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武无第二 ...

  •   选拔的正日子来的很快。
      一大早吃过早饭,羽林军的士兵们就被他们的长官们带到了校场上,大家都知道选拔要开始了,忍不住个个精神抖擞,恨不得皇帝能从人堆儿里一眼把自己挑出来,谁想到站在校场上后,长官们便离开了,另来了七八十名军官打扮的人,也只是让他们一百人一组分开站好。军官们离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见有其它人过来。
      刚开始大家还站的笔直,一两个时辰过去了,随着日头越来越高,这些平日里日子舒服的羽林军中有很多人便有点受不住,渐渐的也不知是谁开了个头,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窃窃私语的议论中去。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见这么小声议论也无人来管,胆子就更大了,索性开始谈笑起来。站的久了,大家都挺累,说笑放松一下,等会比武也能拿个好名次。
      也有人不肯参与到这谈话中去,王淳便是其中之一。倒不是说他不屑与其他人聊天,实在是因为一来不善言辞,二来那些士兵们聊的话题无非是女人、钱财。王淳在女人的经验上可谓一穷二白,钱财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大子,就是想说也插不上话,何况以他沉默寡言的性子,闭着嘴巴还能更自在些。
      等待的时间最是无聊,先前聊天的人中有几个索性坐下,又有胆大的摸出色子来。当兵的见了色子比见了酒还要命,立时便围了一圈人过去,吆五喝六的声音不绝于耳。
      赌虽赌,这些人却还记得军中规矩,于是单挑了几个人去望风,望风的人四处绕了绕,发现其它队伍的情况也是大同小异,反正长官也没来,就是玩玩也不妨事,再说了,今日不是比武选拔么?这么一想,许多人都放下心来,玩得更加洒脱。
      王淳作为一个特例,一直傻乎乎的在那杵着,有好心的就过来招呼他:“大个儿,歇会吧?”
      王淳摇摇头,他不觉得累。自从进了羽林军,他的练武功课就没一天放松过。在那旖旎的宫殿中整日巡逻不是王淳想要的,只有在校场上,他才能找到之前心无旁骛的感觉。
      王淳很怀念这种感觉,他是一个凭着本能和直觉去做事的人。顾老兵就总是叫他傻小子,久而久之,王淳也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好用,在想不通什么问题的时候,王淳一般就不去想了,他会去练武,一圈刀法或是拳法练下来,看着汗水一滴滴的洒到脚下的黄土里,王淳发现自己会突然明白很多事情。
      这两日,王淳脑子里总在想着承启,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袭杏黄衫子,王淳曾想借着练武把那颜色从脑海中赶出去,却悲剧的发现自己失败了,如今站在这校场上,脚下踩着黄土,头上顶着烈日,王淳合上眼,以前那种心无旁骛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他慢慢睁开眼,心里是出奇的平静,这两天烦躁、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觉消失无踪。王淳想明白了,承启是太子,他是羽林军侍卫,他要做的只是保护他。
      所以如今他才会站在这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王淳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到哐的一声锣响,队伍前面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年轻军官,原本还玩得高兴的士兵慌忙收色子的收色子,掸土的掸土,稀稀落落的重又站好。
      看着诸人手忙脚乱的样子,那军官冷冷一笑,手中马鞭一指,立时便上来几个亲兵,把刚才赌得高兴的几个人用绳子捆了拖了出去。
      “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军官冷冷的念了一遍,又道:“方才议论者,自己站出来领六十军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人便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那几名亲兵也不言语,推倒便打,棒子落下去哎呦声不绝,一时竟是无人敢吭声。
      军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有人被他盯得不自在,不自觉的低头躲他的视线,那军官也不点破,马鞭在王淳身上指了一指,又点了其余四人:“你们五个,出列!”
      王淳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他身体反应比脑子快,还没想明白就自己站了出来,军官却不看他们,又是冷冷一笑:“其余诸人,衣冠不整,每人领三十军棍!”吩咐完毕转头看向王淳五人,放缓了语气道:“你们五个,随本官去比武台。”
      到了这个时候,被打的哭爹喊娘的众人才明白,从他们站到校场的那一刻起,选拔便开始了。
      成为储君护卫的第一条件,不是武艺有多高强,而是嘴巴够不够严。
      除此以外,违反规矩的、好赌的、好色的,都有被人收买的可能,只有那种不问缘由一丝不苟执行命令的士兵,才是符合文宗要求的护卫。
      参加武艺比试的人数,比王淳想的要少很多。
      众人沉默寡言的站在台下,有军官走过来一一记录了姓名、军号,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名小黄门站到台上,焚起香案,尖声尖气的喊道:“众将听旨!”众人忙跪下接旨,只听那小黄门抖开黄绫念道:“建宁皇帝诏:恣军中武风日盛,圣情鉴悉。岂独被於朝班,故乃亚於施政,每垂赏叹,遂开此举,冠者特赐带御器械,例同武举。宜令所司,择日任命。”
      这一段拗口的诏书王淳是一句都没听明白,也不知皇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跟着众人一起叩头谢恩后,王淳的视线落在那高高的比武台上,他知道,武试就要开始了。
      又出来一名小黄门,尖着嗓子挨个喊名字,他喊到的人就从队伍中站出来,借着临时搭起的梯架爬上比武台,有要卖弄本事的,故意一个鹞子翻身飞身上台,便能换来四周一片彩声。
      比武的人有用刀剑的,有用枪棍的,有使拳脚的,王淳从下面看上去,只见一个个你来我往打的十分热闹,不多时便能分出胜负,输的人或是跌到台子下,或是站不起来被人抬下去,赢得人也就停了手,唱个喏在一旁候着听吩咐。
      王淳注意到小黄门每念一次胜利者的名字,都要向台子上方行个礼,他猜到宫里的人也过来看这场武举了,说不定来的还是文宗本人,只是不知承启在不在这里。
      王淳猜得不错,文宗确实来了,而承启就坐在文宗下手,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比武台。
      第一场比试的方法,出自承启。
      “六千人一起上场岂不是要乱死?何况一天时间也未必够。不如就挑些嘴严守规矩的,料想我朝的羽林军中论武艺,个个都是英雄。”承启淡淡一句话,王淳所在的队伍里便有四人被斩首,八十余人吃了军棍。
      现如今比武台上那些人,承启知道那是未来关系着自己身家性命的人。
      他并不懂武功,过来看比武无非是出于对自己性命的关心。看着台上那些士兵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承启开始感到放心,这些人也许并不是武功绝顶的高手,但他们都不惧怕死亡,何况……端着茶杯的修长手指紧了一紧,承启嘴角溢出一丝笑容,这些人都有向上走的野心,否则怎会在台上和一个陌生人拼个你死我活?承启的目光落到台下等候比武的士兵中,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文宗也不练武功,但这个喜爱玩乐的皇帝绝不会排斥来看一场规模宏大的武术表演,文宗的目光也在关注比武台,不过他想的却是皇家猎苑需要补充几名好手了。
      “哎呀!可惜!”眼见着一名手长脚长的士兵被对手一脚踢下比武台,文宗忍不住一声叹息。
      “确实可惜。”承启的目光落在那名得胜者的身上,那个人身材很高,下盘很稳,手中没有拿兵械。承启对兵器没有好感,冷森森的刀剑总会让他感到不安。那个大个子士兵上来后,也没见他使什么漂亮的招数,仅仅几个回合后,他的对手便栽到台下去了。
      承启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可惜那个掉下去的,没露出什么本事,这一场就比完了。”
      “皇儿。”文宗摇摇头,笑道:“那个掉下去的是弓马上的好手,可惜腿上功夫不够,不然也不会让对手轻易找到时机。”
      承启的目光回到比武台上,刚才的大个子已经走了下去,又有新的士兵走上来,这一次两个人都是用刀,你来我往打的眼花缭乱。承启看了好一会儿,台上还没分出胜负,他扭头看看文宗,文宗脸上也微露倦意。承启便招过个太监来,轻声问道:“还有多少场?”
      太监听他问,忙跑了下去,跟小黄门一阵嘀咕,又跑了回来,恭恭敬敬的回道:“回禀殿下。没有比试的尚有十四人,方才的得胜者共计七十八人。”
      承启心里盘算了下,对文宗笑道:“依儿臣看,虽说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次毕竟不是试武举,下面的这些都是我朝武艺出众的人才,再比试下去难免会有人受伤,反为不美。”
      他见文宗点了点头,又道:“这一次试完,便能择出好手八十五人,其中六十人可分与二位皇弟,再从败者中挑选些出来,也尽够了。”
      文宗想了一想,也觉得实在没必要非要决出个武状元来,再说也确实有些倦了,便笑道:“如此便依皇儿所奏,只是承康承煦各得三十人,你那边可就只有二十五人了。”
      承启笑道:“儿臣长在禁中,自比两位皇弟要安全许多,便是那输了的也未必不是个中好手,方才父皇不是还赞那个会弓马的么?”
      文宗笑道:“朕是惦记着猎苑秋围!”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同笑了起来。
      说话间,就有太监过来禀报这一圈比武完毕,文宗便命承启自去选人,承启谢了恩,带了两名侍卫便自去了。
      王淳站在得胜者的队伍中。这场比试中大多人都是势均力敌,赢了的身上脸上也难免挂伤,与他们相比,王淳那一场简直可以说赢得轻松,不禁让旁人纷纷羡慕他的好运气。
      王淳的心里却在叹气,明明前一刻还是一个队伍中的兄弟,上得台便要拼个输赢,须知刀剑无眼啊,刚才那个被削掉半根手指的士兵算是残废了……王淳没打算在比武台上亮刀子,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对手输的太难看,瞅个空子便把那人踢了下去,算是草草了事。
      也不知还要比几场。王淳看了看剩下的人,别人发现王淳的视线,回报的目光都带有一丝警惕。王淳忘了,眼下站在一起的人都是竞争对手,他虽没恶意却难保旁人不会多想。
      忽然有小黄门骑马过来传口谕,要他们速速面朝东方排成“一”字,末了还特意嘱咐,不必低头下跪。
      众人不明就里只得照做,也不知这是不是比试的新花样。大家心中各自警惕,都自觉与隔壁的人保持半臂距离防止有变。
      又过了一会儿,好容易才看到远远的过来三匹马。走在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着一名杏黄衫子的少年,后面两匹马上坐着的却是两名侍卫,手都按在刀柄上,警惕的注视着场上的每一个人。
      小黄门骑着马从一字队头跑到一字队尾,口里喊得仍旧是皇帝口谕不必低头下跪,众人老远看到那杏黄衫子心里就都有了数,若不是小黄门来回跑着喊口谕,早齐刷刷跪倒一排了。
      饶是如此,当看到杏黄色的衫子越来越近,所有人心跳都不由得变快。这是难得的机会……只要被太子挑中!想到此处,有几名士兵的呼吸不免就急促了许多。
      王淳心里亦是压不住的兴奋,承启,是承启!
      那袭杏黄衫子在他的思绪里曾经出现过无数回,现下那个人就要出现在眼前。王淳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偷偷捏了下大腿,很疼,不是做梦。
      承启和两个侍卫终于走近了,他并没有直接走到这些士兵面前,而是从南往北,缓缓驱马前进,每一名士兵面前他都会停一下,仔细察看对方的眼睛。有人面对他审视的目光不由自主便会垂下头去,有人的眼睛中却写满了热切与渴望。承启微笑,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身为储君他最自负的便是有识人之明,这也是每一位帝王必须要从小学习的功课。那些垂下头去的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那些目光过于热切的人,有些是单纯的自负,有些却包藏了野心。
      承启不怕有野心的人,野心家是帝王最好用的工具,承启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手腕驾驭他们,野心家总比庸才要强,承启想。
      承启一边想,一边继续观察每一名士兵,他的目光落在刚才那个胜得轻松的大个子身上。这人还真是魁梧,在上面看时还不觉得如何,走近了才注意到他肩宽腰细,一双长腿,一看便知是自小习武的人。
      当目光落在大个子脸上时,承启愣住了。
      这人是谁?为何他的目光敢与我对视?!
      大个子的眼神也是满溢着热切与渴望,承启定定神,他认为这个武人敢于如此纯粹是因为没有受过上下有别的教育,他不想理会这种琐事,目光刚要从大个子脸上移开,却捕捉到那热切目光下的一缕温柔。
      温柔?
      承启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父皇与母后是慈爱的,弟妹是恭谨的,宫人是小心翼翼的……各式各样的目光承启都见过,却唯独没有温柔。
      但是太子殿下懒得去确认那目光里究竟有没有温柔的成分,这个大个子有一双温和湿润的眼睛,他是无害的。这一点承启可以肯定,而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这个大个子正是王淳。他看着承启的马在每一名士兵面前驻足,承启偶尔会问问他们的名字,立刻便有随行的侍卫取出纸笔记下。王淳知道这代表承启选中了他们,他希望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承启的马越近,他的心跳得越快。
      及至承启站在他面前,王淳才压抑下澎湃的心情。他细细的打量着承启,四年前的影子太过模糊,那时候的承启只留给他一袭杏黄色。四年后呢?王淳发现承启并不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样子。梦中的人很温和,马上的人温和的面容下隐藏着的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王淳注意到承启打量人时喜欢微微抬高下颌,背却挺得笔直,通身笼罩着独属于皇家的骄傲,还有那双眼睛,细长内敛沉静如水,不肯泄露出半分心事。
      承启的马在他面前停了停就走开了,王淳很失望,承启没有选中他,是看不上他的武艺?还是单纯不喜欢他这个人?王淳自己也搞不明白,承启明明不是他梦中的样子,甚至是完全相反的一个人,为何却在没有被选中时会有这样失落的感觉。
      承启在他们面前走了一圈,又拨转马头往回走,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只在几个人前面略停了停,侍卫记了名字,王淳正在五味陈杂的想心事,全然没有注意到承启的马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眼前这个士兵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承启觉得好笑,他决定屈尊降贵的开口询问。
      王淳呆呆的抬起头,承启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他不由自主的开了口:“王淳。”
      承启点点头,这个答案太过简单,实在缺少宫廷里那些必须的礼貌。但是承启不在意,他需要的是口风严谨的侍卫,这个叫王淳的高个士兵话不多,看上去还算可靠,这就很好。
      承启的诸率府卫队就这么确定下来,由二十五名优胜者和五十五名失败者组成。文宗特别恩赐这二十五名优胜者为右侍禁,是正八品的武官,例同于武举出身,另赐六十名优胜者为左侍禁,是从八品,虽说低了一等,但对于这些没有任何出身背景的士兵来说,却是难得的殊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