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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起 我们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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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寒风凛冽裹杂着硕大的雨珠砸向地面,屋内少年身材欣长,一身白衣,越发显得他容颜昳丽。少年换上孝衣,穿过长廊,走到灵堂中间跪下,不知跪了多久烛火突然闪动,少年对着空荡无人的灵堂道:“他又去了那。”
“……是。”
一阵劲风袭来堂内烛火瞬时全部熄灭,黑暗中响起少年清冷的声音:“天该亮了”
暗处的人望向屋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阴云全部散开,只留一轮明月熠熠生辉,是啊……天该亮了。
景固十九年冬月,凌国出了件大事,昔日的国子监司业,恒国公府世子,凌国三公子之一的苏公子被判流放,消息一出震惊朝野,但在安平这个偏远的边陲小镇,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三个月前,江营县主大义灭亲,雷霆手段处置亲叔叔的事。
空荡宁静的小院里,一个黄鹂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姐!小姐!”
人未到声先至,半响一个头梳双髻,身穿黄衣的小丫头才兴匆匆跑进来,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到了房前也不进门直接趴在窗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小姐!李藉那个大奸臣被抓起来啦!听说全靠江营县主提供证据,现在人人都赞县主为人正直,人美心善。”
被喊小姐的少女面露疑惑,手下不停,只歪头道:“江营县主?”
“江营县主李娥,三年前太学女榜首啊!小姐你忘了?”
“黄鹂!”小姐身侧一个碧衣女子突然开口打断她的话,黄鹂猛地想起自三年前小姐离开重京到安平后,夜夜惊梦,沈老爷担心小姐思虑过度,下令府内禁谈京中人事,尤其是太学!自己嘴快竟忘了忌讳,忙低头捂嘴,像个鹌鹑般站在一旁。
果真在听闻那个名字时少女笔锋一顿,眼中波澜骤起,神情难辨,半响才道:“原来是她……”看来李娥得到了她想要的,总算不枉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机。
碧衣女子担忧的看着小姐神色,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小姐可是想起了京中那位公子?”
沈颜乐一怔道:“公子?”现在的自己还能想什么公子?三年前她还能争太学榜首,称得上距他一步之遥,可就这一步,近似咫尺实为天涯,更何况自己如今却声名尽毁,不召不得进京与他弱水之隔,还不知何时能再见。想到此摇摇头,安平什么都好,不用强颜欢笑,不用小心谨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除了没有他。
沈颜乐望着纸间晕开的一大片墨迹,眉毛一挑,可惜自己这画白画了……将毁了的画攥在手里握成团,深吸口气,活动活动手腕,重新铺上宣纸……
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入目是满眼的红,沈颜乐被人流带着前行,心中正叹不知谁家姑娘出嫁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一眨眼场景转换,人竟已经进了前厅,还来不及疑惑便听一声高喊,“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既来之则安之,沈颜乐垫起脚看热闹,只见一对新人转过身来,看着新郎官万里挑一的清俊容颜,她惊讶的瞪圆了双眼,是他?!他……他竟要成亲了?
“二拜高堂!”
不!她分明想高喊,却好似被什么扼住喉咙,不字挂在嘴边发不出一点声响……
“夫妻……”
不要,沈颜乐心中一紧……
丁铃当啷!一阵脆响盖过喧闹,眼前的一切忽然被打破,如潮水般退去,瞬间只剩一片黑暗……
外屋刚刚的黄衣女孩站在一地碎片旁手足无措,身侧碧衣女子压着声音责怪道:“……怎么还是这么毛手毛脚,小心吵醒了小姐……这”,正说着听见里屋似有响动便连忙收了声快步向内走去。
进到里屋透过纱帐隐约可见一少女坐在床上,碧衣女子缓步上前一边撩纱帐一边柔声道:“小姐醒了?”
沈颜乐拥着被子呆坐在床上,思绪止不住的乱飘。早就好奇他那张夺人心魄的脸,穿大红色会是什么样,如今见到了,果真美的相得益彰又与众不同,怕是只有他能将这般热闹的红色,穿的清冷……
“小姐?”看着依旧没有反应的人,不由担忧道:“小姐可是惊着了?还是又做噩梦了?脸色怎的这般白?”
噩梦?梦……也是,如若不是梦,那个如朗月高悬在天上的人,她如何能参加他的婚礼,又如何能离他那般近……而最让她最在意的是这梦是她的预知梦。
沈颜乐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心神不宁时的梦可以预知未来,他真的要成婚了。
见小姐眼神呆滞像丢了魂似的,碧衣女子慌起来,悔自己不该提起过往,忙转身对黄衣女孩道:“看着点小姐,我去找夫人”。
“翠柳……”,一只白嫩的手有气无力拉住碧衣女子的衣摆,哑声道:“无事,嗓子有些干,先给我倒杯水”。
四目相对,确认她无事,翠柳神情一松连声应是,转身离开。
他从不曾入她梦来,匍一梦便是噩梦,李娥这个祸害!沾到她准没好事!沈颜乐抱着双臂恹恹的靠在墙上,回想起梦里的一切,心中发闷,他是满意的吧,毕竟他笑的那样好看,不知是谁家姑娘这样好的运气……
沈父散衙回府,路过小书房瞥到个熟悉的身影,有丝意外的揉了揉眼睛,平时跟兔子一样跑的欢的人,竟老老实实窝在书房里练字?
“咳咳,坐好!”低沉的声音传来,歪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儿先是条件反射般坐直,接着望向门口高兴道:“沈大人!回来啦。”
“女孩子家家的坐没坐相” 看着女孩儿的笑脸,沈父嘴上虽然念叨着,脸上的严肃却消失不见,连眼角都带上了笑意,走到桌前拿起两张刚写好的簪花小楷,捋着胡子止不住摇头,“马马虎虎……”
沈颜乐不甚在意的点点头,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沈父接过茶,想起她难得肯静下来比往日不知好了多少,忙补充道:“虽然比上不足,咳……但还是有点进步的”,说完环视一圈,走到放置在墙角的胡琴旁弯腰轻轻一拂,“看人家弹的好非要学,如今才几日就放在一旁。”
沈颜乐笑着道:“点到为止,不求甚解”。
听她如此说沈大人眉毛一挑,拍拍手中的灰,世人都喜精益求精,偏她最爱浅尝辄止。再说点到为止是这么用的?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转身提起了另一件事:“我观这几日星象,今年怕是雪大,收拾收拾,早几日出发,晚了路不好走。”
三日后沈夫人望着远去的车队略带忧虑道:“安安再过小半年就及笄了,前几日太守夫人突然问起安安,想是为她长子探我的口风……我没搭话,倒不是嫌那孩子普通,只是他父亲为人贪财好色,怕把他性子也带歪了,再者我私心觉得安安值得更好的,可当年的事安安的名声怕是……纵使强压了下来,那些风言风语,重京能入眼的那些人家如何不知,但若让安安勉强,我实在是……”说着哽咽起来。
沈父听后未发一言,只安慰般拍拍沈夫人肩膀,身为人父他如何不知女儿的心思,那日她自以为藏的好,可那一脸落寞,真当他看不出?
沈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缓了缓接着道:“我只盼她能嫁个真心疼她,爱她的,可她偏偏惦记……先不说还有当年的事,便是没有,那个人如何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敢想的。”
沈大人不以为意道:“小孩子哪懂什么真情,她啊,不过是看人家好看,见色起意罢了……”转而盯着沈夫人看了看又笑道:“随我!”
“胡说什么”,沈夫人红着脸瞪了一眼沈父道。
沈父牵住夫人的手正色道:“不急,我们的女儿自然值得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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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镇,两个衙役正压着一个年轻男子赶路,身后一群人策马急行,拦住他们的去路,打头的人正是刑部尚书之子王冿,他死死盯着头戴黑纱斗笠年轻男子,口中讥讽道:“让我看看这是谁?这不是恒国公世子苏衍星苏公子么?怎么如今竟落魄成这幅模样?”
认出来人是谁,两位衙役不敢阻拦他的靠近,如今苏衍星就是落地的凤凰,不死就可以,至于其他的羞辱还是什么,没有人会在意。
王冿见那人立在原地身带枷锁却一点不显狼狈,眼中嫉恨之意愈盛,“戴什么纱,这么见不得人?人人都赞你苏衍星清风朗月,我今儿倒要大家看看,什么清风,什么朗月,不过是块儿扶不上墙的烂泥”,说着扬起马鞭一挥打掉他的斗笠。
喧哗的街瞬间安静下来,随后人群中有人低叹道:“苏衍星不愧是凌国三公子之一,当真是风华万千,即便身陷囹圄仍旧难掩殊色”,“怎么会有人受罚还这般赏心悦目……”
落魄?他苏衍星就算跌落云层栽进泥土里也与落魄无缘。苏衍星面对人们的议论指点,神色自始至终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瞧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王冿更是火大,扬起马鞭就要再打。
“住手!”一声娇喝,王冿一听那跋扈的声音头皮发麻,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王冿不需回头便知道出声的人是谁,转身望去果真是她,一身红衣骑马立在一个轿子旁,既已认出她,她身侧之人是谁不言而喻,那人身份尊贵,他不敢造次,知今日再讨不到什么好,瞪一眼苏衍星一脸不甘的带着人离开。
苏衍星对着远处轿中人影遥遥一拜,与一马车擦身而过,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