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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潘楼街和潘楼酒店 ...

  •   到了建宁十六年的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但这仍旧略显刺骨的寒风并没有阻挡住京师喜爱玩乐的士子们的脚步,酒楼的生意依然火爆,潘楼街的潘楼酒店更是高朋满座,宾客来往络绎不绝,歌伎的歌声从二楼雅座随风传来,绵软如昔,为这寒冷的早春平添了几分春意。
      潘楼酒店二楼雅座上,坐了几个年轻人,虽说是雅座,但座位与座位之间仅隔了一道矮矮的屏风,雅座里的地方却宽敞,坐上四五个人绰绰有余。
      这间雅座里也坐了四个年轻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更有两个生得皮肤白净,面如冠玉。一名歌伎抱着琵琶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一双纤纤素手在琵琶弦上上下翻飞,她身边还有一个年纪略小些的丫环,手里拿着乐器伴着合声,一曲终了,四人都忍不住喝起采来,便有一人笑道:“久闻醉月轩的玉姑娘有三绝,不想今日饱了耳福。康时,你听过的曲子最多,你且来评评,玉姑娘的琴技比你府上的如何?”
      其中一个细眉大眼的少年笑了笑,说道:“玉姑娘的琵琶自然是好的,唐兄何必来问我?只是我想,琴技倒罢了,难为的是人美,声音美,风韵美。此三美当称三绝。”
      这个说话的少年却是承康,在座的这几个都是平日与他一起顽乐惯了的京中纨绔。他虽是早已被封为庆国公,毕竟人在外面居住,也就没有了那许多拘束,平日里东游西转赏花饮酒,倒是乐得逍遥。
      今日这四人却是要换个花样儿玩。他们平日里去惯了青楼楚馆,老鸨眼睛最毒,一眼便看出这四人非富即贵,恨不得变着法儿的招呼,连带着伺候的姑娘们也一个个解语花儿似的温柔似水。刚开始还挺受用,时间一久承康便觉得腻了,因此四人商议,在酒楼上扮成平常的富户子弟,招个京师有名的歌女来听听曲子,且看看若不露身份对方是怎么个态度。这四人甚至不以平日里的称呼相称,要以抓阄的方法单在名字后头加个数,抓到几便以这个名字唤他,承康碾了个十,于是便成了“康时”。
      玉姑娘是久在风月场中惯了的,听了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一条帕子掩了口,一双凤眼逡了众人一圈,最后落在承康身上,轻声笑道:“公子真是过誉了。”
      承康得意洋洋的看了诸人一眼,身子就向后仰去。他可巧坐了个挨窗子的位置,这一仰眼睛顺便往下一扫,突然就瞥见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口里忍不住轻轻一声:“咦?”待想要再看仔细些,那人可巧一回头,倒朝着潘楼酒店走过来了。
      承康这下可看清楚了,心里一惊:“他怎么出来了?”自己忙缩回头来,那姓唐的最是机灵,见承康如此,已经猜到他看到了什么熟人,便笑道:“可是相熟的朋友?正好一起坐坐。”
      承康忙摆手道:“这一位最是不苟言笑,没得反拘了我们。”他心里半是纳闷半是担心,怎么就在这么个地方偏偏看到了承启,又担心承启刚才会不会也看到了他,索性连曲子也不肯听了,叫过玉姑娘来挟菜倒酒,一双眼睛却只管盯着楼下的人。
      那人却正是承启,承康只顾着琢磨承启出现在这的缘由,却没注意到他身边还跟着个侍卫王淳。
      今日是礼部的放榜日,承启想起去年看卷子的事,一早便禀明了文宗要出来,文宗也是心疼儿子,看承启这阵子实在累得够呛,笑呵呵的便放他去了。
      承启也不多带人,就带了个王淳,自己换了一身便装,命王淳也扮成个家丁模样。王淳万万没料到今日承启会冷不丁的指名要自己跟着,他一个班直头侍禁,除了军服就是军服,这时节从哪弄家丁的衣服去?没办法只得找了件颜色黑旧的家常袍子出来,外面用一根绦带束了腰。他到底还是记得自己的职责,又在怀里藏了短剑,靴子底放了柄匕首,一眼看去也不像什么家丁,只觉得不伦不类。好在承启看到他这个模样出现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说什么。
      他自己换了一件交领白色素纱长袍,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带子,头发束起来,用一块葛斤扎了。他有意要隐瞒身份,服饰特意选的都是民间最平常的几样。王淳觉得,失去杏黄色皇家服饰包裹的承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尊贵矜持,平添了几分文绉绉的风流。
      王淳跟着承启出了东掖门,骑着马往桑家瓦子方向走去。这一路上来往的行人、商贩甚多,虽然开封府一再三令五申御前街严禁摆摊做生意,但依旧阻挡不了开封市民们经商的热情。因此,在不那么正式的日子里,开封府的官员们对于这来往商贩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六米宽的街道上摆满了各式水果面点摊子,还有提着篮子的小贩走来走去叫卖吃食、兜揽生意,来往行人熙熙攘攘,通行甚是不便。二人不得已下了马,承启随手将缰绳交给王淳,自己却溜溜达达的打听物价行情去了,他哪里有什么买东西的概念,问完价儿也就是点点头,心里想得都是关系着国计民生的事。王淳跟在他后面也不知他心里打算,看到承启问价钱就以为是他喜欢,忙掏腰包把钱付了买下来。承启一路问,王淳一路买,不多时手中已是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
      就这么溜达到潘楼附近,已是天将正午。承启逛得有些倦了,便想唤王淳过来问问附近可有什么能够歇歇的地方,一扭头却差点吓了一跳,王淳手里拿的东西几乎可以开个杂货铺,各式各样全是自己刚才打听过价钱的东西,手腕上还拴着缰绳,身后跟着两匹马,一副呆相的正望着自己。他心中微微一动,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忽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五骑人马从东角楼那边奔驰而出,马蹄过处,吓得行人纷纷闪避,许多人和担子、摊子都被冲倒,顿时街上乱做一团。承启见状不由一怔,竟忘记躲闪,眼见得领头的一人一马已到眼前,马上人手一抬,一道鞭影便朝承启飞了过来。
      承启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自己已被王淳挡在了身后,大包小包的东西散落一地。原来王淳见承启发怔,马上人鞭子又快,已是避无可避,索性上前一步一手揪住鞭子狠狠一拽,他身高腿长,力气也大,这一拽之下竟将那人生生拽下马来,在地上灰头土脸滚成了一团。
      此时后面几骑人马也到了,见同伴落马,又惊又怒,一个个纵身下马抽出佩刀围了过来,另有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则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了王淳。
      王淳见势不妙,忙抽出怀中短剑,剑尖却直抵地上那人的喉咙,口中喝道:“休得妄动!”
      那群人见王淳如此敏捷,也颇有些投鼠忌器。虽然不再靠近却也仍旧虎视眈眈的盯着王淳,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承启细细打量这群人,却发现他们服饰甚是奇怪,除了马上那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是汉人打扮,其余人看起来竟像是蕃人。他心里纳闷,忍不住沉声道:“你们是哪里的蛮子,竟敢在御街上纵马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一问,王淳心里暗暗叫苦,他自己自保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最怕的是承启也掺和进来,这伙人显然是蛮夷之地来的,平时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来了京城也敢动不动就拔刀,谁知道待会会不会真打起来?他皮糙肉厚无所谓,承启的金贵身子要是受到皮肉伤,这事可就闹大了。
      果然,承启一开口,那伙人便知道他也与此事有关,又见二人显然是主仆打扮,骑马的那人便冷冷答道:“你让他放开我同伴,我便告诉你。”语气甚是高傲。
      王淳已趁此时将地上的人拽了起来,手中的短剑却没有离开他的咽喉,那人要害受制也不敢乱动,只是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说着什么,眼珠望着马上的人,一脸求救的神色。
      承启见这人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与马上诸人皆不相同,心里已猜出八九分,下巴微抬,冷笑道:“你的主子在我们手里,你有什么资格来和我讲条件?”隐隐就流露出睥睨万物的风范来。
      马上人却是一怔:“他不是我主子。”
      承启笑道:“即便不是你的主子,也是他们几个人的主子。”目光望去的正是那几名要拔剑却又不敢拔剑的随从。
      马上人沉默了一会,冷声道:“若我一箭射杀这个人,你也没有资格来与我讲条件。”一边说,对准王淳的弓弦一边又弯了弯。
      承启正要答话,那人忽然把手一偏,嗖的一声弦响,箭却正朝他射了过来!
      只听“当”的一声,一柄短剑巧巧击中那支箭,把箭尖打得一偏失了准头,箭尾擦着承启的发梢飞过,竟直直钉到了承启身后的墙上。
      “好身手!”马上人忍不住出声赞了一句,却在对上王淳眼睛的时候愣了一愣。
      “真是好身手。”潘楼酒店二楼上,注视着楼下这一幕的承康也忍不住轻声赞道。
      他原本也是捏着一把汗,一来不知这群蛮子来历,二来也是担心承启受伤,后来想到以承启的身份文宗绝不肯让他自己出来才略略放心,谁知他虽然带了侍卫,侍卫却只有一人。
      “咔!咔!”伴着两声清脆的骨折声,随后是杀猪般的尖叫。
      马上的人惊呆了,他绝没想到在自己射了一箭做威胁之后,王淳不但没有吓得立即放人,反而在这种时候出手了。他瞄了一眼那正嚎叫的凄厉的俘虏,心中不由一叹,右臂断了,右小腿怕也让这小子弄骨折了。
      王淳将折断了右臂、右腿的俘虏往承启身边一扔,又从靴筒里掏出匕首塞到承启手中,一双眼始终没离开马上的人,口里轻声道:“贴着墙站着,帮……帮我看着这人。”
      承启这才明白王淳的意思,与那一次遇刺不同,此时他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兴奋和紧张,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两次都是面对可能会威胁生命的危险,为何这一次却会感到如此迫不及待?是想看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吗?还是说这一次,直觉告诉他,现在自己很安全?
      承启想了一下,应该是后者,他的目光落在王淳宽阔的后背上。这个人现在很愤怒,承启可以感觉到,自从那瞄向自己的一箭射出后,王淳整个人的感觉就像从一头忠厚的黑犬变成了一头危险的野兽。这头野兽现在肌肉紧绷,一副随时要出击捕猎的样子,承启甚至可以感觉到那身体蓄势待发的力量和……压迫感。
      这头危险的野兽是我的。
      马上的人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忍不住又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这一次瞄准的却是王淳。
      王淳眼神冰冷的望着他:“人渣。”
      人……人渣?
      不光是马上那人,连承启也是一愣。虽然刚才那一箭是射向自己,但以承启一贯的思维方式,这做法离人渣还远的很。都说兵不厌诈和擒贼先擒王,这明明只是对付敌人的谋略么……
      “又不是不放你主子,不过是问问你们来历。怎么,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却不敢说出自己姓名吗?”王淳死死盯着马上的人,眼中怒火中烧。“若想打,我奉陪。玩什么暗箭伤人的把戏!”
      一想到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的掷出的短剑,王淳心里就是后怕和愤怒。万一掷偏了或是力道不够,承启可能就已经……他不敢再想下去,拳头却越攥越紧。
      他牙关紧咬。
      “他若受一丝伤,我要你们几个。”目光冷冷的看了诸人一眼,最后落到马上人的身上,“死无全尸。”
      承启愣住了。
      这是那个眼睛一向温暖湿润的男人吗?在那个黑暗血腥的夜里,他听到杀人的命令还会犹豫,在给自己按穴位时,他的力道稳重轻柔。一想到正是这双手刚才单靠手劲硬生生掰断那人的胳膊,承启心中不由一个哆嗦,随后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雀跃和欢欣。
      这是我的侍卫啊。
      马上的人却慢慢放下了弓箭,对着王淳施了一礼,口气和缓了许多:“在下羁縻州雷家堡堡主雷逾渊,方才多有得罪,伏乞见谅。”随后又诚恳的说道:“那人是羁縻州知州之子辙恕,是来京师就学读书的。”
      他态度转变之快令王淳措手不及,满腔怒气也不知该不该发作。承启听到此处却明白了,朝廷为了防止藩属势力在偏远地方坐大,因此才定下这么个计策,凡是将来要继承藩国的继承人,必须要到京师读上五年书。一则可做人质,二则教育他们学习儒家的诗书礼乐,洗洗身上的暴劣之气,日后造反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
      承启想到这个计策还是当年自己向文宗建议的,忍不住心里苦笑。他也知王淳眼下反倒不好发作,便走到王淳身边,道:“既如此,且让他们将那个辙恕抬回吧。”又望向雷逾渊,微微点头:“原来你是羁縻州雷家的人,难怪你说他不是你主子。”
      雷逾渊也不答话,对王淳道:“在下已报上名字与来历,还想请教这位英雄尊姓大名。依在下之见,仁兄武艺高强一身正气,必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王淳也不知该不该回答,将目光投向承启,似乎在等他的吩咐。承启心中一阵得意,嘴角往上一勾,眉毛一挑,笑得灿烂如五月春花:“他哪里是什么英雄?他是我的……人。”
      刚才他心中想的,差点就顺嘴溜出来了。
      侍卫不能说,野兽不能说,紧急关口急中生智,一句话说出来却暧昧无比。
      王淳登时便脸红到脖子根,雷逾渊诧异的将两人望了望,终于露出了然的表情哦了一声,潘楼酒店二楼边喝酒边偷眼瞧热闹的承康一口酒全喷在了桌子上,吓得众人捶肩的捶肩,一迭声喊人的喊人,忙乱的不可开交。
      承启兀自不明所以,仍旧得意洋洋,下巴一抬:“把剑捡起来,人还给他们,我累了。”
      几个随从把断了胳膊和腿的辙恕抬上了马,王淳红着脸低着头去拣剑,雷逾渊望着王淳拣剑的背影摇摇头,忍不住高声喊道:“这位……英雄,你若在开封,日后必会再次相见!”这一次,英雄二字喊的底气十分不足,说完也不待二人回答,带着一众人骑马离去,马速却慢了许多。
      王淳红着脸回到承启身边,承启刚才那一句“我的人”说的他心中甜蜜无比,及至看到那个难得一见的笑容,王淳差点就激动的想要立刻做点什么。好在承启发布了拣剑的命令,他才记起自己的职责,总算压下了身体的冲动。
      承启见他一直红着一张脸,垂着头不敢看自己,以为他还在为那句“英雄”害羞。忍不住取笑道:“我倒不知道你还在别人眼里还成英雄了。如何?做了英雄还愿不愿意做侍卫?”
      他这句话王淳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梦里的那个人,眼前的这个人……两个人的影子慢慢重叠,梦中人的妩媚柔顺混合着眼前人的内敛骄傲,笑起来却是一样的灿烂如花。
      我爱你,我愿用一生去保护你。
      承启很奇怪王淳对自己的问题为何无动于衷,他又问了一遍,王淳依然是低着头沉默,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承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家伙听了那个什么雷逾渊的话,想做英雄?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手早已伸出去,用力抬起王淳的下巴:“你……”
      本来是要质问他什么话?
      承启突然脑中一片空白。那个傻乎乎家伙的脸,在碰到自己的手后,表情由沉思变成了惊讶,眼睛由惊讶变成了近乎痴傻的温柔,承启的心仿佛被什么突然提了上去,一口气悬在半空中怎么也不肯落下,要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缩回手:“走吧,我累了。”不再看王淳,自己径直往潘楼酒店走来。
      承康心里在打鼓。
      疯了!简直是疯了!我看到了什么啊!那个一向冷静骄傲,内敛多疑,心机深沉的承启居然做出那种举动!去抬一个男人的下巴!还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承启最后说的几句话承康并没听清,只看到俩人有些别扭似的站了会,承启突然伸手,然后又一副别扭样的往潘楼酒店走来。
      要是让他知道我都看到了……承康几乎可以想象到承启恼羞成怒的模样,死定了……他不敢再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本来谈笑甚欢的众人被他这么一弄,都呆呆的看着他。
      承康有些结巴:“我有个仇家,我刚刚看到他要进这酒楼了,诸位得帮我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玉姑娘轻笑道:“什么仇家啊说得这个样子?”她眼珠一转,取笑道:“别是,别是什么红粉仇家吧?”
      话音未落脸上早挨了一巴掌,姓唐的冷声喝道:“蠢材!现在还说笑话!”他们几个都知道承康身份,见承康不同往日做派,心里已知道他是遇到了惹不得的麻烦。
      承康闭了闭眼定了下心神:“待会上来两个人,一个个子矮些,长得文秀的,穿个白衣服,另外一个个子很高,穿个黑衣服,诸位在楼梯口围住他们,黑衣的不用管,一定要挡住那个穿白衣服的人的视线,我……我趁机溜走。一定!一定!”
      他连着说了两个一定,一脸颓然。他那几个朋友听得如此简单,轰然应允,玉姑娘摸着脸蛋儿眼泪汪汪的不肯作声,承康叹口气:“此事干系重大,务必谨慎。”
      他既然说了干系重大,那就是干系重大。众人不敢再问,互相使了个眼色,一群人朝着下楼的楼梯涌去。
      承启心里正是思绪不宁。王淳的目光让他尴尬,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期待有些欣喜有些恐惧又有些生气,但这尴尬和这古怪滋味的原因他却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他本能的不想再对上那目光,那里面有些东西是他这十九年的春秋中从未接触过的,那些东西……太危险。
      我累了,一句简单的话他便可以不再与这目光纠缠。承启一边想一边进了酒楼,人一进去就不由皱了眉,一楼摆放的都是条凳,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层,坐着的都是些贩夫走卒模样的人。店小二十分眼尖,一眼看出承启是有银子的主儿,立时笑容可掬的跑过来招呼:“公子,楼上是上等的雅座,也干净,二位里边儿请?”
      承启淡淡的“嗯”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刚要迈步,楼上呼啦啦的走下来一群有说有笑的纨绔公子哥儿,其中一个体型肥胖的也不管现在正是二月天,还自命风流的摇着一柄折扇。承启皱了皱眉,身子停在那里,却没有丝毫让路的打算。
      那个胖子大摇大摆的晃了下来,一双绿豆眼在承启脸上停了一停,哼道:“看!看什么看!小白脸!”
      承启懒得理他,将目光挪到一边,那胖子还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膀子狠狠一挤,承启猝不及防身子一歪,脚下一个不稳竟被他挤得差点跌下楼梯去。
      他连忙伸手去扶楼梯,却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坚实的怀抱接住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王淳,王淳一直在他后面默默的跟着,就算他一直没有说话,但承启心里知道。
      他在王淳的怀里站稳,胖子下楼时又故意挤了一下。承启觉得这一挤,他和王淳贴的更紧了,近的可以听到耳边传来愈来愈快的心跳声,王淳扶着他的身子,长着厚茧的大手放在他的腰上,一双手臂正有力的环抱着他。承启突然觉得浑身一股燥热。
      胖子又哼了一声,嘟囔了几句什么,他身后那几个人嘻嘻哈哈打闹着依次走过去,中间夹着浓妆艳抹的歌女。承启有些茫然的靠在王淳身上,他现在实在没有太多心力去计较、厌恶这些人,正发愣的功夫,身后那个温暖的依靠却轻轻离开了。
      后背空荡荡的感觉让承启心里有些失落,但他没有回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径直往上走。
      他很累,养尊处优的身子经不住这样折腾,他需要一个地方可以让他静静的休息,哪怕只是坐上一会。
      楼上的雅座比楼下要干净,也安静了许多。承启随便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了,也不去管王淳,自己扫了一眼挂在酒店四壁的牌子,叫了西京笋、素油佛手菜,出了下神,又要了葱泼兔、紫苏鱼和各色水果若干。
      他口味一向清淡,兔子和鱼却是给王淳要的。
      野兽和武夫,大概都爱吃肉。
      承启有些恶意的想着,他现在对王淳有一种奇怪的怨恨,却又说不出来这名呆呆傻傻的侍卫是哪里做错了。王淳很好,很听话,武功好又忠心,作为侍卫几乎是完美的……
      哼,错就错在挑不出错。
      承启歪着头,看着王淳掏出一枚银针,一样样菜挨个试了,那副仔细认真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些暖暖的窝心。民间的酒楼,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想要加害的可能几乎为零,这个家伙居然还把这种例行公事的事情做得这么认真,果然是个没有脑子的武夫啊。
      “你先吃吧。”承启发现自己居然主动开了口,而且语气似乎有些过于温和,他连忙又补了一句:“每样都尝尝。”
      我是让他试毒呢。承启在心里又悄悄解释了一句,解释给自己听。
      王淳把每样菜都尝过后便放下了筷子。他的心一直在狂跳,从刚刚在楼梯上那一个意外的搂抱开始。那感觉是如此真切,那个人很乖的靠在自己怀里,身体贴着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他则环抱着他,抱住了就再也不放开了。然后呢?然后他该低下头去,去寻找那个人的唇,再往后……
      王淳的下身起了变化,他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放开承启。距离太近了……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瞒不过这个他愿意用一生去谨慎呵护的人。他沉默的跟着承启上楼,看着他点菜,命令自己把所有的菜尝一遍,然后他看到承启拿起了筷子。
      “我去楼下吃。”王淳低声道。
      他不能再这么看着他了,那难耐的肿胀正在一点一点侵吞他的理智,王淳恨不得立刻夺路而逃。
      “啪!”筷子被重重的拍在了桌上,拍的王淳心里兜头一盆冷水,一片冰凉,他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去,承启正注视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是一贯的疏离与熟悉。他听到承启温和的开了口:“去吧。”
      只动了一筷子的鱼和兔,正躺在盘子里嘲笑似的望着独自享用一桌子菜的承启,承启心头一阵怨气,筷子便恶狠狠的戳了过去。
      前来收拾桌子的店小二怔怔的看着承启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
      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一股书生气的公子,长得白白净净,吃相居然……他看了看那两盘已经稀烂到惨不忍睹的紫苏鱼和葱泼兔,摇摇头把它们倒进了泔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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