴,脑中不自觉思索。

      能被叫大人的,应当是位朝官。听着极为年轻,不晓得是哪一派的。透过竹伞的缝隙,隐约瞥见对方是一身暗色衣裳,腰间别着长刀,刀上雕花依稀有些眼熟,她却一时记不起来了。

      只听得那人低叹。

      “既然那韩家小子跑了,那便回去复命吧。”

      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陆遥登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人发现她。等这群人离开,她便悄悄溜出去。

      忽如其来的光芒把她的思绪梗在脑中,陆瑶眼睛睁大,惊恐的看向对面。

      张怀谨弯腰,刀柄挑开她面前的那把伞。与陆遥惊恐的目光对上,他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笑。

      “哎呀呀,有落单的小老鼠呢。”他这样说着。

      月色映照出他的脸,是个极年轻的男子,长发高高束起,未携冠,眼角狭长,眉宇间三分煞气。

      看在此时的陆遥眼中,宛若人世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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