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使用求生系统（无限）》一枕春秋

22、第二十一章

　　送走了最后一个室友，宿舍内恢复了一片安静。越陵坐回到自己的桌前，俨然是最后还要再抱一抱佛脚看点书的架势。

　　这已经是她大一上学期的尾声了。其实如果她是别的什么专业，那前几天便已回家。然而越陵是贯彻了考上尽可能好的学校这一方针的，为了考上这所在邻市的优质大学，越陵选择了一个冷门的，且名字极其冗长的专业。于是，当大学里人群渐少，都早早收拾包袱准备回家过年时，越陵还留在这里。

　　她算是最晚一批走的学生之一，最后一门考试在今天下午。越陵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旦考完，越好会直接开车载她回去，免去了大包小包挤地铁赶火车的窘境。

　　为了方便，也因为自身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越陵的行李并不如她的室友们壮观，但也沉甸甸的。空荡荡的校区里，越陵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上一次离别该算是高三毕业。那时，书包是轻飘飘的，大家最后还穿了一次校服，却是在夏日里穿了秋季外套，包裹着里面早已准备好一离开学校就放飞的灵魂。越陵本以为自己这样人缘说不上差但也绝不算好的人在那种时候也是一个疏离的局外人，却低估了气氛对情绪的感染，最后也同小乔一起抱头哭了个稀里哗啦。

　　到分别时，小乔还哇哇哭着说：“我可算看见你掉眼泪了。你个没良心的，我差点就以为你真的不在乎了呢！上了大学我们也要做好朋友，知道了吗？你这个人有什么事都不喜欢说出来，不讨人喜欢，遇到不开心的事就要来找我聊天，知道了吗？”

　　越陵当时也是抹着眼泪点头。但她心里很清楚，小乔对她的评价很正确，但小乔却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像小乔这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子，上了大学以后一定会有精彩的生活。

　　果然，随着时间的过去，与小乔的友谊也就淡了。但离别时，自手掌之间传递而来的属于小乔的温度却带给越陵许多可以怀念的快乐。

　　越陵是第一次与同龄人独自生活。时至今日，一个学期过去，越陵仍未能习惯这种对其他人来说习以为常的生活。她和室友们的专业不一样，大家的时间表不同便也少有一起行动的时候。而唱歌、逛街、打游戏之类的一般爱好，越陵又难以提起兴趣，与她们玩不到一起。有时候越陵感觉自己和其他室友就像是倦怠期的夫妻，大家彼此相安无事但又都不会产生想更进一步的念头。

　　她们的关系没有闹到那么僵，纯粹是因为一次意外。隔壁寝室的一个女孩子突发疾病，几个女生都没见过这种阵仗，连打电话找宿管找辅导员都手忙脚乱。这时候，越陵果断站出来判断情况，做了紧急处理，控制住了场面。

　　事后越陵也是一身冷汗。虽然所有人都夸她做得好，但越陵觉得自己真的只是运气好才没碰上出事。处理不当反而导致对方病情加重的可能性其实不低。

　　但即便时光倒转，越陵也一定会竭心尽力地去救人。因为她知道失去生命的恐惧。

　　经此一战，越陵虽然未能以此为契机和大家亲亲热热打作一团，但旁人多少也能看出越陵只是性格沉静，倒不是真的冷漠。越陵也因此不会像刚来上学那阵子那么独来独往了。

　　可越陵与校园生活仍是疏离的。原本她自己的生活没有目标，尚被学校安排规整。上大学后她的课虽不算少，但那种有明确的目标的感觉却完全没有了。更何况还有个求生系统在给她捣乱，时不时便将她丢进副本，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也将她的时间观念彻底模糊。

　　这一年来，越陵大大小小被送进副本的次数终于到了两位数。大概是她强烈的愿望被求生系统感知到了，雪山那样的极端环境越陵总算是没再遇上。但这十次副本，她始终是孤军奋战。提升了难度的山林副本显得不再和蔼可亲，她生过病，断过腿，被野兽追逐，被不明的毒素折磨至视野里飞满黑点。她忍受着自己从没有想象过的脆弱与孤独，以为自己不行了。但离开副本恢复了身体以后，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比自己想的要更强大。

　　于是，为了应对这样危险的副本。越陵在平时也不松懈自己的锻炼。高三下的时候尚需苦读，等考上大学，越陵就突然成为了一个旁人眼中的热爱运动和健身的人。越好以为女儿这是转了性，虽然健身什么的为时尚早，但眼见越陵并非是病态追求瘦，甚至吃得比平时还更多一些，营养更全面一些，便也乐见这样的健康爱好。反倒是苏绣言，私底下抱怨越陵太反常，太不着家了。可从前数落越陵连个目标和爱好都没有的人是她，现在越陵开了窍，她便更不能大泼凉水。苏绣言只是有些严厉，整体而言还是讲道理的。

　　越陵也开始尝试去周边做户外徒步。她会挑选一些比较常规、好走的路线，虽然她通常是独自上山，但这种入门级的线路往往还有其他的游客，所以也不怕落难。这又与在副本中的生死一线截然不同，对她来说是彻彻底底的放松。但同时，越陵也不会去尝试融入别的户外圈子。她仿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这些陌生的探索。

　　上大学后，越陵也没有放弃这个习惯。她也尝试去参加登山社之类的社团。可这所大学的登山社起码在彼时并不怎么硬核，大家比起相约爬山更喜欢约了去剧本杀。虽然越陵在学长和学姐的讲解和带领下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但她也不打算勉强自己融入这份社交。于是，她又成了独行侠。

　　有时候，越陵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停滞了。巧合的是，对求生系统的认知和探索也正在僵局之中。求生系统只通知，不交互，霸道又傲慢地对她发布任务，却不给予任何同意或拒绝的空间。到学期结束，越陵觉得自己很忙，可想了想，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

　　这带给越陵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交了卷，越陵拉着行李箱出了考场，才发现越好一早就发了信息，说是她自己临时来不了，让程明煦来接她。越陵还在思考程明煦是何许人也时，越好又补充了一句“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就算认不出人应该也能认出我的车，问题不大”。

　　好一个问题不大。越陵有种自己被卖了越好也会觉得问题不大的感觉。

　　越陵一面沉思一面往校门口走，很快就发现了母亲那辆破为霸气的吉普就停靠在路边。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似乎正在挂着耳机打电话。这让越陵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对方反而先看到了她。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张不能算很年轻但仍有一股子少年气的脸来：“越陵？”

　　越陵讪笑着点头，内心忐忑。

　　“越好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程明煦笑了笑，很温和，也并不带着一种来自辈分的居高临下。这使得越陵感觉到两人的距离在拉近。程明煦一边说一边下了车，将越陵的行李箱放进车里：“一会儿我开车把你送回去。对了，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越陵只好接着讪笑。

　　程明煦倒是完全不在乎这种陌生，在冬日寒风里，他人如其名得如同一捧暖阳：“不记得也正常，我起码十二年没回来了。”

　　越陵努力去触发自己十二年前的记忆，虽然对眼前人仍是没有印象，倒是记起了越好和苏绣言偶尔念叨的程明煦的一些事。她的眼神顿时失去了一点戒备，而这细微的变化也被程明煦捕捉到了：“走吧，回家了。你外婆没少抱怨你大学生活太精彩，明明就在邻市都舍不得回去。哦，这些你可别让她知道是我对你说的。”

　　程明煦和越好、苏绣言都不一样，他是个健谈但又始终能让谈话的内容让人保持兴趣和舒适的人。越陵起先还没有察觉，直到中途越好发来消息以示关心，并询问越陵和程明煦相处得怎么样时，越陵才恍然察觉自己和越好的日常生活种种信息都已经被程明煦给套得差不多了。

　　这种谈话技巧，越陵真是想学也学不来。于是，继续从服务站出发的时候，越陵下定决心要反客为主。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开口便是单刀直入：“其实我觉得你挺关心我妈的。那你怎么十几年没回来过？过年都没见你。”

　　这句话很有效，程明煦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笑容也带上了一丝惆怅：“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

　　越陵尚未能理解这几个字的其中意味，程明煦已经一脚油门。越陵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直到到家，越陵也未能揣度出来程明煦这一波是不是故意的。

　　程明煦很坦然，人如其名的阳光。苏绣言见了他后果然很高兴。越陵曾经也自作多情地期待了一下今天回来全是自己爱吃的——毕竟她离家上大学半年后第一次回来——可实际上似乎更多是程明煦爱吃的。如同窥破了她的心思，程明煦趁着苏绣言和越好没留意时，微微歪了身子对越陵炫耀：“你才离家多久啊，我都离开十几年了，吃点好的可太正常了。”

　　“在说什么呢？”苏绣言端着汤从厨房里头出来，满脸堆笑。越陵讶异地看着苏绣言，共同生活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苏绣言笑得这么开心。

　　“在和越陵嘚瑟呢。”程明煦一摊手，“秀一秀你宠我比宠她多。”

　　“多大人了，还和小辈争。”苏绣言嘴上责备，眼角的鱼尾纹里却全是喜悦。越陵心里一时间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这餐饭可以说吃得和谐异常。程明煦据说是做了这么多年的程序员，因为项目方向和上司有重大分歧，干脆从大厂出来从此单干。提到这些时，程明煦轻描淡写，往往是苏绣言和越好在那操心他的职业前途和他的社保之类的。越陵听得云里雾里，只管低头喝汤。

　　程明煦似乎之后都打算在本市待着了。按他的话就是再不休息休息，脑袋上的毛就要保不住了。越陵看向程明煦那头暂时和传统程序员还没什么关系的茂密头发，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借口蹩脚。但苏绣言和越陵都不深究，甚至越陵还换了衣服，准备把程明煦送回暂时下榻的酒店。

　　越陵窝在厨房里收拾残局，满手都是洗洁精打起的泡沫。忽的，她察觉到外婆苏绣言并未在饭后出去散步，而是也进了厨房一副要帮手的样子，不由吓了一跳。苏绣言今天是难得的柔软，那种面对程明煦的和颜悦色甚至保持到了现在：“越陵，你会不会怪我以前对你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