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忱拾沅》七颗软糖

1、爱尔兰咖啡

　　七八月里的燕京正是烧的火热的时候，白天下了一场稀稀落落的小雨。
　　这会儿近傍晚。
　　雨后的夕阳竟还残留着些余热，为这座富丽繁华的大都市披上一层金黄色的薄纱。
　　燕大东门与京大北门之间的街道上横列着好些有着花花绿绿log的店。
　　这条街道对刚进入大学校门的新生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他们顾不上雨后依然闷热的天气，三三两两的穿梭在各式各样的店之间。
　　贝沅左手支着脑袋坐在咖啡馆靠近落地窗的圆桌旁。
　　奶白色桌子的正中央摆着麻绳编织成的花瓶，里面插着些黄色的雏菊。
　　氛围感意外的不错。
　　她百无聊赖转着手机，面前的生椰拿铁已经见底。
　　娴静的小店将外面的喧闹与闷热彻底隔绝，进到店里的人们也只是小声交谈着。
　　暖黄的光隔着玻璃照进来，给贝沅散在肩旁的头发染上一层金色。
　　让本该似水透明的容貌多了些温度。
　　邻桌的小情侣似乎起了争执，忽然拔高的声音引来了许多瞩目。
　　灰色运动服的男生一脸不耐烦地说着什么，小声抽泣着的女生想要隔着桌子去拉他。
　　却猝不及防被甩开。
　　不小心扫倒了桌子上的花瓶，黄色雏菊撒了一地。
　　男生见此，脸色更差。
　　抬脚就打算离开，哪知转头就看到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明明少女淡漠的脸上没有表情的，却愣是让他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看到了些讥讽。
　　耳根忽然有些发烫，收回打算离开的脚，蹲下身去将掉在地上的雏菊一一捡起后才仓皇而逃。
　　贝沅看着男生走后女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沉默片刻，进了制作间
　　“阿沁，给她做杯冰美式，不加奶不加糖。”
　　“啊?”
　　正在做卡布奇诺的人愣了下，看看少女眼神看向的地方明白了什么
　　“好的，沅沅姐。”
　　贝沅将冰美式放在女生面前时她明显有些木然，红成了兔子的眼睛看着贝沅
　　“谢谢，可是我没有点这个。”
　　说话间还带着丝哽咽。
　　“不用谢，送你的，没加糖，以毒攻毒。”
　　女生看给自己送美式的少女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清浅
　　“垃圾堆里捡男人的习惯可不好，你说呢？”
　　那双清澈的瞳孔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内心深处。
　　女生不带一丝犹豫的拿起咖啡灌了下去，冰美式独有的苦涩竟好像真的把心中痛苦压下去几分，
　　“谢谢，我就是不甘心，我们从高中在一起，现在第八年，他说放下就放下了，他怎么可以这么果决！”
　　还打算说些什么的人看着贝沅身后忽然噤了声。
　　在愈加沉重的氛围中，低冽的男性声音在贝沅后上方响起。
　　“所以这就是你项目做一半丢下不管，人也联系不上的原因？”
　　贝沅听着身后些许熟悉的声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没想到来到燕京三年没碰到过的人今天倒是遇上了，果然做好事还是有回报的吧。
　　她嘴角微勾，只是不知道这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贝沅不仅有些小期待，当年他离开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可有些遗憾呢。
　　大概是遗憾剩下的时间不够他看透自己这个日常毫无存在感的学生？
　　她转过身去，慵懒不失清透的嗓音适时响起，缓解了这方空间的冷凝尴尬
　　“樊老师，许久不见，您变了不少呢？”
　　贝沅抬眼望着面前黑衣黑衣黑裤的男人，暗自感慨。
　　怎么时光对这人好像格外宽厚似的。
　　三年时间，他竟只是多了些褪去原先温润面具的凌厉。
　　她辗转目光
　　“ 小姐姐刚失恋，都已经够难过了，您还这么凶，把人家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站在桌前的女生桌子前的似乎想说些什么。看一眼男人脸上冷肃的表情，愣是没敢张嘴。
　　樊忱看着面前和记忆中小镇气质相差甚远的少女，难得有些晃神。
　　正了正心绪，盯着少女浅褐色的眸子轻嗤：
　　“作为小组组长，在负责的项目正值关键处走开，让小组全员废寝忘食熬了近三个月准备冲的奖项泡了汤。”
　　男人鸦羽般的睫毛低垂，墨色的眼里含了嘲讽
　　“就因为失恋嘛？”
　　话毕，本就摇摇欲坠的女生脸色更加苍白，手里拿着的咖啡纸杯已经被她捏成了一团。
　　然而樊忱其实并没有看她，也没想着要她作出什么回答。
　　实在是没有必要，左右这件事和他并没有多大关系。
　　贝沅看着男人坐在了刚才她的位置上，将花瓶挪到了边上。
　　打开电脑准备做自己的事，竟是不打算理人了。
　　在这么愈发诡异的气氛里，看着他附在花瓶上的修长指节和露出一小段的冷白腕骨。
　　贝沅竟不合时宜的想要拍照保存下来。
　　只是还没等她实践这个想法。
　　身后的女生忽然上前，在男人旁边站定深深弯了腰。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惶然到了极点
　　“对不起，教授，我会给别的组员一个交代的。”
　　倒像是在对什么做着诀别，话完直接跑出了咖啡馆。
　　贝沅看着专注于电脑对女生的离开恍若未闻的樊忱，食指屈起敲了敲桌面
　　“喂，不管了吗？好歹是你手下的学生。不怕她出事？”
　　樊忱看着电脑屏幕里倒映着的贝沅身影。
　　她斜撑在乳白色圆桌的一角，长发垂下去在手肘旁铺散开来。
　　忽的就回忆起了三年前黄土高原上破旧的小镇，和小镇里扎着马尾的姑娘。
　　四年前自己因为一些事情去那儿支教，准备离开的时候。
　　班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跑过来踮起脚示意他低头。
　　然后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对着他耳语
　　“老师，您又不是演员，整天这样演，您不累嘛？”
　　他微怔抬眼，看见少女浅褐色的瞳孔里印着他有些诧异的脸。
　　还有些微的狡黠藏在深处。
　　说实话，在去小镇之前很长时间，他已经将自己逼到了穷途末路。
　　好友的死讯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逃离回国完成对自己最后的放逐。
　　只是面具戴久了，温和便与冷漠诡异的糅合在了一起。
　　虽然没有过于刻意的掩饰，也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姑娘瞧出了端倪。
　　许是内心深处同样渴望松快，再次回到燕京后，亲手斩断了自己与那人的联系。
　　只是偶尔看到自己课堂上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还是会想起那个在耳边轻语的姑娘。
　　有些遗憾当年走的过于匆忙，没来得及看清真实的她。
　　没想到再次碰到会是这样的场合。
　　樊忱盯着电脑屏幕，手上还在打着论文的结束句，眼里却含了笑意
　　“怎么这会儿不用敬称了，老师也不叫了？”
　　贝沅低头看着樊忱被黑色键盘衬的愈发冷白修长的指节，嗓音里带了些慵懒戏谑
　　“原来您喜欢我叫您老师吗？我记下了。以后就这样叫您啊，樊老师。”
　　樊忱低哂“倒也不必。”
　　论文剩的本就不多，期刊那边要得急，奈何家里停电。
　　想起前两天路过这里时瞥见的咖啡馆，提着笔记本来了这里，没想倒是遇见了不小的惊喜。
　　他将手里最后一个字符打下，发给期刊负责人后按下电脑。
　　“她是个成年人，做的不论好与坏的决定，最终的结果都要由她自己来承担。”
　　樊忱转头看向贝沅，眯了眯眼
　　“况且，我不认为我能看上的学生是遇到这样的小事就想着轻生的蠢货。”
　　贝沅愣了下，才意识到他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倨傲的表情，笑意在素白的脸上蔓延了开来。
　　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具之下，竟是这样一副面孔么？
　　“老师，我请您喝咖啡吧，尝尝我的手艺？”
　　樊忱盯着她半晌，也笑开了。
　　“好啊。”
　　还没等他说需要什么，贝沅就转身向操作间走去。
　　阿沁看到她手磨咖啡的时候还有些惊奇。
　　这个店在这儿开了两年，能让沅沅姐亲自做咖啡的机会可不多。
　　她看着贝沅先在杯中加入二分之一的爱尔兰威士忌。
　　清澈透明的棕黄色液体在玻璃杯中轻悠摇曳，杯外的手指洁白纤细。
　　后面倒入热咖啡后将原本上面本该有的奶油彻底忽略掉。
　　转而拿起牛奶，莹白手腕轻颤，漂亮的玫瑰拉花呈现在黑色马克杯上。
　　贝沅刚打算将咖啡给外面的樊忱递过去时，滴滴答答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望向屏幕上的来电人名称，贝涟这会给她打什么电话？
　　挂断电话后，想起通话里人油腻恶心的声音，贝沅眉目间涌上一抹躁意。
　　让阿沁帮忙将咖啡给樊忱端过去，她转身从咖啡馆后门走了出去。
　　樊忱看到拿着黑色马克杯的女生。
　　挑了挑眉“她呢？”
　　阿沁看着面前人有些冷冽的眉眼，涨红了脸，
　　掩下了目光磕磕绊绊解释道
　　“不好意思先生，沅沅姐临时有事，让我把咖啡给您端过来。”
　　怔仲片刻，又慌忙加了句
　　“不过这杯咖啡是沅沅姐亲手做的。”
　　樊忱扫了眼穿着员工服的人“好，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先生，您慢喝。”
　　阿沁进了操作间后心脏还在跳个不停。
　　在她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几乎没有遇到过有这样压迫感的人。
　　座位上的的樊忱看着眼前咖啡上的玫瑰拉花，本以为是卡布奇诺或是拿铁之类的。
　　抿一口，几乎一瞬间，浓烈的酒香加上咖啡的醇厚在唇齿间炸裂开来。
　　竟是有着“情人眼泪”之称的IrishCoffee。
　　他看着这杯四不像的爱尔兰咖啡，眉目染上霁色，倒是符合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