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温谦

1、第一章

　　京城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骆北王在皇宫外跪了一晚，一声清脆的茶杯碎裂之声敲到他膝盖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昨晚宁国公府火光冲天，家奴悉数被杀，惨叫声染红了反贼被拖行至大牢的青石路。
　　"他还不愿起来吗。"
　　"这……陛下，王爷已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了……"福春公公面色愁苦，悄悄抬起眼看向锦榻中隐约透出的金龙。
　　"告诉他，半个时辰内离开皇宫，否则朕就治他……咳咳……治他谋逆之罪！"皇帝挣扎着起身，吃了一口冷风，说话间咳得面色通红。
　　"是……"
　　福春退出殿外，看着那跪在雪地中素衣寒衫却身姿挺拔的男子，默默叹了口气。
　　"王爷，听老奴一句劝，这样熬下去您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得熬坏啊！老奴知道您心悦那宁……季家的嫡女，可皇上正在气头上，即使季家谋逆是场误会，也难以……"
　　"福春公公不必说了，本王心中有数。"元礼启唇，那薄唇早已被冻得发紫，隐约流出一点血色，"我不过是求皇上成全我与季家的婚约，皇上赐婚在前，季家……犯错在后，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她。"
　　"老奴怎会不知晓，可王爷在此处跪上了半日，皇上也未松口，可见此事……王爷在此处苦熬，可曾对得起贵妃娘娘的养育之恩！"
　　元礼扯起冻得僵硬的唇角苦笑一声，脑中回忆起与季玉翎的过往种种，不禁阖眼，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宁国公府季家，曾经何等风光，大女儿季嫔在宫中得宠，季家的女郎与郎君同入国子监读书，季家大郎君曾是三皇子元礼的伴读。
　　二女季玉翎与元礼同岁，生的桃面粉腮，柳眉樱口，且才情出众，可堪为京城才女中的佼佼者。
　　他与季玉翎从前并无交集，只是在季嫔难产那一夜偶然撞见，替她帮了一把她的姐姐。
　　丰载六年春，帝后巡幸南州，季嫔因孕留居宫中，季玉翎也不过金钗之年，因季嫔受宠，皇上准许她时来宫中探望。
　　当夜，季嫔居住的淑景殿被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宫人说季嫔因梦魇惊吓致胎动早产，生死难料，季玉翎从偏殿赶过去的时候季嫔早已满头大汗，卧在锦绣堆成的床榻上奄奄一息了。
　　她年纪虽小，却也懂得生产乃妇人生死的一道关，当即要携人出去请太医，却不料被云妃带人拦住。
　　云妃与季嫔早有过节，趁着帝后巡游，便想着除掉季嫔。
　　季玉翎见硬闯不成，便回头一言不发离去，搬了屋内的椅子摞起来翻墙出去，跳墙后崴了脚，却一声不吭歪歪扭扭地向太医院跑去。
　　元礼刚从太医院出来，便撞见她朝这里一瘸一拐的走来。
　　当即跑过去想要背起她，询问情况:"夜已深了，季姑娘怎么还未歇息？可是季嫔出了什么事？"
　　季玉翎看见他关切的眼神，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三殿下！三殿下救我姐姐！她难产了！"
　　元礼背着她去太医院请了院正，嘱咐她暂且在此等候消息，季玉翎却不肯，借了一副拐杖就要跟去，元礼只好先派院正前去查看情况，自己跟着季玉翎一起走。
　　"好端端的，季嫔怎会难产？"元礼默默用手扶着拐杖，怕季玉翎摔倒，自己跟不上扶她。
　　"……我不知道，明明半个时辰前我才从阿姐殿里出来，阿姐还嘱咐我早些歇息，可谁曾想……"季玉翎说着就又要落下泪，吸了吸鼻子又忍了回去，撑起一个笑脸，转身扔开拐杖，就要跪下磕头，"三殿下的恩情小女无以为报，如果三殿下日后有任何需要，小女定当赴汤蹈火！"
　　元礼愣了一下赶忙扶起她:"季姑娘客气了，你兄长与我是好友，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季玉翎抬头，元礼眼中闪烁着莹篮色的月光，像是两湾湖水荡漾，无端在她心中荡出一丝波澜。
　　季嫔还是没能顺利生产。
　　院正赶到淑景殿时，一边疾速奔跑，一边大喊:"三殿下派下官前来诊治！！！尔等岂敢阻拦！"
　　老头年岁已高，被元礼刚刚一通狠话吓得潜力迸发，将拦在淑景殿外的云妃宫人都吓了一跳。
　　一进殿，院正就被熏香的味道熏了个跟头。
　　他皱起眉快步走到季嫔身边探看，季嫔却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