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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工降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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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大雨吗?】
仿佛梦破碎的回声,我被这阵强雨的声音惊醒。
手机里传来两声震动,一阵是来自手机短信,另一则是手机聊天。
“本市由于近期天气炎热,将在下午两点下降人工暴雨,请市民自带雨具。”
我望了眼窗外连绵不绝下着的狂雨,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有了答案。
我突然害怕起她口中所谓的“暴雨”。
我的心里此刻疾风骤雨。
又要迟她的到了,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我打开手机,想起还有一条未读的消息。
——是她的好友申请。
……她应该还不知道这次的相亲对象是我吧,尽管我已经向她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了。这像是一场赎罪,又像是青春结尾的句点。
我无法笃定她是否会接受,我想五年时间的沉淀,即使有再浓厚的情感,也一定会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是我想得太过简单美好。
——一个戒指就能许下终生。
我是不信的,却还是照做了。
咖啡厅的前台还在一直帮我留意着她的情况,她似乎已经开始等厌了。
这让人心情烦躁,让人害怕的大雨。
再一次,困住我走向青春彼岸的港湾。
她转学走的一年,再加上大学的四年。我阅历过无数曾令我有过怦然心动的对象,却终是将回程的车票买向了她这边。
我恨我自己的肮脏,我知道我自己不配。
我找遍高中建过的所有家长群,幸亏她母亲没有退群。这是我赎下万分之一罪孽的机会。
我只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
“你为什么上历史课总不记笔记啊?”
她初一时的声音恍然出现在我的耳边。
“我……我忙着查参考书,老师讲太快我赶不上记笔记。”
我凭着这个借口,来来回回找了她借历史书很多很多回。
“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
“她们说你哭了。”
“她们明明是在起哄……真的是。”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班级生日会那天为什么哭。
蜡烛的光晕渲染你的面庞,你微带泪光的双眼熠熠,让人陷进去难找方向。
我找了有多久?从初中到现在吧。
手机里的消息接连不断地打断我的回忆,我点开和她的聊天界面。
对不起,我又迟到了。
——
“抱歉,我迟到了。”
她的头发长长了,站在她面前略显局促的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意识到。
戒指的盒子快掉出来了,我却不敢去碰。
她看着我的眼神,我每一帧都能分析出来她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的是我。
为什么我又迟了她的到。
“我们是先自我介绍一下还是?”她开口了。
那么客套的语气,我们明明不是这样的陌生人,自始至终都不应该是。
我的心被上了几道凌迟。
“樊紫藤,我不想跟你太客套。”
这是我第二次这么叫出她的名字,第一次是在初二生地考的时候了,我的脑海中清晰地能浮现出她当时的神情,她在生我的气。
“什么意思?”她看着我,眼神里那么空洞,笑得那么让人感到虚幻。
我开始向她解释我憋了好几年的话,如今这个场景我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遍,排练过无数次我该怎么表达出我的歉意和最真实的想法。
可是现在,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
我想这就是惩罚吧。
“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你这是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怎么会,我们不是普通同学吗?”
不是。
不是的。
我们爱了彼此,很久很久。
我鼓起最后仅余的一点勇气,开口询问她。
“那我们能不能再来一次呢?”
“能不能再喜欢我一次?”
能不能再给我机会,让我喜欢你一次。
大雨又下起来了,这狂沸腾的雨声令我害怕到浑身在颤抖。
“有点晚了。”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以前真的喜欢过你。
这句话是真话,赌上我的性命。
她听完我的告白后,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也许是这样吧,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她的拍桌子声,但我只觉得心在一阵一阵地逼迫我去挽留就在眼前没有逃走的她。
我们两个都哭了,哭得很狼狈,如同从雨中走过一条很长的路一般。
从学校到她家有一段很长的盲道,我走过几遍,总幻想能盼到她回家,可这都是奢望。
很长很长的那条路,也许是我的幻想。
电话铃声响起,我知道这是前台给我打电话借机支走我了。
“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对不起,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再一次插足进你的人生吧。
我走向收银台,嘱咐了一些如果她答应过后的安排,即使那只是备选计划。
我在踏出咖啡厅的后一秒立马躲进不透明玻璃窗的拐角,将口袋里快要露馅的戒指盒子拿出来,小心翼翼打开。
上面的光芒很亮,但没有她的眼睛那么亮。
我偷偷瞄了眼还在里头打字的她,慢慢地放轻脚步走到她那扇玻璃窗前,即使她根本听不到我的脚步声。
我看见她在和人聊天。
【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他。】
……他?
我望着地上因为雨停留下的水痕,又一次因为大雨而害怕。
他。
我屏住呼吸将一只膝盖跪下地上,随后缓缓蹲下。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动作并不适合第一次穿西装的人,我连脚的位置该怎么放都琢磨不好,这简直比班级考试里那几道压轴题还要难解。
我想轻轻敲下玻璃窗,却又要调整身体离玻璃窗的距离。第一次求婚,生疏地如同我第一次去商铺里给她买糖。
她的目光顺着我发出的声音看去,我清晰地看见她眼神中的惊讶和错愕,澄澈的眼中倒映着我和玻璃发出的光。
看来,雨已经停了啊。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我举着手里的戒指向她说出那句我第一次说的话,但她好像没听清。
可恶,我竟然忘了玻璃隔音。
于是我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给她语音。
她慌乱解开手机密码的样子还是那么笨拙又可爱,这像是她匆匆忙忙给我拿历史书的样子。
她听完语音后看向我,目光闪躲了一会后又正视着单膝跪地的我。
“我真的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说得很慢,为了方便她能听懂。
几乎是在唇齿闭合的一瞬间,她沸腾的眼泪夺眶而出,用手背捂着嘴告诉我。
“我只是想要那两个阿尔卑斯的棒棒糖……”
我愣住了,明明玻璃窗穿不透声音的,可是我真的听见了。她的悲伤穿透坚硬的玻璃直贯穿进我的心,如荆棘一样扎得我浑身刺痛。
长大后突如其来的戒指抵不过年少时约定过的两根棒棒糖。
我慌忙去摸索地上的手机,眼睛不敢离开她半秒:“那我去给你买……对不起,我把戒指放在这里,还麻烦你帮我看一下。”
我在挽留,求她留下来等我。
我不会在迟来了。我扔下我的所有,揣着一颗年少时冲动跳跃的心脏冲向繁华的街道。
可这里是市中心,根本没有那五毛钱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我还是被大雨困住了,永远困在了那个违背与她诺言的那一天。
我在手机上疯狂查询导航,像一个偷玩大人手机的小孩搜索附近会不会有小卖店。这是我一生做过最荒诞的事,但为她无所谓。
她的声音还混响在我耳旁,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眼里沸腾的味道就围绕着我的四周,即使雨停留下的余味那么让人觉得闷热烦躁。
我跑遍了这整条街,跑到我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没有一个地方能找到她要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留给她青春的遗憾在这一刻被永远封存于心底。我站在人群中央找不到方向,犹如在研学时跟丢了班级队伍。
可是那个时候,我能找到她的背影,因为她的小熊皮筋很显眼,还闪着银色的光。但现在她已经不扎头发了,这所有的所有都只是回忆里的倒放录像。
我又走到下一个公交站,终究没有看到卖零食的普通小店。手机里也没有消息发进来,当我以为她还在咖啡厅里苦等之时,我看见对面的公交站,我很能确定是她的那个人正坐在站台等车。
她没有玩手机,什么都没有干,只是失神地坐在那里。长发散在她两肩,是我在十二三岁至十六七岁从未见过的样子。
“樊——紫——藤!”
我大喊着她的名字,即使我知道这很丢人,但我真的害怕她再一次跑掉,像那次毫无征兆的转学。
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我第三次喊出她的名字,她再次往后看了一眼,但回头的方向错了。
就像第一次我叫她名字的时候。
我用颤抖着的手拿起手机,随后摁下语音发送键。
“对不起……我没有找到你要的棒棒糖。”
她好像是感觉到了手机震动,随后解锁,将手机放至耳边。
她起身,迎面来了一辆公交车。
——可那不是回她家的。
我甚至在心中祈祷她不会上那辆公交车。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一次头。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面模糊不清,我抬头看向公交站台上盛开的紫藤花,企图来感悟一刻什么文学中的睹物思人。
这紫色的细小花瓣闪着雨点的光辉,让我想起来她的眼泪。
11月15日,我看见她在食堂里自己一个人过生日。那个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潦草蛋糕上面,插着一根不二家的棒棒糖。
以及那天我回到教室后,她无意间慌忙走路撞到我,被他人起哄时眼神。
一片很小的紫藤花瓣落在我的手心。
她那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凝望着那片花瓣,一切的秘密都被揭开了。
她目光凛冽,又如江水百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