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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始 人情冷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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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万里雪飘。
戈壁茫茫不见绿影,黄沙漫漫不见滴水。苍茫大地的西北方,有着这样的一个国度:他们与黄沙作伴,与烈阳共舞。
磊磊九丈高墙凝筑的是万人的心血,长矛狼烟是这里的全部。烈日炎炎依旧是甲胄在身,防卫严密未有丝毫松懈,隐隐可听见几声震天的喊声,阳光下映着的是一众士兵挥汗如雨的身影。
此处正为北国边关,北玉关。
往内蔓延,茫茫沙土覆上一层盎然绿色,尽显勃勃生机。牛羊成群缬草而过,远远便见有人赤裸着上身脚蹬马靴,长鞭挥舞驱赶牛羊,腰悬大刀背负箭娄,身躯虽壮但落足轻盈几乎不见片刻足迹。抬眸遥望,隐隐可见一座华丽宫殿隐于云雾间,虚虚实实让人看不真切。堂皇宫殿绵亘数千里,亭台楼阁水榭歌台无不精致异常,天下之间无出其右。
宫廷深处,破落一隅,名“勿忘”,实为冷宫。
“吃饭了吃饭了。”
随着一声不耐烦的喊叫,破旧的木门推开一小道缝隙,一个内侍打扮的男人随意丢进去一个食盒,盒盖斜斜的搭在一侧,露出里面泛黄的米粒,蔫儿的菜叶软软的搭在上面,唯一庆幸的便是菜叶深处稍稍夹杂几条毛虫,可以说是唯一的肉荤。
暖阳光辉透过破旧窗纸斜斜打进屋内,屋内陈设简单干净,一几一椅一榻是屋子的全部,床边墙角四散着桌椅残骸,显然是因过于久远而终究不堪重负结束了使命。床榻铺着一条薄薄的衾被隐隐笼出一个人形,从内探出一条莹白的小腿自然垂落床下,床头是一本已翻了角的古书,泛黄字体依稀辨认出是一本兵法。听着屋外的响动和内侍的声音,自鼻下哼出一个音节,修长手指拉下挡脸的衾被露出真容,面容稚嫩眼角眉梢却是不符年龄的成熟和冷漠。
随手摸过床脚外衫虚披在身上,趿着鞋慢悠悠的来到门前,透过那道细微的缝隙微扬下颔眯着双眼打量外间荒凉的景色。低垂下眉眼淡扫而过,盒内饭食一如既往,冷笑几声席地而坐,拾箸挑起一条毛虫,静静注视片刻便卷着菜叶面不改色的吞咽入腹。
人情冷暖,在这里的一十三年间他早已领教。
想他林衍堂堂北国二皇子,如今却也沦落到如斯境地,当真是可悲可笑。一顿简陋的饭食便是他一天的伙食,也曾抗争过,然而换来不过是更加肆无忌惮的毒打辱骂。自林衍有记忆起,自己好似就是在这间屋子度过的,只是那时还有母亲,还有妹妹,而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理好衣冠,宽大广袖绑缚腕间,拉门而出,狭长眼眸微眯打量空荡院落,墙边绿柳绕墙而出,嫩绿枝条垂落于地,抬头仰望湛蓝天空飞鸟自由飞翔,眼中祈盼一闪而过又深深埋藏眸底。足尖轻点借力跃起重踏树身,双臂高扬紧抓外横枝干,稍稍施力凌空一转倒挂于上,垂眸淡望底下淡淡投影,额间渗出细密汗珠,缓缓吐出一口浊息,脚尖微松直直下坠,瞬息过后一手撑地登时一转稳稳落于地面。微微喘息抬手拭去额上汗珠,闭目探脉隐隐察出体内异常,眉头紧蹙唇畔浮上一丝冷笑。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北历630年 春
春雪消融,日光初升。绵延了整个冬日的冷气渐渐退散,褪下满目银白裸露出深褐的大地,还有墙角处一抹盎然的绿色,尽显着勃勃生机。
身形瘦弱的少年赤足走到墙根,从矮塌的草丛中动作熟练的摸出一个尖锐的石块,许是常年磨损的缘故,当初发现时可以塞满自己整个手掌的石块,而今也不过堪堪是两指的大小。
林衍神情冷漠地在灰白的墙上留下刻痕,破开斑驳的绿苔留下希望的痕迹,屈指缓缓摩挲,指腹下感到墙壁上凹凸不平的刻痕更为清晰,从最初的歪斜到如今的方正,林衍勾着唇颇有耐心的顺着当初的顺序一一摸过。
不多不少,刚好五个‘正’字,今日恰是那最后一笔。
林衍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雄鹰展翅高飞拍击长空自由翱翔,眼中漾着浅浅的笑意,然而这笑意却未达眼底。木门发出轻响,簌簌的灰尘落了满地,一个宫中侍卫打扮的少年猫着腰从侧开的木门里挤了进来,谨慎的回头张望确认无人尾随反手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来人不过束发之年,面容清秀剑眉星目,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暗褐色的官服,衣襟袖口皆绣着浅色祥云纹,脚蹬黑靴,颜色通透的碧玉嵌在靴跟,腰悬弯刀,目光冽冽,好一个雄姿勃发的少年郎。
他抬起头看了眼眼前其貌不扬的林衍,又迅速低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递了上去,沉默了半晌,缓缓道,“陛下意思似质子人选已确定,是……”话至一半余下也不必再说,他垂着头一番挣扎后沉声道,“二爷,不如九皋护您离开这里,这些年我们也培养了些人手,定会护着二爷离开此地,不必去南国那里受辱!”
林衍垂下眼帘迅速浏览竹筒内所传信息,玩味的勾起唇角浅浅地笑着,闻言淡淡的嗯了一声,缓声道,“猜得出。老狐狸大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了。”
他的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喜怒,任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此刻到底是何感想。
九皋垂着头一声不吭,紧攥的双拳彰显了心中的不甘与愤懑。毫无预兆的单膝落地,九皋抱拳沉声开口,“九皋愿随二爷前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衍俯身虚扶,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必,你留下来,作我在这里最锋利的匕首!”
九皋抿唇顺势起身,嘴唇翕动似要再说几句,抬眼对上林衍不容拒绝的眼神,俯身拜礼恭声道,“九皋今日一切都因二爷所赐,九皋但凭二爷差遣,绝无怨言。”
林衍笑笑,转身负手而立,柔和日光在他的身上投下一层金色光影,并指捻住薄纸一角,从袖中摸出火折燃起微弱的火光,任冷风拂过微弱火苗顺势而起将薄纸烧了个干净,连带着自己手上也染上几分暗红。他面不改色的收了火光,抬眼看着紧闭的木门低笑出声,“如今只欠那股子东风。”
九皋点头应和,再次一礼,悄声退去。
破旧的木门再次合上只余自己,林衍心情颇好的哼起了小调,折身回了屋内取了些之前冬日自己从贮起的雪水大口饮下,冰凉雪水看流入肺腑激得一阵寒凉。林衍无谓的抹了把脸,冰冷的雪水让自己的思绪更加清晰,心中的欲念也愈发强烈。他足尖轻点动作轻盈的立在树顶,他的目光深邃,远远遥望隐在层层云雾间的金銮大殿,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字句清晰的开口。
“父皇,我会让你知道,你将孩儿遗弃二十年是多错误的做法。昔日的屈辱,如今也到了该讨回的时候!”
眼前的平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