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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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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e seen the world
我已阅遍世间繁华
Done it all,had my cake now
历尽沧桑,心中空无一物
Diamonds,brilliant,and Bel-Air now
金块珠砾,安于一隅,宠辱偕忘
Hot summer nights,mid-July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我和他年少轻狂,期待未来悠长
The crazy days,city lights
纵情时光,人海茫茫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两只手紧握不离,我们如稚童共舞共唱
钟声响,飞鸟过;天际拂晓,晨光欲临。
而他早已出现在教堂一隅,坐于红漆长椅上,轻阖眼帘、聆听歌声。似最执拗的信教者,以最沉默的虔诚向缥缈的众神做着日复一日的祈祷。
不需要修女的祷告,也无需牧师的福音;不需要鸽子衔来的绿枝,也无需来自天堂的云梯。
在万物为阳光所唤醒之前,他就已经来到此处,将双手叠放着盖在大腿上,静静听着耳机里的旋律。
仅他一人存在。
此时,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独自面对着太阳女神向上托举太阳、身姿绰约的雕像;轻轻仰头便可看到教堂穹顶上、那些七种颜色的菱形玻璃。
恍若整个世界里已只剩他一人。
这曲落,逢时太阳彻底苏醒,晨曦瞬间刺破云层。
光芒穿过玻璃灌入教堂,又一次送给雕像从头到脚的光,并照亮他眼前的一切。
年轻的男人睁开眼,仰头望望耀眼的阳光。
随后又浅笑着低回头,继续聆听从头开始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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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只被上帝选中的灵魂,在经历一百年的沉睡后便会拥有一份全新的意识。而拥有了新的意识的他们,正是所谓的天使。
他们会在生出翅膀的刹那重新苏醒,在绽开双翼的同时睁开眼睛。看向眼前陌生的天堂、陌生的众神、陌生的上帝,他们会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已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白翼天使,并身负着去人间为普通的灵魂打开云梯的任务。
他们必然不再拥有生前的记忆,上帝赋予的新生让他们拥有了全新的生活。只不过,倘若一位天使能真正做到真诚无悔地对上帝提出要求,那他可以变回一条干净的灵魂,重新回到人间。但同时,若一条灵魂在成为天使时却拥有着生前的记忆,那便是永远都不可能再获得重生。
每一条灵魂在刚苏醒时必然会说话。而这第一句话,必然是他自己的名字——准确来说,是那个出现、并永远镌刻在他身体某一处的名字。
想来,天使的本体是人的灵魂,而若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身体上,翻译这现象所蕴含的意思便是:对于生前的他来说,这是一个重要到甚至深深刻进他灵魂的名字。
这么重要的名字,自然只可能是他自己的名字啦。而且天使们需要利用自己的名字打开通往人间的云梯,再用这个名字引领灵魂来到天堂。
论起这只灵魂,在醒来后所说出的名字是:
「Aj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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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第一次下去,Ajax。”
不知第多少任的大天使长站在天堂路口,前手刚将自己的力量渡入新晋天使的身体里,后手就在虚虚装咳,说,“你现在拥有着我一部分的力量,它们仅会在你需要回到天堂时助你打开云梯,毕竟,你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你从人间回到天堂——就像你的翅膀残缺不全、你的力量亦是半损,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你要知道,我只是浅浅地帮你一把,不是在搞特殊。”
他这样讲着,对面年轻的天使便动了动自己的翅膀,那生得并不太美观的残缺双翼于是抖抖,不出所料地又飘了几根羽毛出来。
羽毛自然飘落,轻轻消失在脚下的云雾中,再次不知所踪。
“所以,你必须抓紧这第一次机会,Ajax。”大天使长又说,“上帝明明知道你的情况,却还是专门指名道姓地嘱咐我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你,他当然有他的理由。或许,若你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那你就能变成一位正统的白翼天使也说不定。”
名为Ajax的天使微微仰头看着眼前高大精明的大天使长,用双手把他的图像书还给了他,脸上尽是笑容:“谢谢大天使长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将这位老人家的灵魂带来天堂。”
他说着便习惯性叉叉腰,笑容总是过分地灿烂且纯粹,全然没有为自己是残翼天使、甚至无法独自下人间的事而显露半分难过。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模样还十分年轻,靡颜腻理、目若朗星、齿如瓠犀,生得一副好模样,就算隐在诸天使里也是醒目的存在,可是这却反而代表着他生前命短早逝;他乐观开朗、虽少年心性却也心如明镜,总是热衷于为身边人带来欢乐,而且对自己的任务抱有极大的热忱,这表示着他生前有轰轰烈烈热爱着的人事物。一句话总结:便是生如夏花之绚烂,却也短暂。
果然,这孩子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轻易垂头丧气,甚至还反过来笑着让前辈放心,也难怪太阳女神会那么喜欢他。
大天使长想着,忽然也无奈地浅笑一声,摇摇头:“孩子,你知道的,所有被上帝选中的灵魂都要经过一百年的沉睡才可以苏醒,我亦是如此才于上帝掌中醒了过来,可你却只沉睡了五十年。这种事,无论在我曾经还只是一位普通天使、还是后面成为大天使长直到如今,都没有见过。而你双翅残缺、力量半损,只能是出于这个原因了。”
“但是,很可惜,这种问题,包括上帝在内的众神都无法对你施以帮助——你的灵魂属于你自己,你只能依靠自己去找寻你只沉睡了五十年的原因,从而让自己成为一位正统的白翼天使。显然,天堂没有答案,那就去人间里找。因此,Ajax,听好了,你的任务不只引领灵魂这一个。”
头顶压来大而厚实的掌心,发隙被轻轻抚过。Ajax眨眨眼,笑着将大天使长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中,一双明眸灿灿对着他:“嗯,我知道,大天使长先生。请您相信我,我一定能好好完成我的任务,一定会把任务对象的灵魂带来天堂,同时,努力去找寻真相。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一笑,身后的白色家伙就又无意识地抖抖,那比普通天使的尺寸约莫小了三分之一、且并不强韧有力的翅膀果然又掉了几根羽毛。并且一如既往地,无法在脚下的云雾中找到这些被遗落之物。
如此特殊、如此不同,如此美丽、又如此惹人怜爱,令人总忍不住想对他多持一份偏心。因此,天使们也爱极了逗他、跟他开玩笑,说,如果小Ajax真的到下面去了,会被风给吹翻吧;如果被雨淋湿了,怕是连张开翅膀都做不到嘞!那不如等每一次小Ajax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大家就带着他在天堂里到处飞吧!
他们总爱这样哈哈大声笑,却又一把将Ajax搂进臂弯里,用力揉他的头,害他事后也颇为无奈,不得不把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解开重新扎一遍——坐在一张不高不矮的云台上,将自己的长发都拢到一边锁骨前,一点一点将三束头发合成一条长辫。
忽而感觉到头上突然多了什么东西,他于是伸手取下,一看,是哪位天使又趁他不注意,借天堂风之神的风给他送去一朵小小的白花。
这时候,Ajax都会笑出来,用最明媚大方的笑容朝风的来向说谢谢,而后将花重新放回头发里,并随心哼起一段他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旋律。一双裸足前后摇晃,一双眼睛对着阳光,也不再去苦恼羽毛究竟去往何处、以何为终点,只是随它们自由地去往世界的另一端。
即人间。
既然眼前的小天使都这样说了,那大天使长也不好再流露什么多余的表情打击他的斗志。时间已经到了,所要嘱咐之事也都已嘱咐完毕,于是大天使终于抬起手在Ajax的肩上轻轻拍拍,让小天使颈侧的名字亮起了白光。
但他在最后还是老妈子上身:“记住,Ajax,你任务的对象还剩一周的寿命,在他死亡的那一刻,你要接住他的灵魂,然后打开云梯带他上来。还有,他养了一只猫。人间的动物们都可以看到天使的存在,而唯独猫还可以看见灵魂的存在,拥有了强烈情感的猫更是会具有极强的灵性——总之,小心为上,曾经就有天使被任务对象的猫使过绊子。”
白光自颈侧猛然炸开,裹住将要去人间执行任务的天使。
Ajax点点头,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发丝胡乱飞扬。接着瞳孔一刹骤缩,大天使长打了个响指,他便凭空消失在白色光芒里,也消失在天堂的路口。
一切都来得太快,以至于他都上战场了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所做的心理准备根本不算充分。眼前变幻莫测,绵绵云雾如海浪扑面而来、将他深深埋在恍若没有尽头的白色里,席卷入缥缈的虚无中。等终于能看清眼前了,Ajax这才惊觉自己早已离开天堂,整个人正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迅速地往遥远的人间落去,像极了他曾经掉落的每一根羽毛。
风很大、很急,哗哗擦着耳朵、阵阵咆着鼓膜。Ajax除了风声便什么都听不见,眼睛更是被其逼得难以睁开,唯能努力挣扎着去看清眼前的空茫,在心中不断重复着大天使长说过的话,告诫自己一定一定要抓紧时机,最好能直接降落在目标对象的家里——阳台,屋顶,门前,总之哪哪儿都行。他的力量比较弱,可最好不要遇见什么意外。
“一定要看准时机了,不能让大天使长和上帝失望,一定要把人家的灵魂顺利带回来。这是你的任务!Ajax!”他深吸一口气,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和在身后狂狂乱飞的翅膀,抿紧唇直面这股让他说不了一二三四的狂风。
下一个瞬间,层层白云忽然到头,杂乱成团的色彩开始登场。湛蓝天空愈行愈远,一个小小的白点像一粒无家可归的尘。
天使忍住了每一滴企图离开眼眶的生理盐水,几度失去控制五官的能力。终于,那双眼睛突然眨眨,让两滴水抓到了逃窜的机会,在风与阳光里往上飘荡。
盯着那户人家的阳台,他放开了自己的双臂。
哗——
“哎呀。”
把残翼的小天使送下去后,天堂的路口除了大天使长便再无一人。
可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大天使长却还是悠悠开了口,但他显然不是在自言自语:“我没见过这种场面,所以我没有任何根据去猜测结局。因此——亲爱的上帝哟,请问您这样做的理由,能否让我也一同知晓呢?”
他向后转身,看向那个凭空出现、自带圣光的男人,手斜置于胸前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原来是无处不在的上帝。
大天使长得到了来自头顶的回应:“理由和结果你迟早都会知晓,不急。”
“同时,这个任务并非是我专门交予他,而是本来就属于他——跟我一起等一场好戏吧,天使长。”
“这是天使A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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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
绷紧神经地盯紧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在行星撞地球的前两秒张开翅膀,于是听见“哗”的一声;可料想翅膀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又耍起了性子,仅是象征性地让主人在空中停滞了一秒、刚让脚浅浅沾到地板,然后就撂挑子不干了。
啪!
于是,“啪”,Ajax一个滑跤,两条手臂疯狂画圈圈都救不回他那失控的重心,最终还是躲不过整个后半身都与阳台地板激烈贴贴,在阳光为他照亮的舞台上华丽登场,并发出了疼痛的呻吟。
接着就后背发麻地打了四分之一个滚,用双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侧躺着缩得像个奶团子,看起来是真的疼极了。
他可是直接摔了一个大跟头欸——这么大阵仗,自然引起了屋内那只猫的注意。不过它已十分年迈,早就没有炸着毛吱哇乱叫的本事了,所以它瞥来半眼,象征性地抬抬头、打哈欠式喵一声后,便又懒慵慵地趴回来,继续执行它一天24小时的睡觉任务,甚至没有精力去理会突然登门拜访的天使。
可怜了远道而来的天使先生,初来乍到就摔了这么大一跤,还无人关心:“嘶啊……”
他只能等自己缓过神,然后从地面上扶起身,一边甩甩头、在心中感叹天使在人间也能感受——只是不会流血,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疼痛,一边朝屋内抛去视线,从洒满阳光的阳台向里张望。
强烈的光度反差让天使的视线瞬间变得很昏暗,他睁着眼睛,慢慢等视觉适应,随后就以这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清了屋子里那只又眯起眼打哈欠的猫:正倚着一张老人椅的椅脚,无论面部、表情、身材,都道明了它接近死亡的垂暮。
而为它所倚靠着的椅子上,则躺着一位在昏昏打盹的老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瘦骨嶙峋;身型佝偻。怀中压着一个小小的相框,被他两只手虚虚盖着。
他静静地沉浸在午后的困倦时光里,又好像躺在一片安静的风中,呼吸很浅很浅、心跳很慢很慢,静眠着、全然不知前来引领他灵魂的天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斑驳墙壁上的挂钟一摇一摆,老旧水龙头的锈嘴滴答滴答,菜罩附近绕的苍蝇抖翅嗡嗡。这些声音都随同太阳所带来的明亮一并走遍窄小的屋子,默默替他写尽他作为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的预告。
Ajax看着,眨了眨眼。
他看过大天使长的图像书,而眼前这位老人的脸跟他所看到的脸一模一样。已经确定自己成功直达目标家中的他于是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自己的白衣、摸摸自己的头发、抖抖身后的翅膀,在确认自己衣冠齐整、保持着一位白翼天使该有的风度后,他这才轻轻抬起赤裸白足,一步一步朝屋内走去。
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阳台的门,从足尖至翅膀,畅通无阻。
该说不愧为白翼天使,果然,在人间,他们必然拥有一些独属于这个身份的特殊能力,不然怎么顺利完成任务啊。
同时,人类是完全无法知晓天使的存在的。
听也好、看也好、触碰也好、感知也好,其实就像人类无法知晓灵魂的存在那样,人类也全然无法在活着的时候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存在——所以,即便Ajax落地的方式多少有些惊天动地,也不用担心他会引起人类的注意。也包括在这之后,无论他做了什么:说、唱、动、停,也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事。
而此时此刻,身为天使本使的Ajax自然比谁都清楚,面前的老人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也就是说他绝不会打扰到他。可是,他却还是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到了最轻,连一丝风都不敢带进来——却带了满身阳光的味道——给出足够的耐心与时间,为了蹑手蹑脚而不乏出现了一些为了保持平衡的俏皮可爱的动作,直到自己终于来到老人与老猫的身边,轻轻驻足。
这看起来,多像一个热衷于恶作剧的孩子,悄悄将自己心爱的玩具都藏得严严实实的那般小心翼翼。即便是最调皮捣蛋的孩子,也会有无比珍视之物。
Ajax歪着身、一条好看的长辫滑至手臂,近看着老人静静安眠的面庞,突然无声露出笑容。
看,就是这个人。在一周后,他便会寿终正寝。而天使Ajax的任务就是,等待这一周的结束,并在他死亡的一瞬间抓住他的灵魂。
年轻的天使正回身,随意往四处望了望,然后大约地走了走——说实话,这屋子真的很小,他根本不用走几步就能走完;而且很空,一眼就能看到头,连多张望几眼的必要都没有。
而在确定家里至少此时没有其他人后,他又重新回到老人的身边、轻轻蹲下,仰头看着老人的脸,并伸出手小心、且十分轻柔地抚摸老猫那算不上有多干净的身体。
他其实从此刻开始就已经无事可做了:除了时刻跟在老人的身边直到他死去。其余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甚至可以说,对他而言都是多余的,好比他完全不需要又专门蹲回老人身边,仿佛是因为注意到有一份显著的孤独正在围绕着他,所以便特地折回来;也不需要低头抚摸猫的头,轻触它柔软而微凉的鼻尖。
不过,所谓多余仅仅只是从客观、旁观者角度来说的,即出于上帝视角。可倘若Ajax自己觉得自己有必要这样做,不需要别的理由、哪怕仅仅只是出于一个“想”字,那对他来说,他所做的这些都算得上有意义。
更何况,他曾经也是一个人类,成为天使后也并非跟人类的自己彻底断得干干净净。他在醒来不久后就又明白了孤独是什么意思,同时意识到自己虽然能接受孤独,但绝不喜欢孤独,而且也不想看到别人落寞地孤身一人。可貌似,眼前的老人陪伴在身边的,真的只有一只猫而已。
那就算对眼前这位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做点“多余”的事情又怎么了,即便这个人类并不知情。而且或许正是出于自己也曾是人类的原因,从看到老人第一眼起,Ajax就隐隐产生了些奇妙的熟悉感。这种感觉很微妙,若有若无、无法抓住、似纤细薄烟,且难以说清道明,就好像他以前曾见过老人。
嘿,看来就算成为了天使,对人类也还是有些感情的。
Ajax托着腮,纯白翅膀乖乖敛于身后。
他注意到了老人的鼻子里有轻轻响起的鼾声。老人虽容颜枯旧,却也神色安详,只单从这打盹的表情来看,或许,他此时正在享受一场好梦。
“会是一个怎样的梦呢?——倘若能在梦中拥有一瞬间的快乐、乃至是一份短暂的幸福,我也觉得挺好。”
天使先生虽然知道人家根本感知不到他,却还是笑着冲他挥手,去打一个没有回应、也无需回应的“初次见面”的招呼。含笑双目在闪闪发光,如同外面的阳光那般灿烂。
“在您最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跟在您的身边,老人家。”天使悄悄说,“说起来,我并不知道您的名字,天使们在最开始都不会知道任务对象的名字,只能知道模样。所以在这一周里,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呢?”
他本自言自语着,大脑却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眨眨眼,随后便忍不住对自己的这个奇思妙想笑出声。
老猫躺在他足边,慵懒地扫扫尾巴,睡得很深。
Ajax其实是突发奇想,想到自己生前也是人类,就活在这个人间里,即便死得早,但也一定在这个人间里留下过属于他的痕迹和故事。那是不是可以说,这个人间里的一切对他来说依旧还充满着可能性:比如,他曾走过的路依旧存在;他所熟知的人依旧活着;他所喜欢的音乐依旧流传。
上帝说,他只睡了五十年就苏醒了。虽然,人间的白云苍狗最好不要自以为是地用时间做标尺,可是比起一百年,五十年的确会让他不禁遐想,或许人间里还有人记得他。
“还记得我的人,只能是爱我的人了吧。”天使看着面前的老人,眼神翕地闪过一瞬不起眼的落寞。他说的话没人能听见,因此,他只能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死得太早了,”他又说,“没能陪伴他们更久。真正爱我的人,一定在我死时十分难过,甚至在我的葬礼上忍不住哭泣。”
“不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为时间所改变的,陈年旧事最终都会被埋葬。我倒是宁愿他们能走出悲伤,越快越好。在我死后,我希望那些爱着我的人能继续好好活着,哪怕是真的忘了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逝者已逝,而生者还有未来。我也不希望他们会孤独。不如说,是千万不要孤独。”
Ajax说着,伸出手想去碰碰老人。
可是一切正如他所料,自己并没能碰到他——如同只是在空气里挥了挥,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老人干枯的手背。
因为天使唯独不能碰触到人类。
唯独这一点不是他们能自己控制的。
来自天堂的天使,可以让自己的身体不受人间实物的阻隔,从而直来直去地在人间穿梭;可以让自己自由自在地飞在空中、无忧无虑地踩过水面,跟猫狗嬉戏、同飞鸟共舞、与花草畅聊。但唯独人类,他们是永远连碰都碰不到。
同时,他们也必定无法在人间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更改不了人间的秩序、影响不了人间的规律、打造不了人间的面貌,更是无法延长或缩短一个人的寿命,说白了,就是只能以外人的身份来看着人间的日升月落。所以才说了,除去引领灵魂这一项本职工作外,在人间的一切对天使来说都是多余的。
Ajax摸不到老人,很快便收回了手。
不过,他却还是再次开口,说出一句充满天马行空色彩的玩笑话:“您好,我叫Ajax,是前来引领您灵魂的天使。不知道我生前,是否跟您认识呢?”
自言自语地说,又自顾自地笑,乐观如太阳。
可这一眼再望回去,突然,看到酣睡中的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能听到他的声音——当然,不排除实际上是他压根就没发出声音,只是盯着他干瘪的嘴唇,Ajax愣了愣,有意识地跟着模仿起老人所蠕动出的动作:
「伙伴」。
Ajax发现自己还原出的是这两个字。
“伙伴?”
他眨眨眼,视线错开老人倒扣在腹上的小相框,安静地落在他那重新定下来、像一幅被遗忘在墙角已经落了灰的画的脸上。
“难道,您是梦见了自己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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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位独居老人。是真正意义上的「独居」。
论身后,没有子女为他养老送终;论身旁,没有伴侣与他同床共枕;论身前,没有朋友和他谈天说地。就算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头来也只能看见一个孑然一身的人,干净到只剩一间用来遮风避雨和休息的小小房子。
总之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混得亲近的邻居也没有。要说唯一所拥有着的,只能是那只跟他一样爱缩在家里睡觉的白猫了。
时间过得并不算慢,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到今天,已经是我来到老人身边的第三天。三天里无事发生,只是让我明白了这位老人即便是在死前的最后几天里,都是一如既往地孤独与沉默,与以前并无不同。
——以上,便是Ajax针对这几天的总结。这几乎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从这位老人身上,他其实也看到了不少东西:形单影只、沉默不语、长久的愣神呆滞、几乎占尽了一天时间的浅眠,还有一个人手脚不便地挣扎着继续生活,以及从没有怨天尤人过的将就着过日子,也算是一种随遇而安吧。
但他也只看到了这些东西。真的再无新的东西还出现在天使那双一直看向老人的眼睛里过。
他在年轻的时候难道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吗?
凶神恶煞?蛮不讲理?唯利是图?无法无天?贪得无厌?臭名昭著?
——那为什么老了之后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一天两顿粗糙又随意的饭,毫无香味可寻,就做自己和猫的两份,明明量已经很少了,却还是几乎顿顿有剩。总爱躺在那张坐上去和起身时都会吱呀吱呀叫的老人椅上,除去发呆和一不留神就打起了盹的时间外,他偶尔也会用小腿轻轻碰一碰那只跟他一样年迈的猫。
天暗了在床上睡,天亮了在椅子上睡,就是这样,就这样又过了三天。而除去这些事情外,他唯二还会做的事,就是看着落满阳台的太阳光和抚摸家里唯一的相框。
仿佛是带着什么执念似的,他经常看着阳光一看就是一天,仿佛万籁俱寂、世界都是空的,直到突然又响起了轻轻鼾声;
仿佛是带着什么执念似的,他连在浅浅入眠的时候,手都会无意识地抚摸那个老旧的小相框,同时嘴唇又偶尔蠕动起来。
说实话,Ajax想不通。
他想不通阳光能让老人这样固执地投去视线的原因、猜不出阳光对他来说是不是有特殊含义,但或许也可能只是人老了,无事可做,就会漫无目的地朝眼前发呆吧。而在阳光消失后,若醒着,他就会颤颤巍巍地举起怀中的相框,直到自己能看到里面那张泛黄的照片。
不过在这里插一句与老人没什么关系的题外话——其实,Ajax这个新晋天使啊,正是一位十分十分喜欢阳光的天使哟。
自苏醒后,在陌生的天堂里面对着陌生的诸神,直到在穿过太阳圣殿的五十根黄金柱子、忽而被第一束阳光打在身上时,他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如海浪般激荡的熠熠光芒。且在太阳圣殿里第一次看到美丽璀璨,优雅强大的太阳女神、看到她手中的那颗小太阳时,他在顷刻心动的一瞬间,便知晓了自己原来十分喜欢太阳、喜欢阳光。
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便是。这像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一见钟情,也像一种从上辈子开始的命中注定,总之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种明亮温暖的感觉。
因而,看着总会望向阳光的老人,Ajax难免来了兴致,想去猜一下原因。但猜来猜去也是白搭,所以他就决定,在触碰到老人的灵魂时,直接去问问他本人吧。
因此,天使便只是静静陪在老人身边,跟他一起看着阳台。有时候也会直接坐在阳台上,和自己的翅膀一起享受一下暖暖日光浴。
一天一天就这样重复着过去,没有波澜起伏、没有惊喜欢乐,无聊,枯燥,干巴巴。直到接受命运般,等生命终于走到尽头。
老人过于年迈,肯定是做不动家务的。所以每天,花钱雇佣的保姆就会登门给他打扫卫生。他的屋子真的很小,而且很空,即便他手脚不便、意识不清晰,总会不小心搞出一些麻烦,但利索能干的保姆总能很快就全部收拾干净。
Ajax在第一次见到她时,还忽然兴奋了一下,因为他以为眼前的中年女人是老人的女儿、或者是别的什么有关系的人。结果,她只是去收拾屋子,收拾完就走了。而老人也并没有如他所认为的那样会趁机跟她唠唠嗑、闲聊两句,而是依旧抱着相框、看着太阳,又固执又沉默。
真的好固执啊。
又真的好孤独。
安安静静地明白了事实的天使先生站在阳台上,看着屋内人离去的空荡荡,看着落回寂静的空间,反应过来这其实也是一个手段:等老人死去后,保姆迟早会发现他的尸体。
真是没想到,一个人在死后居然要依靠这种方法让别人发现自己。
他不说话,站在阳光与微风中,双翼上的羽毛轻轻舞动,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主人的翅膀,从而飞到老人身边,去轻轻亲吻他枯萎的面容。
至于这些人间后事,不在天使的任务范围之内,所以Ajax不会去想象一个无人出席的葬礼。
他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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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几天里几乎没有出过门,仅仅只是在菜贩的车来到楼下时,住在一楼的他出去过几分钟。他最爱在家里待着,就跟他的猫一样。
所以,除了引领灵魂还身负“找寻自己是残翼的理由”任务的Ajax也曾叹口气,觉得自己这第一次来人间,只能遗憾地与外面的世界擦肩而过。
不过,遗憾归遗憾,Ajax当然知道,自己身为白翼天使,还可以来人间很多趟。就算第一次没能找到原因,他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机会(只要让热心市民大天使长先生多帮他几次),但是一个人的灵魂只有一条,是连一点点差错都经受不起的。所以他并不会抱怨这种事实。
可料想,今天,老人算不算是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因为老人等今日午后太阳最熬人的时候结束后,突然从那张吱呀吱呀的老人椅上起身,随后便是蹒跚地往房间走去。见状,Ajax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跟上老人,却意外看见老猫居然也动起了它那不臃不瘦的身躯。
于是乎,这就直接促成了此时天使盘腿坐在地上,手抓着自己的脚腕,仰着头看向老人的画面。白色翅膀乖乖敛在身后,同他一起等待。
老人正站在衣柜前翻衣服。
他的动作理所当然地很缓慢也很笨拙,让人看得只想啧一声然后一爪子扒开他亲自上阵,真的很磨人耐性。并且,经常地,他会做一个动作就愣半天神,一双浑浊到完全透不出光的灰蓝眼睛对向眼前空荡荡的衣柜,疑惑半晌。
许久许久,他才如梦初醒,终于想起自己接下来是要去拿帽子和手机。
猫张嘴打了个哈欠、脸扭成一团,就地取材偷偷倚向天使的大腿,一副昏昏欲睡慵懒样。下午的阳光依旧还处在明亮的区间,倾斜着从窗户照进房间,打一角落在天使的残翼上。
Ajax不发一语,看着老人把衣服一件一件都穿上、理好——这大夏天的他居然穿正装,老年人不一般都很不耐热吗——脸上的皱纹比平日挤得更深更紧,是因为,他在浅浅地笑。
很显然,他这是要出门,所以才说这算不算是给了Ajax的一个意外之喜。
不过甚至还为此而悉心打扮了耶。这么正式,到底是要去哪儿呢?
“喵呜。”
突然听到猫的叫声,Ajax于是低头,却看见老猫居然破天荒地抬起了自己的脑袋,向前睁开一双同样浑浊的眼睛,像是在送自己的老朋友出门。
老人干干笑了一声,带着身上又旧又皱的衣服走过来,抓紧拐杖、努力蹲下,只为伸手在老猫的头上摸两下,并哑哑地说:“我走了,小白。”
原来这只猫就叫小白啊——Ajax心想。虽然这明显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可是Ajax在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因为如果是他的话,八成也会给这只白猫取这个名字。
看来老人在某些方面的审美可能跟天使先生有相近之处啊。
老人跟自己的猫道完别,接着便自然是想再站起来,不过过程理所应当地艰难。
然而,在这短短几天里已经吃过无数次失败的Ajax却还是心中一颤,下意识就赶忙伸出双手,居然是想扶老人一把。但在手又一次穿过老人的身体扑了个空后,他稍微愣了愣,只能无奈地又把手缩回来。
别忘了,天使碰不到人类,那Ajax肯定是碰不到老人的。每一次,他都感觉自己恍若一道虚影,明明亲眼看着他正在经历的困难与麻烦,却只能如梦般直接穿过他的身体,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他摔跤了、他犯痛了、他口渴了、他咳血了、他被烫伤了、他被噎住了、他又找不到东西了、他又忘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他需要帮助的地方其实比比皆是,他只依靠自己而做不到的事真的太多太多了。
可Ajax只能眼睁睁看着年迈的老人继续挣扎,孤身一人。只有年迈的猫偶尔会替他叫出声。
“只有在您死亡之后我才能真正触碰到您,”说到这个,Ajax又忍不住沉沉叹口气,“为什么天使不能做到更多,而是只能接受一个既定事实。人的一生虽然不长,可应当有很多结识他人的机会,那为什么……您会拥有这样的晚年。”
他不由皱紧了眉心,眼瞳垂下、眸光滟起特殊情感,在这个瞬间没能抬头看向老人,“到底谁……会舍得让您一个人度过晚年。”
“我出门了。”
然而,老人的下一句话在头顶上响起来,就正正对着自己。而且声音里居然带上一层并不明显的温柔,语气也意外柔和,跟上一句同小白的告别完全不同,听着多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Ajax于是一怔,连忙抬起头,看到老人的脸果真是朝向自己的。
但是浑浊双目并没有映出天使年轻的面庞,只有天使的瞳孔为他的身影覆上一层金光。
Ajax的心咚咚敲了两下鼓——他暗自咋舌、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脚腕,被突然涌上来的羞红淹没了耳背。这几天下来,他难道还不知道老人除了小白以外还会说话的对象是谁啊,居然还能自作多情地心跳漏拍,害整个胸腔都在紧张和发虚,活像那闹初恋似的,让人无语。
再说一次,老人身为人类,听不到他近在迟尺的叹息、看不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感觉不到他近在咫尺。
所以,Ajax完全是因为恰好坐在这个地方才拥有了产生这种错觉的机会。实际上,老人真正看向的,是放在Ajax身后柜子上的那个小相框。自然,他刚才在那一瞬间所流露出来的苍老温柔、瞳孔所努力聚起来的焦距也都不属于他:“等我回来。”
「伙伴」。
这句“伙伴”,出自Ajax擅自在心中给老人的补充。老人没说出口,他也没有说出口。
而这一次,Ajax并没有再转身看向那张旧照片,只是把目光都注视在老人身上。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跟往常一样,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清照片里那两个人的脸,到如今他也不想再去纠结这种怪事儿。
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甚至趴地上向睡着的老猫自问自答——总而言之,就是不管他使尽多少花招,最终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仿佛是有魔咒在专门针对他,故意将照片里两个人的脸都用刺眼的光挡住,让他永远都无法得知照片里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他最多最多只能看到,照片里有两个人,并看到橙色与金色紧紧靠在一起、相互错乱纠缠。看到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有戒指的十字银光。
“您是在跟谁暂别?——我一直都没能弄清楚。”Ajax扶稳老猫的身体,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走进一旁的光亮里,面对老人、背朝阳光、手放身后,“可您孤身一人,或许‘暂别’一词并不准确。”
老人压了压自己的帽子,拄着拐杖走出房门。
Ajax离开阳光,跟上眼前佝偻的身影,临走前还不忘跟小白挥挥手。足底踏过地面,轻盈优美、自由随心,似春燕沾水。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呢?
Ajax又进入了好奇宝宝的模式。
其中一个人会是老人自己吗?
那另外一个人又是谁?大概率就是他的爱人了吧?
还是说,两个人都是他的子女?亲人?朋友?
其实,看到二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上更是闪着戒指的光芒,是个人都能知道照片里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了,Ajax自然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那总是被老人挂在嘴边的「伙伴」却成了他动摇的原因。
几天里,清醒的时候不见他说,可每当又睡得迷迷糊糊时,却总是能听到他模糊而碎哑的声音在反复拼凑着同一个词:「伙伴」。
伙伴?
Ajax靠着椅子的扶手,将下巴压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到老人又无意识地抚摸起怀中的相框。
“‘伙伴’的话,是朋友吧?”
睡了五十年的天使以最符合常理的逻辑去理解这两个字,然后果不其然,让自己的思绪彻底乱成一坨稀饭。
毕竟,他真的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对“朋友”如此执著和深情:即便进入了垂暮时的昏昏浅眠、意识已散,可身体却还在自发地在喊着他或她,灵魂深处仍在不断呐喊。如果用爱情来做个比喻的话,那简直是爱这位“朋友”都爱进了灵魂里。
这也太让人难以理解了吧!
可他又确认过好多遍,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伙伴”两个字。
只不过唯一毋庸置疑的是,眼前的独居老人一直都在念叨着这两个字。人若不断地念叨着一个人,念叨一次就代表着一份思念,那他一天说那么多次伙伴,这份思念,鬼知道有多深,估计连填满波塞冬的海都不成问题。
“我觉得您应该是很孤独的,”Ajax伸出手,即便碰不到,他也算是摸了摸老人的背,
“可是您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孤独。”
走出大门,正好迎面吹来一阵风,吹开了天使的头发和翅膀、吹动他左耳下的羽饰耳坠,也吹过他颈侧显眼的名字。老人朝向西边,施施而行,将拐杖一咚、一咚地打在天使的步伐中,点他的耳膜上,敲在他的心跳里。
那他的「伙伴」呢?哪儿去了?
难道是已经死了吗?——就像Ajax这样。
或许是在几天前,或许是在几十天前,或许是在几年前,或许是在几十年前。
不然的话,明明老人这么在意那个人,那个人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结束晚年。
Ajax一直这样疑惑着。
而现在,风来无声,前方霞色冀红,沉沉拢光,乃一片空旷无人之静。
Ajax看着外面的世界,听着拐杖并不规律的声音,便是在此刻、突然而然的,心头一动,停下脚步,没有预兆地开口:“或许就是「爱人」的意思呢。”
他看着老人缓缓前行的背影,瞳里落入沉默,好像突然想通了这件事。
或许这位老人,是赋予了「伙伴」另一层意思呢;
或许这位老人,其实是将「爱人」的意思融进了「伙伴」里呢;
或许对着老人来说,唯一的「伙伴」,有着另一层唯一的意思呢。
毕竟人类向来如此,总爱给一些词语覆上一些只有自己与对方知道的、不一般的含义。举个最通俗易懂的例子,相信对很多人来说,某些情况下当他们说出“讨厌”这个词时,其实他们真正想表达出的是“喜欢”。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以最普通的逻辑,擅自将您用灵魂来反复呼唤的词以最普通的意义来解读,湮没您哪怕衰老也不曾变过的思念。”
被放置于身后的手被攥成了拳头,天使抿紧自己粉色的双唇。
他其实一直有在刻意忽视一件事,不去同自己探讨眼前的巧合究竟有多大的概率能达成,从第一次看向那个老旧相框开始——为何他在那张泛黄的照片里,看见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发辫。
说起来,Ajax在刚苏醒后,就被众天使争先恐后地团团围住了。
他们兴致高涨地跟新来的小伙伴嬉笑打闹、从天堂轶事聊到人间见闻,同时还特意告诉他,金色,是整个世界里最美丽、最耀眼、最珍贵的颜色,极致的美人才能拥有极致纯粹的金色。所以无论是在天堂还是在人间,谁都会期待见到一位拥有金色头发的人,却可惜这种人少之又少,众神里尚且有太阳女神,可在Ajax来之前没有一位天使拥有天生的金发。而他们下去人间那么多趟,也基本无谁有幸遇到过。
他们说着说着,忍不住伸手抚向Ajax的璀璨金河,替他将有些凌乱的长发解开、从头顶细细梳理至发尾,再认真地扎回成辫子。
在第一次进入众天使到的眼睛里时,Ajax就照亮了他们的眼睛。而在太阳圣殿里第一次被阳光照耀到身上时,Ajax的头发和眼睛所迸出的光芒甚至让太阳女神都投来了视线,唤他行至跟前,伸出温暖柔软的双手托住小天使的脸颊,在阳光中弯腰轻轻于他额心落下女神的吻。
即便看不到脸、看不到眼睛,可完全能看见画中人的金色长辫,简直跟Ajax一模一样——或者说,是Ajax跟他一模一样。
说着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可偏偏又遇见了。
这如何让新晋的天使先生能忍住不去联想一些有些离谱的事。毕竟除了金色长辫之外,从照片里还能看出的是,这位拥有金色头发的人外表看起来像位少年。
可Ajax也是。
模样像个少年。
大天使长先生说过,天使的本体是人的灵魂,所以天使的模样其实就是其生前死去时的模样,无论年龄长幼、性别男女、容貌美丑。毕竟灵魂与肉身向来共生共存,二者不同步生长的概率比十万分之一还小,若非拥有极为强大的执念、或是遭受猛烈的精神打击,那老人的灵魂就该是苍老虚弱的,年轻人的灵魂就该是盛气活跃的。
也就是说,年轻的Ajax在活着的时候如夏花转瞬即逝,是一位拥有着金色长辫且少年一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