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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旅途(一)
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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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牧马人行驶在公路上,车窗外一片金光灿烂。
车载音乐播放器里自动切到赵雷的《少年锦时》。
柳絮乘着大风吹,树影下的人想睡,沉默的人,从此刻,开始快乐起来。
阿粤跟着唱,笑得眼睛弯成月亮,从他们下高速之后嘴角就没收过。
“你唱一路了。”云年瞥向他,“嗓子不疼吗?”
“不疼呀。你太沉默了,就我一直吧啦吧啦地说吧啦吧啦地唱!”
“我要开车。”云年道。
“沉默的人,从此刻,”阿粤又唱,“开始快乐起来!”
他真的快乐起来了吗?阿粤一直不知道。
唱完歌,阿粤又把脑袋伸出窗外,指着公路边一个坐着轮椅的白衣男该说:“他怎么自己一个人?”
云年减慢车速,从后视镜望过去,看到男孩正自己转着轮胎慢慢往前挪。轮椅是那种轻便折叠型的,他推得很吃力,身子不住地往前倾,脑袋也一直垂着。衣服宽大,被往来车辆掀起的风吹起,后又翩然落下,盖住他瘦削细长的双腿。
他的腿太细了,像两棵枯草堪堪坠在他的腰部,随时随地会被风吹走。
可是他的表情很安逸。
他看向了云年。
“我们要载他走吗?”阿粤拉着云年的臂膀说,“万一是坏人团伙的伎俩怎么办?”
这已经是这趟旅途中云年“捡”的第四个陌生人了。
“应该不是。”云年说罢,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同时勾了勾他的小手指。指尖触过来的那一刻,阿粤就又知道自己什么劝诫的话都讲不出来了。
他们是被医生叫出来散心的,所以云年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2019年的夏天,云年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是吃饭不规律又长期饮酒造成的胃溃疡。有一天云年和公司的人聚餐回来,在厕所吐得天翻地覆,阿粤发现他吐了血。
医生还说,他有中度抑郁。当时的云年,已经很久没有提过他的家人了,所有的过往和痛苦都被他嚼烂了装在胃里,和着酒精在他一个人的呼吸器官里埋葬。
阿粤第一次见病得这么厉害的云年,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骂自己不注意一边又趴在云年怀里哭。
他问他:为什么我一直在你身边,你还是会郁结这么多事?
云年揉着他的头发说:我不想你担心我,你学习重要。
阿粤非常赌气,立刻请了很长的假,天天在医院陪他,一刻也不曾离开。但是医生告诉他,郁结的根源不在于有没有人陪,在于云年把自己困在了某个地方,他需要出去看看,随便去一个地方,他没去过的地方,带他接触新鲜事物,让他接纳新鲜生活。
或者,改变你们的生活状态。
于是阿粤把云年说服,一放假就踏上了公路旅行。
从径州出发一路向南,去到云城、曲靖、贵阳、桂林……然后他们驶出桂林,通往广州。
云烊说,她想去广州读大学。云年问她为什么。她说那里很热,她喜欢晴天。
她还说:哥,你们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刚下高速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这个白衣男孩。
男孩身旁又驶过一辆车子,他的宽大衣服再次翻飞。
公路两端是一望无际的田埂,田里种着不知名的农作物,绿油油的绵延至天边尽头,触进柔软的白云里。
男孩停在那里,像是从白云里掉下来的。
阿粤看到他隔他们还很遥远就露出了微笑,他也露出微笑,问道:“你需要帮忙吗?”
男孩的脸皮很薄很透,闪着晶莹光泽。
此时下午三点,太阳很大。男孩半眯起眼睛,表情骤然变得羞赧起来,他说:“我和我朋友吵架了。”
阿粤问:“他们把你丢大马路牙子上了?”
“也不是丢,就是赌气,然后我自己下来的。”
“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载你一程。”云年说。
广州的高架桥特别多,他们驶在最矮的一条桥上,上方的阴影罩住整辆车,偶尔才漏进一丝光亮。
车载音乐一直都是随机切换,此时是一首深情的英文歌。阿粤一直在准备雅思,英文还不错,听出来男歌手在唱有人喜欢快乐,有人追求荣誉,有人想要活得简单一点。
男孩问:“我这么问很冒昧,但是很想知道,你们是情侣关系吗?”
云年把音乐声减小,很认真地回答:“是的。”
“我是观察到你们车里带了很多东西。”
男孩旁边就堆着一堆折叠好的衣物和床单。
阿粤不喜欢酒店或者民宿的床铺,他们就自己带了床单,铺一个晚上后第二天洗完晾干才出发。当然,有几次因为太匆忙想做就没换,事后阿粤才说原来他也可以不在乎这些。就像半年前云年从杭州回来找他那次。只要是和云年,他觉得在任何地点都无所谓。但是一边说着又一边笑咧咧地去铺床。
他总是笑得阳光明媚,一切负面情绪都可以瞬间烟消云散。所以每次“捡”到的陌生人,在他们了解到云年和阿粤是情侣之后都会讲出这样一句话:“你们一起出来旅行,粤青一定很开心吧?”
云年脱口而出回答:“嗯,他一直希望我们出来走走。”
阿粤反驳他:“你自己也需要散散心。”
男孩的视线在他们的侧脸上来回逡巡,复又说:“我是和我朋友一起出来的。”
阿粤回头惊讶地望着他,“你朋友把你扔半路了?”
男孩低笑,笑得很幸福,全然不怪他的朋友一样,轻声解释:“我惹她生气了。”
“那,她会在哪里等你吧?”阿粤又问。
“不知道,不过她应该会找过来。”男孩看着云年,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同意,“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到她找过来吗?”
“可以。”云年说,“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
车内的阴影褪去,大片的金光闪烁进来,云年的耳朵被照得通红透亮。阿粤伸手碰了碰他耳朵道:“又走神了吧?人家介绍过了,姓周,叫周一,十八岁的弟弟,刚高考完。”
“哦。”云年的脸也红了。
周一看着他们,不由自主羞赧起来。一闪而过的情感,被刚要回头对他说抱歉的阿粤捕捉到,于是歉词变成了一句参杂了复杂情绪的询问:“我男朋友是不是长得很帅?”
“啊……”周一赶紧又看了云年一眼,似乎是在应证措辞,“是呀!”
“阿粤,”云年道,“不许闹!”
阿粤撤回身子,赌气般地斜睨着云年,一直嘟着嘴。
过了两分钟,云年终于没忍住开口:“好了,不生气了。”
阿粤抱起手看向窗外,嘴角缓缓扬起。
周一眼里含着羡慕,失落地望向自己的双腿。
他们找了个平价的酒店,开了两间房,周一自己付钱,但需要云年和阿粤把他推到房间。云年还在和服务人员对接,阿粤已经把周一推到电梯门口了。
云年拿着两张押金单子走近,自然而然地接替过阿粤的手,电梯门也刚好打开,他们看到一个年纪四十岁左右的风情女人。女人怔然地望着周一,似乎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强迫自己把这个偶然的激动按耐下去的坦然。
伪装的坦然,从她手中那颤抖的烟就看得出来。
然后她看向云年,猜到是什么情况,道:“我就知道,一定会遇到善良的人。”
她涂着很艳的口红,穿黑色的吊带裙外加一件很薄的同色针织衫,脚上踩着绑带黑色高跟鞋。
“您就是周一的朋友吗?”云年问。
女人有点吃惊地望向周一,询问:“你和他们这样介绍我?”
她手中的烟被捏得更紧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她更加颤抖无措的结果。
周一没回答她,也没看她。
“原来是这样。”女人说完,和云年握了手之后就信步离开了。
背影潇洒美丽,又有点撒娇的意味。很小女生,没有成熟年纪的稳重,但反而这种反差感让她显得风情万种。
云年和阿粤都很懵,只见周一自己推着自己进了电梯,还问他们走不走。
周一进了601,云年和阿粤进了602。三人商定七点一起去吃晚餐。
平价酒店的卫生自然没有高档酒店做的好,一进门就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充斥而来,阿粤捂着口鼻进洗澡间检查。一如既往地,是洗了很多次的浴巾和毛巾,他不会用酒店的浴巾的,所以云年拿着两条干净的浴巾走了进来。
“还可以吗?”他问。
阿粤道:“我是不是太挑了?”
云年把酒店的浴巾收好,把他们自己的挂上去,再把要换的两套睡衣放到柜子上,手上空了之后才转身面对着一脸愁苦的阿粤,失笑道:“和我吃饭一样的挑,我都习惯了。”
“那你嫌麻烦吗?”阿粤还是很愧疚,每次到达一家新酒店,他们总是要为这些繁杂的事儿忙活半天。
云年上前揉揉他的头道:“怎么会麻烦?来,先洗澡。”
没有浴缸,他们只能站着洗。洗漱完毕后差不多到六点,太阳还在高悬,房内很明亮。床铺尾端对着窗口,他们打开窗吹风,但还是很热,又开了空调。内外两风温度不一,吹得阿粤直起鸡皮疙瘩。
他们相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泛红的天。阿粤想,太阳太阳快点落吧,等你落下去的时候,我就把云年摁倒,不让他去和周一吃饭。周一好像看上云年了,否则他为什么会脸红羞涩?他十九岁的时候也有过这种不好意思的时刻,他不能任由这种感觉滋生蔓延。
云年总是这么容易吸引人,好像年轻人都喜欢忧郁的温柔的帅气的男人。
二十四岁的云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男人魅力。虽然个头和斤头没多大变化,但身体线条和气质都在去杭州那会儿奔波各地拍摄的运动量中趋于完美。每次他一脱衣服阿粤都会紧张,紧张之中又满盈骄傲和幸福。
这么完美的云年,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别人只要冒出一个喜欢他对他感兴趣的念头,他都会吃醋。
“阿粤。”
“嗯?”阿粤抽回思绪,仰眸看他。他微微低垂着头,稍乱的刘海散向两边,露出光滑通透的额头。阿粤看到他眼里的担心和他那两条皱得纷乱的眉毛。
“隔壁有响动……”
“不许过去!”阿粤一把搂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地把他扳向自己,鼻头相抵,唇部轻擦过去,呼吸变得急促和纷乱。
“每次,你这样关心别人的时候我都会吃醋。”阿粤说得自己心里一颤一颤地,他好像在撒谎,可是他又觉得这个慌是真实的。很奇怪,他太需要用这种真实的谎言来吊住云年了。
可是,云年很平静,他的思绪完全不在这里。“晚上回来再……”
“不要!”阿粤说完,很急切地吻了上去。
云年像在安抚他,搂住了他的腰,附身把他压到身下,很轻柔地捏了一把后放开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情况就来,刚才周一明显不开心,他还是个孩子。”
“他有人管的啊。”阿粤觉得自己得流两滴眼泪,于是使劲眨巴眼睛,很快就感受到了湿润。
云年又安抚一般地轻吻了一下他,道:“周一腿不方便,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脸色不好,我怕他会想不开。”
会想不开。
像云研一样。
他还在记得那件事,也将永远记得那件事。
“不会的不会的。”阿粤眼泪流出来了,慌张地去捂住他的嘴,解释道:“我刚才只是真的吃醋,不会不让你去的,我和你一起去。”
云年轻笑,“你看你,都硬了,怎么去?”
阿粤羞得双手捂住了脸,口齿不清地说:“那我等你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