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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风等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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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飒飒......”
每逢秋日,那凉凉的风总爱钻入林间玩闹,作弄得叶儿们惊叫连连,发出阵阵躁动,不经意间,那记忆就袭来了。
少时,清月是寄养在奶奶家的,奶奶干嘛清月就干嘛。
奶奶家在乡下,屋子旁边种了很多泪竹,一到夏日,蚊子、苍蝇就总爱扎堆乱窜,惹得人烦不胜烦,而这时,清月最爱做的便是和奶奶一起听风。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爱听风,清月只是认为奶奶觉得无聊,或者和她一样,觉得风声好听。可到底为什么好听,清月也说不上来,只是单纯地觉得风声细细的、轻轻的,像安慰,能抚平人心中的躁动,也能催她入眠。
可后来,清月就明白了。原来,风里有个故事。
故事是清月从爸妈闲聊时听来的,是关于爷爷和奶奶的故事。
那时正是日本人疯狂抢掠、肆意屠杀的年代。奶奶带领着一群学生,在城市的一个小竹林中干起地下党的工作,进行情报交接。也是在那个小竹林里,奶奶救了身受重伤的爷爷。爷爷捡回一条命,对奶奶感激万分。
不久后,爷爷的伤痊愈了,也要走了,奶奶心有不舍,想让他留下,转到后方工作,可爷爷拒绝了。到了最后,人还是没留住,只是临走时爷爷在泪竹沙沙的声音中,摸出竹笛为奶奶吹了一首《送别》,奶奶红着眼睛看着他走了。
后来,他又带着一身的伤,踏着竹叶铺满的路回来了。奶奶心疼,不肯让他再走了,他思索着竹林外的战况,连声应下了。终究是少男少女抵不住爱情,爷爷奶奶在这竹林里,成了婚,生了妈妈。此后十多年相安无事。
直到华北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一日,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小战士步履匆忙的跑进了竹林里,他将爷爷拉到一边,将加急密件递给他,说明了战况。他听着消息,脸色愈发的凝重。
说完话后,小战士走了。奶奶问他现在什么情况,他只能沉声说:“阿岚,华北沦陷,我,必须离开!”
奶奶的全名叫江岚,所以爷爷叫她阿岚。
奶奶低着头不说话了,她明白的,作为一个军人,保家卫国义不容辞,她的先生也是军人,自当奔赴前线。可她就是放不下。
长久的沉默,两相无言。但奶奶最后还是点了头,眼睛红肿的抱着他。最后爷爷将竹笛交给奶奶,回抱着她,温声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岚,此后,珍重!”
他说完便决绝的放开了奶奶,头也不回的踩着风声走了。
奶奶又红了眼眶,看着那个穿明黄色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在萧瑟的风中坚决地走出了小竹林。
奶奶握紧了手中的竹笛,缓缓地蹲下身子,蹲在了门口,无声地哭。
一只小手慢慢的抚上了他的大手。她抬起头,女儿稚嫩的脸出现在她的眼睛里。她听见女儿对他说:“妈妈,爸爸还会回来的。”
奶奶点点头,紧紧地抱着女儿。
可战场上刀枪无眼,爷爷最终还是没能回来,中了敌人一枪,正巧击中了心脏,死在了炮火中。
得到消息时,竹林里起了风,来报消息的女学生与她说完后,她愣怔了,像被抽走了魂,沉默的走进了屋子。半晌后,屋子里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此后,奶奶就总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一支竹笛,靠着门槛发愣。
再后来,奶奶不拿竹笛了,说是睹物思人,就搬着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听风声。
每次当风来时,林子中的叶子就摩肩接踵,“沙沙”的响起来,地上的竹片被卷在风中,在林间飞舞,最后又飘飘然落下,像极了脚步声,也像极了他踏着枯叶回来的声音。每当那时,奶奶的脸上就总会露出浅笑,轻声的呢喃:“你啊,还知道回来。”像是回应一般叶片嗽嗽抖下,像轻笑,奶奶也笑,满目温馨。
所以后来在听风时,奶奶会时不时地问清月:“月儿啊,你听听,这风里有些什么?”
那时的清月不懂,听见有鸟叫声,便说:“风里有鸟儿在叫!”
奶奶笑着不说话,闭着眼睛,轻轻的哼那一首《送别》,停在门边静静地。
清月知道,奶奶在听风,只是不知奶奶不仅在听风,也在听那个人来的“脚步声”。
长大后的清月才终于明白,原来,在奶奶看来,那风声里有绵绵细语,那是爷爷在跟奶奶说话,轻轻的、悄悄的,在跟奶奶说笑。所以奶奶在听风时总是脸颊微红,唇角上挂着浅浅的笑。
在清月二十岁的那个夏天,老家里来了一些人,听说是要将院子旁的那些泪竹都砍了,把地皮回收,在那里盖一间新农舍,助力乡村振新。
奶奶气得急了,一头昏死过去。醒了后,又死活拦着那帮人不让砍,又惹了气,老病翻新,最后病倒在了床上,依旧念念不忘那片泪竹,垂死挣扎着,叫爸妈拦着那一帮人。
爸妈没办法,便给远在县城上大学的清月打了个电话。
清月知道那片泪竹是奶奶的命根子,所以急急忙忙的向导师请了假,赶回了老家。
可回家时,泪竹早已倒了一大片,就剩了几棵孤零零的,立在风里,发出稀疏的“哗啦”声,可怜的紧。
清月看着,心里泛起疼。进了屋,看见了面容惨白的奶奶,脸上全是惶急的神色,没有半分听风时的微笑。
奶奶也瞧见了清月,在床上“啊……啊”的叫起来,清月急忙走上前,扶着奶奶从床上坐起来。
奶奶眼泛泪光,口中念着:“它不在了……它不在了……”
清月知道奶奶口中的它指的是什么,于是对奶奶说道:“奶奶,咱不着急,他会回来的,月儿帮您留下,不着急,月儿还要和您一起听风呢。”
奶奶眼睛通红的看着清月,像个找不着糖果的孩子似的,紧紧的抓着清月的衣袖,喃喃的念着:“不能砍的……不能砍……”
清月轻轻拍着奶奶的背,安抚着:“不砍,咱不砍,咱留着,等他回来,一起听风!”
奶奶点着头,慢慢的安静下来,躺在清月怀里睡着了。可清月看得清楚,就算奶奶睡着了,她的脸颊上也依旧有着不可磨灭的忧愁。
出了老家的门,看着屋外倒了一片又一片的泪竹,清月心痛又担忧,奶奶的病不能再重了。她怕奶奶出事,就这样带着不安和痛就这样走了;她也怕自己守不住奶奶心中的那片玫瑰园,从此让奶奶留下遗憾。所以她竭尽全力的联系所有的朋友与亲戚,想尽了一切办法……
最后,这片泪竹地在清月的维护中被保存了下来。尽管这片地儿上,早已不剩几棵。清月和朋友去市场上买了小树苗,重新栽在了地里。
泪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着。清月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暂时放下了,但免不了的忧虑又翻起来。
奶奶已经一个月未下床,病情也愈发的重了。清月心中装满愁绪。微风在泪竹地里打着圈儿的转悠,仅剩下的十来棵竹子齐刷刷地响起来。清月心中一动,拿着手机靠近泪竹地......
留不住的,终究还是留不住,奶奶在和爷爷相遇的同一日走了。奶奶自病重后,视力就不太好,那一日,奶奶叫清月扶着她起了床,又扶出了屋子。清月把躺椅搁在堂屋前,让奶奶坐在躺椅里。她知道,奶奶又想听风了。可被重新栽种的泪竹都还没长出来,就那几棵小竹子在空旷的泪竹地里抖着,格外萧瑟。
清月拿着手机和一个小音箱去了屋后,又转个圈子避开了奶奶的视线,去了泪竹地一会儿。然后在泪竹地里站起身,假装拍了拍小竹子,笑着回来跟奶奶说:“奶奶,小竹子长结实了好多呢。”
奶奶眼花了,只瞧得见眼前有几多绿意,便笑了起来,是清月久违的微笑。
微风一过,那十几棵泪竹摇动起叶片儿,“沙沙——”的响起来,清月藏在背后的手悄悄地摁亮了手机......远处响起了一大片的“飒飒——”声,温柔又动人。
奶奶静静的听着,浅浅的笑着。寂静里,躺椅发出“吱嘎——”声,风来了,那远处似乎又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轻,竹叶摩擦着,像在低语,远处不知是谁家传来了一阵竹笛响。奶奶脸上泛起微红,咕咕哝哝的笑骂:“你这家伙,终于肯归家了。”说完便低低的笑起来,声音越发的笑了。
风来了,他也来了,依旧穿着那身军服,是年少的模样。
奶奶的声音最后渐渐被风隐没,手安放在盖着毛毯的腿上,一脸的幸福安详,充斥着甜蜜的笑。清月瞧着,红了眼眶。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门前的泪竹早已长回了原来葱郁的样子,微风一来,竞相摇曳。清月站在门前听着风声打上竹叶,在那竹林里,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是爷爷和奶奶。风来了,他们也来了。
是宁静的夏季,伴着清风朗月,夏日蝉鸣,风来了,你,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