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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情不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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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门外等候程始的时候,萧元漪看见身披铠甲的凌不疑大踏步走出来。
是了,今日是凌不疑班师回朝的日子,而后程始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圣上叫去。萧元漪在外面左等右等,没等到程始,却等到了凌不疑。
萧元漪本来是想当做没看见凌不疑的,毕竟最近都城里有些荒唐的传言,称凌不疑倾慕她许久。
说起来,萧元漪与他确实有些渊源,不过这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凌不疑现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应该早就不记得那些了。
因此萧元漪觉得这传言毫无根据——她都是有好几个子女的人了,为何会与凌不疑有染?也不知道是哪个爱嚼舌根的人散播出去的,要是让萧元漪知道,定拔了他的舌头!
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凌不疑忽然停在她身前:“程夫人,一别数年,别来无恙啊~”
萧元漪赶紧行礼:“凌将军。”
凌不疑凝望了她片刻:“程夫人,近来可好?”
“有劳凌将军牵挂,我一切都好。”因着那传言,萧元漪不欲与凌不疑多说。
可凌不疑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这些年不太平,我一直在外打仗,小时候的事都未来得及向你道谢。”
“食君之禄,行忠君报国之事,当年的事是我应做的,凌将军不必挂怀。”萧元漪道。没想到他还记得过去的事。
凌不疑似是还想与她叙旧,萧元漪实在是不耐烦了:“凌将军刚回来,大概不清楚都城里的传言。与我走得近,恐怕有损你的清誉。”她心中着急:程始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之前嫋嫋殿前失礼,惹了圣上不快?
凌不疑看了她半晌:“程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萧元漪想,聪明如凌不疑应该明白她的意思,要避嫌了。
谁知他又道:“不过…你怎知这只是传言?”
这一句话差点让焦急中的萧元漪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
“程夫人不必忧虑,陛下爱重程将军,这才与他多说一会儿话。”凌不疑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萧元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调戏了,登时大怒:这个受都城小女娘们追捧,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家伙原是个登徒子!
这边程始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点灰,萧元漪迎上去:“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程始摇摇头,转而问了萧元漪一个问题:“你觉得凌不疑怎么样?”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萧元漪火冒三丈:“为什么突然问起他?……不会是他看中了嫋嫋的美貌,是以托圣上做说客,将嫋嫋嫁他吧?”她越想越有可能,“这个登徒子,他要是敢向程家提亲,看我不把他轰出去!”
程始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萧元漪少女时期便是这样,成亲之后“温柔”多了,面对大母的责骂也不大还口。如果不是因为她家中遇难,急需人帮扶,他是绝对娶不到萧元漪的。如今萧元漪难得流露出以前的神态,却是为了别人。
他的脸色又灰了些。
萧元漪再问他时,程始不肯说话了。
萧元漪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一日,下人来报:“凌将军来访。”
萧元漪听到这个名字就烦:“把他轰出去。”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个声音:“这便是贵府的待客之道?”是凌不疑的声音。
萧元漪不得已,起身打开房门。
凌不疑立在门外。今天他换下了铠甲,着一袭黑衣,更衬得眉眼冷冽。想是守门的下人不敢拦他,他就直接进来了。
萧元漪皱起眉头:“守门的人不懂规矩,难道凌将军也不懂?”
凌不疑拱手道:“是子晟的不是,子晟给程夫人赔罪了。”
萧元漪哑然。本以为他会硬来,那她萧元漪也不是好欺负的!结果凌不疑这一示弱,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凌不疑继续道:“我来贵府是有要事。皇后娘娘与程四娘子有缘,又见她上回在大殿上言行无状,便派子晟护送程四娘子每日去长秋宫学礼,不知程夫人可有异议?”
嫋嫋不学无术,实在叫人看了笑话。但子不教,父之过,萧元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有劳凌将军。少商能跟着皇后学礼,是程家的荣幸。只是你和少商皆未婚配,男女授受不亲……”萧元漪迟疑着,不好开口问他和嫋嫋的事。
“程夫人有话不妨直说。”凌不疑倒是爽快。
萧元漪下定决心般开口:“那好,我就直说了……你可是要向程家提亲?”
凌不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讶然:“程将军已经和你说了?”
她就知道!
萧元漪急道:“他不说我也知道!我们一家人从外面归来,才团聚了没一阵子……而且我程家小门小户的,实在高攀不起凌将军啊!”
凌不疑认真地望着她:“我不在意家世,我只在意人。我要是认准了一个女子,绝不会改变。”
萧元漪苦口婆心:“凌将军,你乃少年英雄,有着大好前程,满都城都是有意于你的女娘,何必向我程家提亲?何况嫋嫋她性格顽劣,到了宫中怕是要惹出乱子来。还请凌将军劝陛下收回成命!”
嫋嫋?凌不疑怔了一下,接着道:“自从孤城一见,她的模样就深深映在我的脑海中,再也无法忘却。若她夫妻恩爱,家人和睦,我也不会贸然打扰。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求助圣上帮忙,只是想告诉她,有人愿以真心相待,她可以抛却过往,真真正正为自己而活。”
什么,孤城?夫妻?萧元漪少有这种脑子转不过来弯的时刻。
凌不疑望进萧元漪眼中:“程夫人,我确要向程家提亲——但不是向程少商,是你。”
轰隆!惊雷炸响。
此时萧元漪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登徒子,殿门前调戏她还不够,竟敢跑到府上戏弄她!
萧元漪怒不可遏,拔剑指他:“你再说胡话,就给我滚出去!”
凌不疑出了门,转过头来,他眼中似有如水情意:“程夫人,你先别急着拒绝,不妨多考虑一阵子。”
当晚,萧元漪居然失眠了,不知是被气的还是什么原因。
第二日,她被召入宫中。
萧元漪率先开口:“陛下,此亲不能结!”
期待落空的文帝脸黑了:“为何?”
萧元漪自我贬损:“我是二嫁妇。”
凌不疑道:“二嫁妇又如何?遇人不淑不是你的错。”
萧元漪又拿儿女作挡箭牌:“就算我答应了这门亲事,家中的子女也会受到非议。”
程颂、少宫、少商异口同声:“阿母,我们希望你幸福。”
萧元漪瞪了这些孝子孝女一眼。
“就算这样,那程始……”萧元漪仍不放弃。
文帝抢道:“昨日朕与程爱卿聊过,程爱卿说他有愧于你。若你同意这门亲事,他亦不会阻拦。”
萧元漪:……
凌不疑可真狡猾,把什么都算好了,让她什么借口都找不了。
萧元漪犹记得,当年她驰援孤城,凌不疑自废墟前抬头。那样小一个孩童,脸上、身上都是污泥和血迹,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略有些失焦。
萧元漪心中一动,破天荒地走过去。
见萧元漪过去,凌不疑这才收起呆呆的神情,模样很是警惕:“你是谁?”他颤抖着问出这句话,小小的身体摆出防卫的姿态。
萧元漪想起了程颂和少宫。这些年两个儿子虽然跟着他们四处征战,但毕竟在父母亲人身边。眼前这孩童与他们差不了几岁,却惨遭灭族之痛。戾帝余孽没那么容易斩草除根,他的苦难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萧元漪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想替他挡一挡风寒:“我姓萧。你不用害怕,我来助你们了。”
凌不疑身上一暖。有什么罩住了他,是她的披风,将冰冷的雨水和肮脏的尘土都挡在外面。
好温暖。
这是除了霍氏族人以外,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温暖。
凌不疑昏过去之前,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始觉得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像话:“我帮你把他的手拿开吧。”
萧元漪看了凌不疑那昏睡的样子一眼,心里生出一点怜悯,摇头道:“就让他抓着吧。”
……
后来凌不疑打听一番,没听说什么姓萧的未婚女子,只有程家长房的夫人姓萧。
他暗暗记下了她的名字。
萧元漪,元漪。
为此,凌不疑特意留意了程始。他那样愚笨粗鲁之人,怎配得上美丽又聪慧的她?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凌不疑总觉得萧元漪值得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儿郎。然而看来看去,竟没有一人堪与她相配……
随从口无遮拦:“少主公,就算有这样的人——比方说我觉得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但你也不能娶程夫人啊。”
凌不疑默不作声,只盼被晒得日渐黝黑的皮肤没有泛起红晕。
随从还在那儿没眼力见地笑:“哈哈哈哈哈,我胡说的。”他作势要打自己的嘴,却看见了凌不疑的模样。
对面的人像见了鬼:“你这是什么表情…少主公,你,你竟真有这心思……”
随从的话像一根软刺,戳中了凌不疑心上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
自从那个念头被人戳破,它像生根发芽一般,一日日在他心中茁壮成长。
萧元漪,她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回到当下。
文帝问道:“萧元漪,你觉得凌不疑如何?
“凌将军自是很好的。”萧元漪艰难地答道。
顺着文帝的提问,她记起了一件事。
上元灯节,萧元漪正为程姎挑着首饰,无意间看见一个黑衣青年立于高处,彼时星火朦胧,那青年的目光望过来,她无端觉得心口跳快了几分。
“大伯母,你怎么了?”程姎的声音让萧元漪回过神。
“没什么,可能是被那灯火迷了眼吧。”萧元漪笑道。
萧元漪告诉自己:她已嫁入程家,为程家妇,她与程始相敬如宾,相互扶持,不该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平添波澜。
怪她遇见他时太晚,如果萧元漪还年轻,她一定会喜欢他这样的儿郎。
萧元漪刻意地想要遗忘凌不疑,做那低眉顺眼的程家妇,可上天偏要逼她作出选择。
文帝又问:“那你心悦他吗?”
萧元漪沉默不语。
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叫嚣着:萧元漪,你疯了!凌不疑跟你儿子差不多大。他分不清何为男女之情,难道你也分不清吗?
“程家在你落魄时助你,你也三番几次救过程始的命,还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你的债早就已经还清了。你为了程家已经搭上了半辈子幸福,总不能再赔上自己的一生吧?”
“别考虑程始,也别考虑儿女,只考虑你自己——你,萧元漪,愿意嫁给凌不疑吗?”文帝的发问直击人心。
她已不年轻,本不该拥有年轻时的热血。
萧元漪望向凌不疑,他也正在等待她的回答。
“我愿意。”她道。
谁能想到,她这把年纪,居然还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放手一搏。萧元漪,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萧元漪笑自己。可这才是真实的她,而不是那个假装贤良柔顺的程家妇。
听闻她的话,凌不疑的眉眼舒展开来,这一笑犹如墨染宣纸,仿佛画中之人活了过来。
萧元漪心情复杂:凌不疑可能只是分不清男女之情,等他长大了,必定要后悔的。
凌不疑像知道她的心思:“我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稚嫩的孩童,我的肩膀足够宽厚,可替心爱之人遮风挡雨。”
萧元漪扬起唇角:“我知道。我也想对你说,你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婚前某日,凌不疑仍称萧元漪为“程夫人”。
“别喊我程夫人!”话一出口,萧元漪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
看到凌不疑僵住的脸色,萧元漪感到些许后悔。
她好不容易平复心中的燥意:“……喊得我心都乱了。”
此话不假。凌不疑让她好好考虑亲事那晚,那一声声“程夫人”仿佛就在耳畔,让萧元漪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凌不疑恢复笑容:“我竟不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不想与我成亲。”
“你想多了。倒是你,凌不疑,既然你招惹了我,可别后悔。”萧元漪笑道,仿若回到了二八年华。她看到他时,怎么会拥有这般小女儿情态?
凌不疑深深地望着萧元漪:“子晟此生无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