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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梦非梦 ...

  •   庆宁宫。
      承启默默的听着“尾巴”的禀告,王淳离开禁中后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当听到王淳四处寻觅宅院并且在租下院子后第一时间返回禁中后,承启原本绷得紧紧的嘴角不禁松了一松。
      他露出一丝无可挑剔的微笑,对“尾巴”道:“你做的很好,明日便去黄门院班报道吧。另外还有一事,你去了黄门院班后,不拘哪里寻几个可靠的人,昼夜监视那所宅子。每日进去出来的,一个都不要漏下,隔日便向我禀报一次,做的好我另有赏赐,记下了吗?”
      那宦官脸上立时露出喜色,慌忙叩头谢恩:“谢殿下栽培!小的记下了!”
      承启温声道:“只是有一样,若是其中有什么欺瞒遗漏的,不要我知道便罢,若是知道了……”他莞尔一笑,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抿茶水:“你下去办事吧。”
      宦官一怔,承启没有吐出来的那几个字惊得他连忙叩头:“不敢,不敢。”磕了几个头后发觉椅上端坐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慢慢撅着屁股朝后退去。
      一连半个月过去了,汴河南面的这所宅子平静如常。
      “尾巴”送来的报告上总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归纳下来就是四个字“无人进出”。而盯着王淳的那一边也没什么太新的消息汇报给他们的殿下,承启每次看完报告后便付之一炬,如果王淳是一个可以用的人才,他不想留给他任何日后可能会使他对自己失望的证据。
      “尾巴”和“眼睛”的报告在同一天里有了变化,王淳去了这所宅子。
      不过据“尾巴”的消息,王淳在这所宅子里仅仅待了两个时辰便返回了禁中,王淳离去后他们大着胆子进去看了看,宅子的地面、桌子、床榻上的灰尘都被人扫的干干净净,屋旁的水缸里换上了干净的水,柴房里多了几捆木柴。
      承启心中哑然失笑。
      这是在等着我过去住吗?
      王淳不知道的是,这所他尽心尽力收拾的小院承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来看一眼。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座院子,承启说只要文宗允许,最近几日便会到这里住一段时间体察一下民情,王淳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快半个月,马上就是隆冬,他怕宅子里少了木柴火炭这些东西,承启过去时屋内寒冷,便特意在准许休假的日子里跑过去,屋里屋外检查妥当了,才放心的回到宫中。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承启却越来越忙,出宫私访的事情似乎早已被他抛到脑后。王淳一直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但又很快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承启最近在忙什么事他并不知道,只是看着他依旧每日在御书房与庆宁宫间来回,只是承启去御书房的时间愈来愈早,回宫的时间却越来越迟。
      承启确实太忙了。
      元旦就要到了,先是百官的大朝会,再是各国朝贺使臣的住处、贺礼、回礼安排,还要选出南郊御苑围猎时善骑射的武臣……这些虽用不着他一一亲自过问,但各部的折子总要他这个储君看过后批复。承启第一次接触这些事,生怕出了岔错让朝臣们看笑话,更是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好在他对礼仪、典制本就极熟,旧年里跟着文宗也都参加过这些大型的朝会,虽在细节上有些疑问但大的方面却没有出什么问题。
      这些事安排妥了,便是要与三司使杜醒核对元旦发给文武百官的冬衣与赏赐。承启按了按太阳穴,这个杜醒是个精细的老狐狸,和他打交道比和旁人更费几分力气。杜醒呈上的赏赐单子中,承启一眼便看出总额比往年要多出近三万贯,杜醒的回答却是今年得恩萌、赏赐的官员又增多了。
      承启默然不语,恩萌是本朝旧制,先不说他身为储君,便是真当了皇帝也不可能说废就废。但恩萌的这些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官家纨绔,仗着父兄的官声讨个闲职,坐在椅子上等着领钱,承启对这些废物般的蛀虫们深恶痛绝,但他脸上却不能显露出丝毫不满,这些人太多了……中间的利益盘根错节,他现在并不想和这个阶层产生直接矛盾。
      杜醒在旁边叹了口气:“恩荫是朝廷的仁德,只是这些人……唉。”话却不肯说下去了。
      承启笑道:“祖制如此,也是向天下示朝廷的仁爱之心。”不轻不重的将这个话题抹了过去。
      回到庆宁宫的承启浑身上下都是疲惫,但多年来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使他绝不会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只有在这种时候,当全身上下都被温热的、飘着药草清香的水环抱着的时候,承启才会允许自己从内到外放松下来。
      没有人在旁边伺候。上次在沐浴前遇刺的事情让承启心有余悸,若不是那个黄门官因为紧张露出了破绽,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虽然没有人服侍洗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与随时可能来袭的危险,承启还是选择了前者。
      “我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朝臣。”承启想着,却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不自觉的轻声念了出来。“祖宗的制度太过心慈手软了,只顾着维持士大夫的利益。照这样下去,不出几年,财政便会被这群蛀虫拖垮。”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承启苦笑着想,“那些士大夫在朝廷上的力量根深蒂固,我还要仰仗他们才能登上帝位,治理国家。我能够不动声色的把他们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后赶出朝廷吗?……”
      “还有新的官员,即使是那些民间出身的官员。几年后在这个朝堂上他们也会变成士大夫,他们会开始贪污枉法、结党营私、碌碌无为。历史上任何一位君王都摆脱不了这个局面……所以这一片江山才会陷入治乱循环的境地,还有我的子孙……”承启无力的将头靠在木制浴池的边缘,“人生在世,匆匆五十年,我的时间并不多……我该如何去做?”
      他很累,需要做的事太多,而他的时间却太少。这些事情象一团乱麻,承启试图找出一点头绪,却发现它们一个个都纠成了死结。难道我要放着它们不管吗?我要安安稳稳的当几十年的皇帝然后留下一个烂摊子吗?祖制祖制!承启冷笑,骨子里那片不肯服输的倔强让他猛的坐了起来:“来人!来人啊!”
      伺候承启的宦官听到里面喊,慌忙跑了进来,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承启淡淡的吩咐:“去,把王淳带进来。”
      宦官一头雾水的去了,不多时回来覆命,身后跟着同样一头雾水的王淳。
      承启知道王淳出身于平民,现在也不过是一名八品的武官。他很想问问这个身份低微的侍卫一些事情,也许从他的回答中我可以找到一个答案,承启想。
      王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袭白色纱衣的承启坐在冒着霭霭雾气的水中,湿漉漉的发垂在肩上,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隔着水雾他看不清承启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充满疲惫。
      “不用行礼了,你过来。”
      王淳答应一声走了几步,在离承启三米远处站住。这个距离是宫里定下的规矩,若是再近那便是逾矩了。
      承启看了他一眼:“坐过来。”王淳只得走到承启身边半米左右,也不敢真的坐下,便单膝跪地,等着承启的吩咐。
      承启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淡淡说道:“我的头很痛,你替我按一按。”
      王淳便伸出手去,将承启耳旁湿漉漉的黑发拨到他的耳后,寻到太阳穴,轻轻按了起来。
      他的心在狂跳。
      这个学武出身的人清楚自己的手劲,他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会让承启不舒服。王淳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叫进来做这件事,随便哪个宫女、黄门官都可以做的事,而且一定比自己按压的更轻柔。他一边帮承启揉着,一边仔细观察承启的神色,雾气中的这人双眼微合,一副很舒服的样子,王淳心里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承启确实很舒服。
      王淳的力道控制的很好,不轻不重,比他自己按压穴位时更觉得舒服。只顾着贪恋这份舒服的承启却忘了,如果王淳真的是他的敌人派来的刺客,他这样做无疑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了敌人手中。
      这名侍卫的手指还真是粗糙,这是承启略微感到不满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手指上厚厚的茧子,不过感觉倒还不坏,随他去吧,毕竟是个武人啊。
      木池中的热气渐渐散去,露出承启白玉似的脸,王淳以为承启已经睡着了,大着胆子轻声提醒道:“殿下,水凉了。”
      “唔。”经王淳提醒承启也才发觉水确实有些凉了,他站起身,光着脚从木池中站了起来,外面等着伺候的黄门官听到里面的响动,连忙跑了进来,替承启脱去身上的湿衣,取过一块干净的绸布将他身上的水细细擦干,又为他披上一件湖丝长袍,系好腰带,轻声道:“殿下,夜深了,早些睡罢。”
      “你下去吧。”承启不置可否的说道,黄门官叩了个头退了出去,王淳也不明白这话里的“你”是不是也包括他,正犹豫着,承启又道:“你随我来。”
      这是王淳第二次进承启的睡房。
      承启自己拣了一张荷叶交椅躺了,命王淳搬了个杌子坐在他身边继续按太阳穴,望着跳动的烛光,承启终于开了口。
      “王淳,你是出身平民吗?”
      王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老实答道:“是。”
      “嗯,”承启想了一下:“家里……是耕种为生?”
      “是耕种的。”
      “你可曾读过书?”
      “不曾。”王淳老实的摇摇头,他想起承启那堆满典籍的书房,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下,补充道:“我九岁就去厢军了。”
      “九岁?”承启瞪大眼,“厢军强征九岁的男丁?”
      “不是。”王淳怕这话会给侯录事和顾老兵带来麻烦,忙解释道:“家里人口多,就去托我爹的朋友照顾,他是厢军的操练教头,就让我跟着厢军一起训练。”
      “哦。”承启点点头,军队也是他的一块心病。建宁朝的军队人数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庞大,仅驻扎在京师的禁军便有十万余人,各路的禁军加起来要超过五十万,而全国的厢军接近四十八万,每年空耗大量银饷却又不敢裁汰,生怕边防有变,须知这些人可都是全国的劳动力啊……想到此,承启忍不住又摇摇头。
      “如果裁汰厢军,会如何?”承启突然问道。
      王淳这才知道承启在想些什么,他想了一想,答道:“要是人数少还可以,多了就……”
      是啊,多了就会引起军队的不满,禁军也会担心裁军的事会不会轮到他们头上,但是少了的话又有什么用?问题依旧还存在。
      “其实……”王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要是能让厢军去修桥铺路,也行。”
      修桥铺路?承启脑中灵光一闪,对啊!谁说军队就是用来打仗的?没有战事的时候,挖挖沟渠,开垦一下农田,这些来自于乡间的士兵想必可以做的驾轻就熟吧?
      但是这终究是一个理想的想法,承启在不确定它的可行性前绝不会付诸行动,对于王淳的这个建议他也只是笑了一下。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承启问什么王淳便答什么。他本不擅言辞,对于承启天马行空的各种问题便有些疲于招架,更何况其中有些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眼见得掺了龙诞香的蜡烛燃的只剩下尾巴,承启却还在兴头上,王淳忍不住道:“殿下,夜深了,再不睡就天亮了。”
      承启这才察觉已经是三更时分,他有些意兴阑珊的哦了一句,身子也懒得动,索性靠在荷叶交椅上,挥了挥手示意王淳退下,自己扭过头去半闭着眼睛假寐。
      他也确实困了,刚才问的都是他心中关心的事情倒不觉得怎样,这一合上眼睛倦意立刻袭来,朦朦胧胧中,承启感觉有人轻轻将自己抱起,这姿势别扭的让他觉得身体就要坠下去,他连忙动了下身子把那人靠得更舒服些,那人的手臂就紧了一紧,随后他被人轻轻放到了床上。
      嘴唇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掠了过去,承启甚至懒得因为这种事睁眼睛,那东西在他的唇上蹭了一下就迅速逃掉,承启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站住后殿外的王淳呆呆的想着心事。
      我做了什么?我居然……他的心还在狂跳不止。那些曾经的绮念一点一点冒了出来,吞噬着他的心。最初仅仅是有问有答的说话,承启睡着后,他担心他会着凉,又怕惊醒他才决定将他抱过去,王淳扪心自问,直到这个时候他还不敢有任何一点多余的想法,只是承启一直往他的怀里缩,而他枕在他肩窝里的样子与他曾经梦到过的一模一样。
      然后呢?然后他就忘记了这不是曾经的那些旖旎香艳的梦,他的唇不受控制的落在承启的唇上,象梦中一样柔软而又甜蜜。承启一无所觉的睡着,王淳抬起头,那张沉睡的容颜让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梦,随后便如惊弓之鸟般逃掉了。
      关于承启的梦是埋在王淳心底的秘密,这个秘密邪恶且丑陋,让他不敢正视。梦里的人有和承启一样的容颜,那人总是朦胧着一双眼靠过来。他们互相亲吻,他将他压在身子底下,一遍又一遍的伤害他,看那双羞涩的眼睛逐渐变得波光粼粼。然后他会将那人搂紧,那人猫一般柔顺的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听到梦中的自己对那人说,承启,我爱你。
      醒来后的王淳明白那只是一个与承启面容很像的人,承启绝不会哭,也绝不会柔顺的靠在谁的怀里,承启是骄傲的,他高高在上,带着睥睨天下的微笑看着掌中的万里江山,他的眸子绝不会朦胧羞涩,那双眼虽然内敛沉静,但那也只是为了实现抱负的表象。王淳隐隐约约的知道承启的心事,单看他每日处理政务的疲惫便能推测出几分,他愿意去帮助他,做他最忠心不二的侍卫,只求能够呆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这才是一名侍卫该有的立场,然而他却情不自禁的亲了他。
      那一瞬间,梦便不再是梦了,梦这个字再也不能够再成为他逃避的借口,王淳望望承启睡房的窗棂,心中忍不住泛起酸楚的愧疚,若是让你知道我丑陋内心的真实想法,你还会这样信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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