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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匹夫与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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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莫问天。
天帝莫问天。
前所未有的强者,矗立在大道尽头的人。
张明月的喉咙动了一下,吞下了一口口水来缓解干涩。
和他为敌?
这种念头估计刚萌生出来就马上破灭了。
不可能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张明月由衷地这么认为,据说他是旧日王族的血脉,神的转世,他如果想要的话,自己就可以毁灭全世界。
你们现在还能呼吸和活着,都是仰赖他的仁厚和慈悲。
所以,你们都要乖乖听话。
都要好好呆在他的社会秩序之中。
“可是,不听话又有什么办法呢?”张明月忍不住叹道,“总觉得没有一星半点赢的可能啊。”
齐预也叹了口气,“是啊。”白发青年平静地说,“人总是需要希望才能保持前进的。”
“所以你要让他们帮你。”齐预说道,“你就要给他们一点希望。”
对于长期没顶于绝望中的人们,其实一点希望就够了。
哪怕它自欺欺人。
而且齐预偏偏就善于开掘这一点希望。
在长期的压抑之中,莫问天的金身无疑捧得有点太高了,那么只要上面出现一丝裂隙,怀疑的种子就会种下了。
“如果狱吏没有想起来安抚犯人的情绪,”齐预慢慢地交代道,“那么犯人回到牢房,只是免于了被莫问天杀死,暂时忘记了他们还有被感染而死的恐惧还没有被解决。“
“你要让他们想起来。”齐预说道,“你要让他们想起来另一个事实,莫问天不是来保护他们生命的,他们的生命,依旧没有任何人在保护。”
“除了他们自己。”齐预静静地说,“你恐惧地退缩了,只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既然都是死。”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把最甘美的剧毒金汁徐徐地倾进她的耳朵一样,“那为什么不多给别人添点麻烦再死呢?”
“毕竟大家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是么?至少在法律上来说是的。”他笑着说。
这几句的话的煽动性实在太强,张明月发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人群果不其然地安静了下来。
“而且,”张明月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华点,“天帝现在下去了,说明他站在这里是不能管到水牢的事的!”
“那岂不是说明,他在水牢也管不了这里的事!”她大声喊道。
犯人们脑中的某个开关似乎被按下了。
没错,这个女人说的没错。
如果他们回到牢房,被关了起来,如今闹出这样的丑闻,他们还可能有命在了么?更不要说牢中还在押着不知道多少用来感染他们的病人。
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活路可言。
天帝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上天更不会。
留在这里多半会死,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犯人一瞬间如开水溅进了油锅。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一切都乱做了一团,张明月想着也许自己需要撂倒几个狱吏,防止他们启用什么措施。
然而并没有。
狱吏的人手,似乎不是很够用的样子,有些人明显是新来的,甚至于地形和各种法宝都不太熟悉的样子,不是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就是呆若木鸡六神无主。
她想起自己今天进来探监的时候,为她搜身的人甚至不是周姐,听起来像是展宗主有什么特殊的安排,所以调走了一些人,正好有些人又特别想接待天帝,所以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
现在的张明月很难不怀疑这也是齐预的安排。
一切都已经为这场暴乱准备停当了。
所以那个白发青年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用他研究出来的这张药方善后和收买人心了。
张明月蓦地感觉那些话本里枯燥而苍白的形象似乎生出了血肉,这就是齐预其人,那个光是和他交谈就会被迷惑心智,空前绝后臭名昭著的大恶人。
第一个犯人,跑出了天牢的大门。
七百年来无一人越狱的,有金城汤池铜墙铁壁之称的天牢,居然有人从里面逃出来了。
“天牢当然是完美的。”展龙图按了按太阳穴,“但是人都是不完美的不是么?”
他指了指手边,“急报就先放在这里吧。”
“我们多少得过个几刻钟,再做点反应不是么?”展龙图微微地笑了一下,“现在我们毕竟还有邵家安排的工作要忙,我们可不能怠慢他们,他们不是让我们给八方来财会擦屁股么,所以我们必须在年前把这件事做好啊,对这种工作的反应慢了一点,也很合理吧。”
敖磊用力地点了点头。
展龙图捂住了眼睛,突然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敖磊,”他说,“你不觉得真的太好笑了吗?”
“我堂堂龙城派宗主,居然会觉得天牢声名扫地了是一件很好笑的事。”他不禁笑着说,笑得几乎要打嗝了。
“其实我觉得,”来自南山的采药少年小声说道,“天牢其实早就名声扫地了,也不能全怪在今天的暴乱的头上。”
“你说的对。”展龙图夸张地用手指点了点少年的头,他感觉自己亢奋得竟如同酩酊大醉一般,甚至想要脱掉全身的衣服在街上裸奔。
毕竟龙城派的面子和里子剩的都不多了,他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齐预啊齐预,”他举起了一边邵老爷子送他的功夫茶具,说是让他修身养性,他看着上面刻着的吾日三省吾身,笑出了声,“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尤其在策划这种崩坏和暴乱这方面。
“展宗主!”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坐正了身子。
“怎么了?”他正色问道。
一个中年男人撞了进来,此人正是邵老爷子的得意门生,刘沸。
“您还不知道吗?”他喊道,“天牢有人越狱了。”
“怎么搞的。”展龙图装作专注地看着手中账本的样子,“我在忙着处理八方来财会的事呢,是挖地道了,还是买通了什么人?”
“不是,”刘沸几乎要抢到展龙图的面前了,他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若是平日里,展龙图一定已经被惊得跳起来甚至准备亲自上阵了,而如今他好像有点过于放松了,而他也无暇思考这一点小小的违和感了。
“是暴乱!”刘沸大声说道,“犯人们从里面冲杀出来了!”
“那很严重了。”展龙图抬起了眼睛,“然而我的人手都在八方来财会那里呢,从盈金楼过来还需要一阵子。”
“底下的水路我们也不敢走,”他说,“那是伽罗会的地盘,他们和我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的很啊。”
“你一点都不着急吗!”刘沸忍不住说道,“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虽然说今天是我主要负责,但是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急也没用啊。”展龙图摊开了手,然后他抓起了另一边的一个茶杯,“这是邵老爷子送我的,我时常拿来吧玩,参悟他的教诲。”
“你看,”他转了一下被子,“这条就教育我们。”
“要临逢大事有静气。”他说。
今天这家伙很不对,刘沸想,但是他又完全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年前给八方来财会善好后的确是邵家的要求,而今早他也看着展龙图的人的确全都被调到了盈金楼。
但是还是很不对。
展龙图甚至倒了杯茶给他,“我说刘大当家的,不要太着急了,我已经派敖磊去叫他们回来了,现在不如想想别的问题。”
“我怎么听他们说,”展龙图甚至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洗耳恭听的态势,“说是天牢里闹了疫病,这要是传出去不太好吧,你听说了么,是什么类型的,我们也好派人去药宗要解药啊。”
“我今天中午还派了人,让他们请个药宗弟子过来瞧瞧呢。”展龙图微笑着说,“犯人出逃这事我们已经搞砸了,再出一系列负面影响,咱们两个只能一人一根绳上吊了。”
你看起来对此完全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担心,刘沸想,展龙图的反应完全不对劲,而且他这个居然都知道,那他,是不是要用冯于冰的案子做什么文章了?
刘沸猛地起了身。
“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展龙图问道。
“既然援军已经叫敖磊去找了,那我自己先过去看看。”刘沸说道,“多少也能有点用处。”
“也是啊。”展龙图露出了一个浮夸至极的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我多少也能有点作用。”他说,跟着刘沸站了起来。
说实话,没能在现场看这出好戏,展龙图觉得自己会遗憾半辈子的,他想起了齐预透露给他的计划。
冯于冰只知道自己同邵通一起去寻访末那会的遗迹,但是不知道有谁引来了龙城派的人,他们被龙城派的人包围,想要亮明身份的时候,邵通却已经不在队伍里了,所以他们就被龙城派当作魔教组织抓了回来。
这就是冯于冰所知的一切,不需要让他说谎,也不需要让他知道自己将会起什么作用。
“所以,”齐预静静地分析道,“你可以让冯于冰成为你的证人,证明邵通出事的时候,你绝对不可能在现场。”
展龙图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他应该这么引导莫问天和冯于冰的推测,他是被什么人叫来的背锅侠,邵通出事的时候,他对一切都毫不知情,还在沾沾自喜地清点自己抓到的魔教成员的人头数。
把他叫来的人,就是嫁祸他的人。
就是杀死邵通的人。
而邵通身上的伤口,是由七星宝刀留下的。
除了自己能用这把代表着龙城派宗主的七星宝刀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可以呢。
而冯于冰一定也知道一些关于邵通和邵老爷子之间的龌龊,他为了博得莫问天的好感,一定会说很多关于邵通的事,那么一定包括这部分吧。
齐预是个天生的阴谋家,展龙图想,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本体是一只蜘蛛精之类的,静静地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他们这些昏头了的小飞虫就纷纷不请自来地往上撞了。
“我会帮你除掉邵家的。”那个白发青年风平浪静地说,似乎只是在说中午这顿饭我请了一样稀松平常。
而如今展龙图知道这绝非夸夸其谈。
齐预,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
此世最危险的恶人,天生反骨的动乱爱好者,诚如斯人。
而这一潭死水的世界,好像还真的很缺这么一根孜孜不倦的搅屎棍啊,展龙图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在刘沸面前也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