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奔赴 ...
-
十月,江南的气候逐渐转凉,绿叶慢慢变黄,离开枝丫,在半空旋转着落下,开始新的征途。
钟府后方的地下酒庄,今日异常热闹。
那些常年在外奔走的眼线皆回到此地,一同迎接这具有特殊意义的时刻。
位于庙街南侧,第三户人家的金中酒肆开业。
庙街附近的百姓收到消息,早早赶去为钟书齐捧场。
“大仙与我有恩,今日酒肆开业,我要多买些回去,自己喝点,再送附近邻居一点尝尝。”
“是啊,大仙包治百病,他酿的酒啊,指不定也能延年益寿。”
……
酒肆外人头攒动,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甚至有受过恩惠的百姓提着自家母鸡下的鸡蛋,作为开业贺礼。
钟书齐笑呵呵地立在门口,透过缝隙向外看,“你看兄长这人气还是挺高的。”
迟迟未得到回音,钟书齐转头就见到那个蜜蜂一般忙碌的人儿,正一缸一缸细细检查新酒。
钟离身着一袭青灰色布衣,束起长发,一副小厮模样,白皙的脸蛋红润,鼻尖蓄起细密的汗珠,充实而快乐。
“昨夜已经检查过一遍,不会有问题,你快停下歇歇。”
钟离自抵达地下酒庄起便日夜不停,选原料,酿酒,试酒,最终定型,都亲力亲为。
此间成品,与她在骆府时酿造的又有些许不同,其中多加了一些桃叶捣成的汁水,让口感在原有的醇厚中又多了清冽和苦味。
钟离抬首,微微一笑:“不到最后一刻我不放心,就快好了。”
今日开业,是将金中酒肆名气一炮打响的关键时机,钟离不想有任何意外的发生。
钟书齐摇了摇头,颇为无奈,他何尝不知今日的重要性,只是舍不得那个娇弱的身影如此拼命,女孩子就该待在闺房看看画本子,好吃好喝地供着。
很快便到了开业吉时,钟离封完手下最后一个酒缸,擦了擦额头的汗:“成了。”
大门敞开,外间等候多时的众人一拥而入,迫不及待:
“大仙,你这有什么好酒?”
钟离已去到内室,外间徒留钟书齐与三名小厮。
钟书齐亮了亮嗓子,向众人介绍:“金中酒肆开业第一日,所有酒水不收钱,每人可取一坛回去品尝,若承蒙喜欢,烦请诸位向家中亲戚好友多多推荐。”
“这是咱们金中酒肆的招牌,桃酿。”
众人闻言兴奋不已,竟有这等不要钱的好事?
在三名小厮的安排下,排成三列长队,有序地排队领酒。
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者囊中羞涩,原本只是来瞧个热闹,在领到一摊子桃酿后忍不住直接开盖尝了一口,瞬间僵持在原地。
“这……这莫不是,沐桃乙?”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皆被老者此话所吓到。
亦是有人忍不住悄悄开盖闻了闻。
“小老儿胡说什么?大仙说了此酒名为桃酿,岂是那种妖酒可比?你怕不是故意来闹事的吧?”
钟书齐的坚实拥护者,也就是提着一篮鸡蛋的大娘指着老者的鼻子大骂。
老者自知失言,有些心虚,再次回味口中滋味,却是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熟悉,又有些许不同。
当年沐桃乙问世,钟家在第一日开售亦是赠送每人一坛,他有幸得了那日的最后一坛回家,那滋味过了十多年仍是念念不忘。
众人未被他影响了兴致,毕竟先帝严令禁封的妖酒,任谁也不敢光明正大开酒肆售卖。
半个时辰后,桃酿赠完,金中酒肆闭门谢客,明日开售。
“家主,方才那些人里,有聚贤庄的人,还有洛王府之人。”
钟书齐与钟离回到地下,静坐在堂中听人回禀。
聚贤庄来人是意料之中,这些年不论江南何处,开多大的酒铺,皆在聚贤庄的掌控之内。
金中酒肆这般行事,势必会触及聚贤庄的利益,亦是他们的目的。
至于洛王府,倒是意料之外。
老洛王年逾古稀,早已不管朝中事宜,躲在江南别庄享受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或许仅仅是好酒。
钟离见事情顺利,便独自回房休息。
这段时日的忙碌,虽辛苦却也充实,让她可以不去想其他事。
可尘埃落定后,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自己跑了出来,钟离躺在床上眼眶酸涩。
怎么办,她好想他。
*
与江南的安逸平和相反,京城这段时日风起云涌,阴沉的云层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鞑靼小王子马库尔在京城玩累了,终于启程回鞑靼,可就在快要抵达北境边界时突然销声匿迹。
与此同时,北境忽然出现十万鞑靼大军,由马库尔率领攻击边城。
边境士兵防御不及,两日便被攻下三座城池。
晋德帝封骆已呈为骠骑大将军,紧急带兵出征,原计划的江南之行到底未成。
骆已呈带领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北方边境而去,西北边的驻守将军李宁亦是携带十万大军前往援助。
可就在骆已呈的队伍即将到达边境时,一支无名队伍忽地出现在阳山关偷袭,骆已呈大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生死不明。
消息传到江南,已是半月后。
正在择菜的钟离听小厮谈论起此事,恍若未闻,只是将菜叶撵得稀碎丢入菜根堆,菜根则是放入盘中。
“我的好妹妹,你今晚是想让大家吃炒菜根?”
被钟书齐的调笑惊醒,钟离才发现自己的心魂早已不知去向。
钟书齐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今晚兄长亲自下厨,阿离且去喝些饮子,等着我露一手给你看看。”
钟离麻木地走到院子里,抬首看向院中一颗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向空中伸展,张扬肆意,就像那个肆意妄为的男人。
生死不明,那应当是还活着。
祸害遗千年,那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三日后,进一步消息传来,骠骑大将军的队伍在阳山关全军覆没,五万大军无一人生还。
正在为一名老妇打酒的钟离听闻此消息,脑中一阵晕眩,紧绷多日的弦就这么断了,整个人竟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钟书齐衣不解带地把脉喂药,可钟离迟迟不愿醒来。
知晓她的苦闷,钟书齐郁气难抒,只觉气恼:“阿离,你再不醒来,要扔下兄长一人吗?”
“只要你醒来,兄长带你去找他便是。”
窗外刮起了大风,豆子一般大的雨珠敲打在窗牗上,劈啪作响。
昏迷中的人儿似被吵了好眠,眉头动了动。
第二日,钟离醒了,愣愣看着头顶的床幔,思绪飞到天外。
那样骄傲的人,即便化作黄土,也不该在阳山关那样的地方。
大人,是你教会我拒绝,坚强,随心而动,没有你,我早就已经死了。
容妾身来带你回家。
大雨未歇,钟书齐手执一碗汤药推门而入,却只见空荡荡的房间以及桌上一封书信。
墨迹已干,人去良久。
“兄长,阿离不孝,自此一别,望珍重,如若命大,定回来向兄长郑重赔罪。”
……
*
阳山关地处虞国最北,靠近北境,风沙呼啸,走上几里地都不见一丝绿意。
路边偶尔有破落茶馆供旅人歇脚,只是近日不太平,只留茶馆,却不见人影。
钟离跟随一队北境商队来到此地,分别后徒步而行。
她不会骑马,只得跟着手中地图所绘,向阳山关腹地方向行走。
她现在皮也糙了,肉也厚了,走上五里地才觉得疲累,在原地兜转,找个隐蔽之处过夜。
一番赶路,都未有时间好好休息,更遑论洗澡,钟离只觉自己像个落魄乞丐,身上酸得发臭。
是以在看见一汪清泉时,再也挪不动步子。
钟离先是谨慎地掬起清水洗脸,再是脖子,洗着洗着实在忍不住,脱下外衣跳入池中。
冰凉透彻的泉水盖过腰际,钟离不由发出满足的喟叹。
此地人烟稀少,再加上特殊时期,想必鲜少会有来人。
钟离逐渐放松,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直到胸腔内的空气殆尽,才冒出个头,大口呼吸。
冰凉的触感渗入肌肤,脑中思绪变得格外清明,骆已呈刀削一般的五官跃入脑海,钟离不由失声痛哭。
她从未想过骆已呈会死,那样顶天立地,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该永远处于高位,受人尊敬。
哭声逐渐变得哽咽,在这无人的空旷漠原,如飘荡千年的孤魂野鬼,哀戚忧郁。
沉浸在痛哭中的钟离全然没有意识到,两名黑色的影子正向自己逐渐靠近。
直到一把长剑明晃晃地在眼前闪现:“什么人?”
压抑低沉的声音撞入耳中,钟离吓得直接哽住。
抬首看向对方,眼角泪珠莹润如玉,一张小脸在月色下泛着柔光,如月下仙子偷偷跑入人间,偷尝禁果。
萧鹤愣了愣,惊呼脱口而出:“夫人?您怎么会在此地?”
身后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跳入水中,宽厚的肩膀紧紧将人搂入怀中。
骆已呈不知心中排山倒海的是何滋味,半天才吐出一句:
“夫人,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