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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古墨轻磨满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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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东京城南郊的猎苑大约已有近二百年的历史,虽名义上是皇家御苑,但建宁朝的百姓们却都知道,除了每年八、九、十这三个月份为了供天子围猎而禁止百姓私自入内外,其它月份却是可以随便出入的。猎苑入口处把守的禁兵在这些月份里仅仅负担看管维护之责,对百姓的捕猎并不会有太多干涉。因此东京城的百姓们更喜欢把这座皇家园林称为南郊猎苑以示亲切。同样在特殊日子里才会禁止入内的皇家园林还有位于大相国寺附近的金明池,不过那里只有大型演武的时候才会不许百姓围观,相比于每年有三个月不能入内的猎苑,金明池几乎可以说成了东京市民随时都可以去散步消乏的场所。除了大雪纷飞的隆冬,春、夏、秋三个季节亦有歌女在金明池上泛舟弹琴。但大家都知道,金明池虽不限人游览,但湖中心建有行宫的小岛却是一年四季都不许平民登岸的。
雷逾渊牵着一匹白马,沿着金明池畔的堤岸慢慢前行。此时已近中秋,也许是因为秋风萧索的缘故,金明池两侧的游人较夏日明显少了许多,便是在湖中游船上的歌伎似乎也不似以往那般有精神,丝弦琵琶弹得绵软无力,似是敷衍一般湮没在这繁华似锦的东京城里。
雷逾渊索性停了步子,将马拴在旁边的一株柳树上。他这已是第二次来东京城了,上一次为了护着羁縻州知州之子辙恕去太学读书,来去路上不敢多有耽搁,在东京城里也仅是草草游览,几乎连走马观花都称不上。此次前来虽是另有要事,但他的心情较上次却是轻松不少,便拿定主意要好好游览赏玩这座建宁朝最为繁华的都市,领略领略她的特殊风情。
这金明池畔与相国寺附近便是大有不同。
许是离景灵西宫近的缘故,相国寺那边较这里要更显繁华,说书的,唱曲儿的,卖香烛的,摆瓜果茶摊的,各式各样的营生在那边叫卖声此起彼伏,到了这金明池畔,游人稀少不说,连带着做生意的人也少了许多,倒是有些字画玩意儿的摊子摆在这里,与相国寺附近不绝于耳的叫卖揽客声相比,这里的字画摊子无一不是静悄悄的,有人过去问才回个一两句,一副可卖可不卖的样子,生意就更显得冷清了。
雷逾渊反倒觉得有趣,他外表虽是个武人,却因为好歹也是个堡主出身,幼年时也曾学过诗书字画,待到懂事后认为书生文章于国家无望,便将那些一一弃了,只肯在武艺弓马上用心,现下见这里有字画摊子,他心里也好奇东京城内文人的笔法功力,忍不住随便拣了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摊子走了过去。
看摊子的是名白衣少年,年龄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手中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出神。雷逾渊走过去的时候他似乎全无所觉,面露微笑不说,口中似乎还在微微吟诵着书中的句子。雷逾渊将摊子上的字画略略一扫,有几幅字是狂草,写的却极一般,远没有那种出奇诡变的味道,倒是旁边几幅画还算有些意思。
他随手指了指其中一副画,问道:“小哥,这幅画多少钱?”
听得有人问话,少年这才惊觉般抬起头来,还未及答话,雷逾渊却是一阵惊讶:“是你?!”
此人俨然就是他上一次来东京城时,在潘楼大街上遇到的那名被辙恕差点冲撞了的少年。
见对方一脸狐疑的望着他,雷逾渊这才想起上次来去匆忙又是一身戎装,这少年和那个男子对他未必还有印象,便笑道:“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他实在是喜欢王淳武艺和为人,终于开口询问道:“你的那个……朋友呢?没和你在一起?”
摆摊子卖字画的人却是阿九。
王淳又是几日没有回来了,虽然隔日他便托人捎来话说最近又要在禁中做事,无事不便回家,但阿九心里对王淳此时和谁在一起却是心知肚明。以他的立场,王淳不管做什么他都不能干涉且无法干涉,一想及此,阿九心中便忍不住一阵酸痛,他也不愿再独自住在那个院子里,便画了几张画写了几幅字,趁着秋高气爽的天气来到这金明池畔摆个字画摊,一来是为了赚些银钱,二来看着这来来往往的游人,多少能舒缓些心中的抑郁。
他并不知道王淳承启与雷逾渊曾有过那样一场争执,眼见得对方显然认错了人,他便笑道:“这位公子可是认错人了?我并没有什么朋友的。”
雷逾渊见他这样,也不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懂,也自觉问的鲁莽,但想到那个男子始终不知姓名,终觉可惜,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就是你身边那个个子很高,功夫很好的男人。那一日在潘楼大街上我多有得罪,正想找个机会道歉,却不料在此遇到了。”
潘楼大街四个字却触动了阿九心事,他心里略一盘算,笑道:“原来是你。”站起来与雷逾渊行了礼,又道:“恕小可眼拙,一时竟未认出。”一面说一面将手中书放下,“他如今刚刚升了翊卫郎,不在家中住了。”
“哦,”听说王淳眼下不在这里,雷逾渊心中不禁一阵失望,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只觉得他比上次见时似乎清减了不少,也不见那副骄傲起来神采飞扬、言辞犀利的模样,又看到他提及那位“朋友”时脸上神情若有所失,便先入为主的断定俩人间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肯再多问一句了。
俩人又闲谈了几句,雷逾渊从阿九摊子上挑了一副字一副画,又将自己如今在东京城内落脚的下处告诉了阿九,嘱咐他转述给王淳好请他赴这个故人之约。阿九无可无不可的应了,雷逾渊见他如此,再次断定自己的推测无误,便劝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他升了官职便将你抛在脑后,你又何苦如此留恋?”说完,不待阿九接话,拱了拱手告辞去了。
阿九一面好笑的看着这个偶然遇到的“故人”匆匆离去,一面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难道……真的如此像吗?”
只可惜像与不像,却不是雷逾渊说了算的。
京郊御苑中。
抛下了手头的政务,承启比往日看起来要轻松不少。虽说文宗已经命令中书将待处理的政务改送到御苑,但有哪个不识相的宰执会在皇上与太子行猎时还去故意破坏这好兴致呢?吕宗贤口中喏喏,却还是将不那么紧急的卷宗一一压了下来,送到御苑的折子也多是薄薄几页,全部批复完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承启一悠闲,王淳便倒了霉。
也许因为不在大内少了那许多规矩约束的缘故,承启在御苑中更显得放松肆意。王淳悲哀的发现,这位他默默注视了那么多年的太子殿下原来脑子里有的不仅仅是心术政局,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主意,而且这些主意全都针对他。刚到御苑的头两日王淳跟在承启身后疲于应付,被这位众人眼中素来严谨的殿下耍得团团转。更可恨的是当他中了圈套出丑时,承启的表情仍旧是一贯的内敛平和,有时甚至还会故意皱起眉责备两句,只是在责备完后依然故我的摆下各种圈套看笑话并乐此不疲。
好在马上就要开始围猎了,承启既然把他视作“对策”,少不得在围猎前要给些好处安抚一番。王淳在第三次被承启递过来的故意加了盐的茶水呛得泪流满面后,只得在心中如此自我安慰。
他所有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承启在一旁看得好笑。这个傻子着实有趣,连续吃亏几次还是不长记性,总会被同一种伎俩欺骗。也许是想起了即将开始的围猎,也许是觉得作弄一个傻子很无趣,承启终于良心发现般的招招手,将王淳唤了过来。
王淳不知这位殿下又想到了什么新的点子,但承启唤他他也不敢违命,只得一脸警惕的一步一挪凑了过去。
“王淳,你去了殿前司这些日子,除了武艺可曾学到些其它的?说给我听听吧。”出乎他意料,等待他的并不是什么新的圈套,而是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王淳低头看看承启,那个人正舒服的靠在床榻上,睁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识字。”想了想,王淳也没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特殊的本事,唯有那本花名册,在阿九的帮助下,里面的字他倒认得了一多半。
“哦?”承启不禁莞尔,这个傻子也会去学识字了?想到之前,二人私下相处时他曾要求王淳念书识字的事,承启心中不由一暖,连忙直起身饶有兴味的问道:“如何学的?认识了多少?”
王淳从怀里掏出那本阿九手抄的花名册,一面递给承启,一面将学习方法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承启接过花名册随手翻了翻。册子上的字迹尚算得上清秀,显见得写字的人曾读过几年书,而且……承启估量了一下手抄本的厚度,心里就皱了眉,看来那名叫阿九的少年没少在这个傻子身上下功夫……
将册子随手丢到一边,承启唇角含笑:“只是识得字?可会写了?”
王淳脸一红,说到写字,他只用脚在地上描过,除此就再没写过一个大字。倒不是他偷懒,实在是拿惯了刀枪,毛笔这东西他那两根指头怎么也夹不起来,阿九也曾教过他握笔,但王淳拿笔的别扭样子就好像他手里捏的是根绣花针,阿九下了好大的功夫也无计可施。现在听到承启问起,王淳只得红着脸摇了摇头。
“我教你。”承启忽然来了兴致,跳下床,也不唤太监准备笔墨纸砚,自己急匆匆的走到书案前,扭头唤王淳道:“你来。我要考你。”
王淳不情愿的凑了过去,承启已经磨好了墨,取过一支紫霜毫,润了笔入了墨,取过一张彩笺轻轻勾点,片刻书成。王淳凑过去看时,只见云母笺上墨迹未干的两个字一上一下,笔画繁复,缠缠杂杂的绕成一团,他仔细辨认良久,方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承……启?”
扭过头去,承启正在他身旁笑吟吟的点头:“果然是识字了。”又将笔塞到王淳手中,“你来写写看,就写这两个字。”
王淳再一次捏上了绣花针。
阿九要教他写的字,是这笨侍卫自己的名字,承启要教他写的字,却是这精明的太子殿下的名字。
又怎么敢学不会?又怎么能学不会?
更兼有太子殿下屈尊降贵悉心指点。王淳相信,再不会有哪位教书先生比承启更尽责了,他眼睁睁的看着承启将他按在椅子上,命他坐下,自己则绕到他身后,右手覆上他的手。承启虽说手不如他大,手指却要更加细长。二人手指交叠,竟也能覆得刚刚好。右手握住了笔,左手又从王淳的颈子后绕了过来,一根一根掰开他因为紧张而捏得死死的手指,又按照正确的握笔方法将那些僵硬的指头一根根的掰正。王淳觉得两个人身子贴着身子,承启的气息拂着他的额头,吹得他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王淳侧过头,那个人的喉结就在右近,仿佛他探探头就可以将它噙入口中。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头顶却传来承启含笑的声音。
“用心些。”
怎么用心?如何用心?
王淳勉强收摄心神,任凭那人捉住自己的手,润了笔蘸了墨,在上好的湖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大大的“承”字,手心早已汗透,那个人却仍不依不饶,捉着他的手又一笔一划写出个更加歪斜的“启”,却还嫌不够,捉着他的手又寻到块空白,将这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最开始是他捉着他一起写,慢慢的不知何时承启便松开手,只是立在一旁双目含笑,看着王淳坐在那里将这两个字写满了整张白纸。待到再无一处可以下笔的时候,王淳抬起头,刚想问承启另要一张纸,还未开口,那嘴唇便不由分说直接压了下来。
夹着毛笔的右手手指早已麻木,笔挂在两个指头间怎么也松不开,王淳又怕墨渍染了太子殿下的衣服,又怕二人一同栽到地上磕坏了太子殿下的脑袋,又要勉强应付那突如其来的温柔亲吻,一时间竟是手忙脚乱。
承启慢慢离开他的唇,眼睛早已蒙上一层霭霭的情欲。
“用心些。”依旧是话音儿里带着笑,却是不一般的撩人。
“哦。”王淳傻傻的答道。右手好像已不再麻木,他甩甩手,将那支名贵的紫霜毫甩到地上,终于腾出手来揽住承启的腰,把他拉进自己的怀中。抱紧了扶稳了,一切安全了,这才低下头去轻轻亲吻这个他爱了许久的人。
“用心些。”怀里的人在他身上蹭了蹭,似乎仍旧不满。
怎么用心?如何用心?
腰带解了,衫子脱了,一条白色绸裤也被扯下大半。椅子实在太窄,更何况还架着两个人,王淳用心的过程中早已觉得手臂行动多有不便,眼下又听到这抱怨。他索性站起身来将承启扛上肩头,全不顾那身上半挂着绸裤衣衫大敞的太子殿下又掐又咬的奋力挣扎,将他带到了里间的床榻上。
心无旁骛了方可用心。
碍事的绸裤也扯下了,太子殿下赤条条的被他压在身下,胸膛正因为刚才的挣扎一起一伏不住喘息。王淳忽然感到一阵满足,他低下头亲亲他的嘴唇耳朵,正准备脱下自己的衣服好好用心,解裤带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躺在他身下的人媚眼如丝情欲高涨:“明日便要围猎比赛,我的弓马你知道,要赢承康承煦没什么可能,你是我对付他们俩的‘对策’,今夜万不可耗了体力。”
“对策”登时呆如木鸡。
这一夜,承启体力几乎耗尽,躺在王淳怀里呼吸均匀。
王淳抱着他睡得五味陈杂,如此听话如此乖巧如此随他恣意摆弄,一切完美却加了个大前提——只能看不能吃。
欲望这东西,起来了哪就那么好下去?
他偷偷伸手,却在半途中被另一只手截住,怀里的人眼皮儿都没抬,低声命令道:“睡觉。”
只能睡觉。
片刻后,太子殿下翻了个身,脸贴在王淳宽厚的胸膛上,嘴唇微微开合似是梦呓:“帮我赢了他们,就连今夜的一起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