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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邱鬼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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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涂山子邱镇。
正值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小镇上行人寥寥。员外府上,吴员外和夫人候在门口,不住探头左右张望,神色焦急。
少许,两名道人出现在街道尽头,一白一黑,皆是一样的容色出众,仙风道骨,二人步履从容却走得飞快,几乎一瞬便来到了府门前。
那白衣人朝员外夫妇拱手一礼,温和道:“在下涂山天蘅长老凤阙,前日接到贵府祈愿,今特携小徒符离前来除祟。”
吴员外闻言神情激动地抢上前去捉住了凤阙的袍袖,脸上肌肉抖动,几乎喜极而泣。符离面色一沉,不动声色地走到凤阙身侧,挡开了抓着他袍袖的手。
一行人向内宅走去。路上,吴员外一五一十地向凤阙二人告知异状详情。
原来,员外府近年来怪事频出。这吴员外原先纳了十房小妾,然而始终膝下无子,老太太忧思过度,终日郁郁寡欢,于五年前撒手人寰。守孝期过,员外又纳了七房妾室,终有所出,却连着五胎,胎胎都是女婴。
更诡异的是,每逢夜半,内宅中的女婴就会一齐号啕大哭,哭啼声尖锐凄厉,不似寻常婴孩。吴员外请了郎中来看,并未诊出个所以然来。又寻了江湖道士,只说他家内宅被怨气深重的厉鬼缠上了。员外胆战心惊,连忙下了帖子,请求涂山派仙师来府降妖除魔。
凤阙仔细听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符离眼角余光始终追随着凤阙,见状悄声问道:“师尊,可有何问题?”凤阙看他一眼,抿了抿唇,低声道:“此人目光躲闪,言语支吾,恐怕有所隐瞒。”
入到内宅祠堂,便见灵牌前搁着一张云木榻,榻上放着五名襁褓婴儿。几个年轻妇人正站在榻边抹泪,神色哀戚。见外客来到,她们冲主君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凤阙端详着榻上婴孩,淡淡开口:“可有发现?”此时符离正盯着他肩上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出神,闻言瞬间收回目光,扫向那五名始终安静的女婴。
这一看,却让他暗暗心惊,只见几名女婴都大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面色青白,嘴唇紧闭,短小的双臂直直伸向虚空,挥舞着,既像一个讨要怀抱的姿势,也像是要掐住什么人的脖颈。
明明才是鲜活的小生命,却已有迟暮人的将死之态。
沉吟片刻,符离斟酌着说:“印堂发黑,两眼无神,是被摄心魄之故;阳气正盛,反显死态,是邪祟侵扰之患;双臂伸直作掐脖状,倒像这邪祟生前是被人掐死的,且死后带着极强的怨念。”
“嗯,不错。”凤阙赞许地点点头,又接着对候在一旁的员外道:“劳驾,今夜可能要在贵府叨扰一晚,届时还望贵府中人亥时后紧闭门窗,莫要外出,切记。”
吴员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应是,亲自带人去为两人张罗住处。
夜半,寂静的府邸再次响起熟悉的婴儿啼哭声。正在卧房闭目打坐的凤阙倏然睁开眼,翻身下榻,推开房门。符离站在廊上,似乎已等候多时。
二人匆匆往祠堂奔去,一路上,尖利的啼哭声愈加清晰高亢。到了祠堂,大哭声却陡然安静下来,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几名女婴微张着嘴,小脸痉挛,干涸的泪水在脸上留下道道印痕。
凤阙见状,目光一凛,左手一捞,取来供桌上的酒盏,右手从袖间掏出符箓,在酒盏中烧成灰烬,随后食指沾上溶了符灰的酒,点在每名稚儿眉心。
指尖点过之处迅速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黑印,那黑印如有生命,释放出缕缕青烟。凤阙双掌起势结印,一层紫色灵光从他周身化开,将他与女婴们笼罩在一个几乎透明的结界圈中,紧接着他双手轻轻往上一提,源源不断的青烟便从黑印中被强势地拽扯出来。
片刻后黑印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那股庞大的青烟却凝聚成了一个通体青白,鬼气森森的婴孩。他闷着头卯劲四处乱撞,那结界却如铜墙铁壁,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鬼童冲凤阙凄厉地叫喊着,丝丝黑气从它眼眶溢出,仿佛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你为什么要杀我!我那心狠的父亲将我们活生生掐死,我难道不该恨么?!”
凤阙尚未答话,符离却受不了任何人责问他师尊,忍不住道:“冤有头债有主,你父亲混账你该找你父亲去,伤害别的无辜婴孩便是不该!我师尊阻你,何错之有?”
鬼童似懂非懂的愣在原地,只顾呜呜哭着,凤阙叹了口气:“如今此事尚有疑点,你且先跟着我,待明日询问清楚,再做定夺。”
翌日,员外夫妇辗转难安,整夜未眠,于是早早醒来去祠堂查看女婴情况,未料凤阙二人竟已经在祠堂等候。
凤阙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俊秀雅致的面容仿佛远山上雪落一夜后,墙角迎风探出的朵朵寒梅。他白玉色修长的手捻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眉目温润如画。符离立在他身侧,专注而隐晦地凝视着他,眉梢眼角的温情冲淡了长相中与生俱来的邪气与冷漠。
见到员外夫妇,凤阙放下茶盏,抬头望去,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吴员外心下一阵发憷,仍赔脸笑问:“长老,现下这邪祟是,除了没有啊?”
凤阙不言。
符离观他神色,回到:“五名婴孩已经无碍,只是这邪祟却似乎来得蹊跷,吴员外最好如实相告,你府上,是否发生过戕害女婴之事?”
闻言,吴员外面色大变,他瞪大眼睛,涨红了脸,神情极为惊惶,似乎想起了什么甚为可怕的事。
一直沉默着的员外夫人眼泪却瞬间夺眶而出,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凤阙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长老明鉴,妾身家中确实发生过此等事情!”
吴员外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一瞬想阻止夫人,然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于是员外夫人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出了尘封的家史:
在子邱镇上,重男轻女的思想代代流传,根深蒂固。吴员外的母亲迷信方士,对第一胎生男孩会兴家旺族的传闻深信不疑。然而员外夫人怀的第一胎生下来却是女婴,老太太勃然大怒,断言女婴会给家族带来灾难,逼迫儿子杀死此女。
不敢忤逆的员外只好命人掐死了女婴。随后吴员外的妾室们也相继怀孕,诞下的却都是女婴,于是自生下来便被掐死了。后来,老太太病逝,吴员外不敢再添杀戮,遂停止了杀害女婴的行为。
从听到“重男轻女的思想”起凤阙的眉头便笼上了一层寒意,等听到最后他已是忍无可忍地怒掷茶盏,右手紧握成拳就要打向吴员外。
这一拳下去那还了得!符离赶忙拦住凤阙,紧紧扣住他的手。
凤阙恨声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二人竟因为荒诞的方士之言戕害自己的子女,简直可恨至极,其心可诛!”
又是扑通一声,吴员外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痛哭流涕:“仙师大人啊!是小民太过愚昧,竟干下如此禽兽不如,丧尽天良之事!近年来我夜夜梦见那在我怀里冷掉的小身子,也是肝肠寸断,悔不当初啊!”
凤阙又道:“你可知你口中的邪祟为何?正是那被你残忍杀害的女婴怨灵集结所化!她们的鬼魂徘徊在此地,附着在新生儿上,不仅诅咒你终身无子,还要你老无所依,郁郁而终!”
员外夫人颓然而绝望地跌坐在地,保养得当的脸庞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她向虚空中看不见的孩子一遍遍忏悔着:“囡囡呐,娘可怜的囡囡啊!是娘对不住你,早知如此,娘当初就是死,也要拦下那老妖婆和你混账爹爹啊!娘悔啊!”
也许她的悔恨是真心的,然而错误已经铸成,伤害已然发生,不可逆转。任何人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能余生带着镣铐,承受良心的鞭笞,负罪而活。
恢复冷静的凤阙拿出锁魂钟,放出了嗷嗷哀鸣,形容可怖的鬼童。吴员外惊骇地后退一步,员外夫人却呆望着婴孩颈上青紫的勒痕,泣不成声。
鬼童看着闹哄哄的祠堂,似乎觉得极为有趣,咯咯笑着拍起手。
凤阙俯视吴员外,沉声道:“我会施法为鬼童超度,助它往生,不过作为代价,你此生都不会诞下男丁,且你夫妇二人须得夜夜为枉死的女婴诚心祷告,并好好抚养其他女婴。如此方能逐渐化去鬼童的怨念,否则,将此生不得安宁。”
吴员外不敢有违,连声应是。员外夫人朝凤阙磕了个头,凄婉道:“多谢仙师,妾身心意已决,余生将青灯古佛,为亡女祈福。”
离开员外府后,二人走在返回涂山的小径上。
符离双手交叉懒洋洋地搁在脑后,不解道:“为什么都爱男娃娃?女娃娃多可爱,乖巧又懂事,叫人都愿意摘下天上的月亮给她!”
凤阙似乎怒意未消,瞥他一眼,凉凉道:“那便祝你早日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娇娥吧。”
符离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轻轻在心里说:“我不要女娇娥,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