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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故事五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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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住在村子的最东头,守着一块孤零零的地。
张三生的很好,人高马大的,一张脸透着朴实,力气也大,干农活是一把好手。
张三是个好青年,村里人都这么说,可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他太穷了,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他的窝棚每到下雨天就漏雨,冬天的时候还有雪花飘进来。
可张三真是个好人。
某一年冬天的时候,村西边李四家的大人外出去打工,因为连夜赶工出了事故,李四他爸的责任。
李四他爸当场死亡,包工队的人不给赔偿,连仅有的两间小平房,几亩地,也要卖了陪给人家。
李四他妈是生他时候难产死的,小地方没有医院,等想到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干不了重活,打工去人家也不要,再说也没到年龄,几个亲戚推来让去,就是没人肯养他。
张三那时候正帮忙料理李四家的后事,见这样就怒了,一把扯过来李四,说你们都不养我养。
那一年,张三刚满二十,李四才十四。
李四是个拖油瓶,村里好心的人这么跟张三说过。他又不能干重活,又没有房,也没有地,你图什么啊?
张三笑呵呵的也没反驳,把双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道,也不干啥,就是觉得挺可怜的,我当初也挺可怜的,找他做个伴。
第五年上头,说媒的人开始踏上张三家的门槛。
来相亲的姑娘看见张三家的小窝棚,再看看李四,都走了。
李四说,哥,都怨我。
张三在昏黄的灯光下笑,别瞎说,我不好,人家没看上我。
李四站在那盯着他看,看的他直发毛。
他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就听见李四说,哥,我跟你过,我跟你过一辈子。好不?
过到第十年头上,村里已经开始有些风言风语。
说张三和李四互相勾搭,说咱们村不能出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村长你去说说。
村长站在张三家外面的一小块地上,咳了两声,冲张三喊,你自己不找个媳妇儿,你也得给李四找个啊?
张三没说话,开始给李四物色人,说我这房子,这地都给你,我去城里打工。
也没撮合成,虽然李四大了,比村里的其他后生长的都好看,但姑娘来了一个被他气走了一个。
最后村长也被气走了,临走时甩下狠话,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咱们村的人了,以后也别进咱们村。
过到第十五年头上,张三和李四终于盖了个像样点的小平房。
门前的地里种了些菜,早上摘了挑到城里去买,足够养活两个人了。
这天张三大早上就走了,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
李四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三说,路上这孩子偷我钱,我看他也没大人照顾,挺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李四拧了条毛巾,给张三擦脸,又拧了一条,要给那小孩擦。
小孩只顾着往后躲,李四问他,干嘛一直捂着嘴?破了?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小孩的手拿下来了,那小孩嘴唇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是个兔唇。
李四愣了一下,然后又装作没看见,继续帮他擦。
吃了饭,小孩就睡了。
张三摸了摸那小孩的头,对李四说,估计就是这样,被父母扔了。
李四看着张三,你要养他?
张三说,你看他的摸样,像不像小时候的你?
李四问男孩的名字,男孩说话有些不清楚,大概从小没人教过他,含含糊糊的说,我没名字。
那别人叫你什么?
别人叫我小五。
小五,以后你就住在这了,不用去偷,也不用去要饭了。
张三跟李四商量,要送小五去上学。
没俩小时,张三就被老师叫去了,说小五打了人,然后就不见了。
张三急着问,咋不见了?
老师支支吾吾说了两句,也没听清,张三就跑了出去,在村口通往城里的路上找到了小五。
张三蹲下来问他,上学不好吗?
小五挣脱了张三的手,不好,一点都不好。他们说你们是兔爷,所以我是兔子。
张三拉着小五回家,一路都没有说话。
小五终于还是被送去上学了。他不明白张三为什么一定要他去,他觉得上学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兔唇,而另一方面是因为张三和李四住在一起。
他逃课,厌学,孤零零的来去,总算上到了初中。
他这时候已经明白张三和李四住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鄙视他自己,同时也鄙视他们。
他曾经试图逃跑去城里打工,几次都被张三领了回来。
他对张三和李四不理不睬,张三叹了口气,说等你到十八,你爱去哪去哪。
张三在某一天进城的时候,看到一则广告,是讲治疗唇腭裂的。
他特地去问那的大夫,大夫说,唇腭裂越早动手术越好,迟了效果就不好了。
张三问了手术费用,连忙回家,说我们争取今年攒够钱,给小五做个手术吧。
买菜赚的太少,张三和李四开始天天琢磨怎么赚钱。
张三听见人家说反季的青菜卖的好,就说咱们也种大棚菜吧。
大棚菜不好种,苗难侍候,里面又闷又湿,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把菜摘了洗净,捆好把,五点从村里出发,能赶上六点多到城里。
转眼快过年了,小五的手术费也攒的差不多了。
这一年北方普降大雪,雪深的时候能到人的膝盖。
电视预报说有暴风雪,张三和李四忙着往大棚上盖草甸子,也没管用,眼看着一角已经塌了。
张三冒着雪去修大棚,大棚没修好,反倒自己摔着了。
李四送张三去医院,医生说你这腰间盘突出了,住个院,给你做个物理治疗。
张三想都没敢想,问医生,不住院行吗?医生看了看他,也行,就是一直疼,另外别干什么重活累活,好好养着,不好再来找我。
大棚没保住,里面的苗都冻死了,眼瞅着要凑齐的手术费又没着落了。
小五初中住校,还有几天就回家了。
张三沉默的看着大棚,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就要往出走,站的急了,扯得腰一阵疼。
李四看他,也不说话,默默的扶着他出门。
他们去找村长。
村长也老了,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看着他俩不说话。
张三一着急就跪下了,说村长,我借的我一定还,你看这孩子真的挺可怜的,你就帮他一把吧,这关系到孩子的一辈子啊。
村长继续抽烟,想了半天,才从身后的柜子里掏出来个小布包。
张三定了小五放假的第三天手术,小五放假没回家。
张三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李四披了衣服出去,说你在家好好呆着,我去找他。
其实很好找,兔唇的人并不多。
李四把小五从一堆小混混那里揪出来的时候,差点被打了。
眼看着拳头快要落下来时,被小五一把扯了回去。
小五看着李四,说我不回家。
李四还在拉他,我不带你回家。小五快赶上他高了,拉起来很费劲。
那你拉我干什么啊?
李四突然放手,小五没防备,跌坐下了。
李四蹲下来,眯着眼看他。
小五有些心虚,说你干什么呀?
李四说,我这辈子没打过人,说着,就给了小五一拳,小五被打愣了,李四接着说,疼吧?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没我心疼。哥为了你什么都做了,借钱,求人,还把腰摔了,就为了给你动手术,凭什么啊你?
小五愣了一下,又嘿嘿的笑了起来,不就是你们生不了孩子,找个人养老送终吗?
李四又挥了一拳,血顺着小五的嘴角流了下来。
去他妈的养老送终,亲生儿子还不一定能养老送终呢,哥指望你?李四指着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哥从小没了爸妈,所以知道你一个人活着不容易,我也是孤儿,也是哥捡回来的,所以我才没反对他捡你回来。你以后去哪,做什么,我们都不管,你回去把手术做了,也算对得起哥了。
手术的时候张三没去,他腰好点了,留在家里整理大棚,李四陪小五去的。
小五出院的时候难得是个晴天,张三在封好一半的大棚里直起了腰,出神的望着淡蓝色的天。
他呼出的气都起了白雾,呵了两下暖了暖手,正打算继续干,小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清晰,应该是练了很久。
他在喊,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