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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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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在周显那里吃了瘪,觉得不知如何去应答刘成瑜,正寻思见了他如何回避,还好他这几天也不来学校,也没什么电话过来,如此安静了几天,自己倒先耐不住寂寞了。
首当其冲的是黄胡子,上完了课的周正步履轻快,教工宿舍那边正是各家晚餐的时候,黄胡子懒得下厨,正一只脚踏在板凳上,跟个猴子似扒着楼下买的盒饭。
“哎哟,好几天没见小周老师了,上哪逍遥了?”黄胡子调侃。
“去你的,快弄些东西我吃!”周正唤道。
“你把我当小媳妇使啊?要吃自己弄去。”黄胡子瞪他一眼,继续啃他的鸡腿。
周正懒得去理他,鞋也不脱就直接往行军床上一躺,手臂枕在头下,对着陈旧的天花板发起呆来。
“你六如堂去过了没有?”
周正像猫似地吱了一声。
“哦,去过了?那小子难对付吧,你真信他会教你东西吗?”黄胡子回过头,周正手臂上那条被他的碎瓷割破的疤痕正对着他,顿时心中有愧,放下饭盒站了起来。
“能教什么呀?”周正吸了吸鼻子。
“我给你去弄碗面吧。”黄胡子抹了把嘴。
“不想吃了。”
“你别给我使性子啊!到底要不要吃啊?”
周正翻了个身,轻飘飘地丢了一句,“随便你。”
黄胡子嘀咕了一声,转身进了一边的厨房。
饭盒的酱油鸡腿冒着阵阵葱花的香味,周正吞了吞口水,还是懒得从床上起来。
“对了,这两天你把你留在这边的东西收拾收拾,我过几天要搬回去了。”黄胡子突然隔着间屋子大声说道。
“什么?莫非嫂子要回家了?”
“嗯!嗯!”话语里藏不住的得意。
周正“哦”了一声便不再搭理他了,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又道,“你说我一直在你这边过夜人家会不会有看法啊?”
“什么?”
“就是别人会不会说什么闲话?”
黄胡子一脸茫然地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头还端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我现在怎么突然觉得有事没事在这边过夜好像不太好,老师多,家属也多,保不准他们会说些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
“没、没有!那不是我自己在瞎想嘛!”周正朝黄胡子白了一眼。
“难道是说我们结党营私?”
周正翻了大白眼。
“不是谋反,那你瞎想啥呢,跟个姑娘似的小鸡肚肠,你不就是过来跟我一起研究研究古董啊,人家会怎么说?”黄胡子将面碗将桌上一放,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似地,一拍大腿,道:“你他妈的不会是听到人家说咱俩搞同性恋了?”
“呸!”周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行军床“嘎----嗒”作响,差点作废。
黄胡子一脸奸笑地坐下来。
周正怒气腾腾地走到黄胡子面前,一屁股坐到板凳上,骂道:“你就不能轻点说话!别给我乱扯行不行?”
“哎,我敢乱扯吗,我还指着过两天回去吃团圆饭呢,要真跟你耗上了咱俩在学校里也别混了!”
周正似乎还有余怒未消,一把拉过面腕,将筷子在面条里使劲搅拌起来。
黄胡子歪着头仔细瞧了眼周正,又道:“小周老师,你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啊,你好像对同性恋很歧视啊,同性恋怎么了?我跟你说,同性恋既不是病,也不犯法,广大男青年如果两情相悦,那恋爱自由,闲杂人等不能干预啊!”
周正一脸刚正不阿的表情终于崩溃,大笑起来。
过来借酱油的生物老师在像根标杆似地站在门口,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哎,小李老师你说是不是,咱们不能歧视同性恋啊!”黄胡子一本正经地盯着生物老师寻求同意。
小李老师连连点头,咧着嘴巴干笑了几声,脚底抹油似地开溜了。
周正开始低头吃那碗涨干了的面,隔了一会又问:“对了,你老婆怎么倒愿意回家了?”
“我在地铁边买了套房子。”黄胡子压低着嗓门凑到周正耳朵边上。
“什么,你厉害啊!”
“好吧,我不当你是外人,我告诉你,我前几天转手了几样东西付了头期。”
“真有人要啊?”
“六如堂啊,我拿六如堂去了。”
周正一愣。
“他们收了你什么啊?”
“上次不是给你看过一对雍正斗彩的小天球瓶。”
“你不是说真假还不定嘛,要让人高人给掌掌眼啊!”
“所以我拿六如堂去了,我就说是小周老师你让我拿过去的,你不是现在和那里的小老板攀上了关系。”
周正拧起眉头来。
“怎么了?”
“你这么讲不太好吧。”
“什么好不好,他们不见得做亏本的买卖,说不定我这已经是贱卖了,那个掌柜那天就是这么说的,唉,我们周老师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喏,他说咱们,什么是咱们,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黄胡子重重地拍了拍周正的肩膀。
周正的眉头还是皱着,他往边上靠了靠,一时间找不着黄胡子话里能反驳的地方,心里一急,脸又红了。
“好了,你又不亏什么,你瞧,和他们一起,你只得好处,没有坏处,以后我也能沾些你的光了。”
“黄老师你以后别把我和六如堂扯一块去!”周正突然提高了嗓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不说就不说了,你今天怎么跟吃错药一样了,”黄胡子也隐约有些不快,他搓了搓手,又道:“对了,你昨天带小孩去比赛没来开会,别忘了评职称的事,那些资料证书什么的赶紧备齐全了,我听见校长报你的名字呢。”
周正这才熄了气,趴到桌上,瞧着那个描金的浅口大面碗发起呆来,心想这不知是黄胡子从哪个夜市地摊上捡来的便宜玩意。
在学校里还是那些一成不变的事,临近期末不担主课的老师倒是清闲了,周正本来下班时比谁都溜得快,可这几天却不得不留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申报评定职称的资料,虽然黄胡子偶尔过来帮一忙,但还是越理越是头痛。
论文也是刚刚才够篇数,中午吃饭时在工会活动室看到有几个老师已经将资料摊放在那里了,光荣誉证书就摆了一张桌子,早知道只有三个名额就不去申报了,正摊在座位上自暴自弃仰天长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多日不见的刘成瑜,说寻他有事。
周正也没问什么事就一口应了下来,原来刘成瑜的车子已经候在了校门口。
一辆黑色越野车泊在小书摊跟前,刘成瑜按下半幅车窗,朝他招了招手。
刘成瑜将连运动服也没有换下来的周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出了一身汗?”
周正笑了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上来再说吧。”
待到了车上才发现,铁掌柜满面堆笑地端坐在后座上,手里捧了个牛皮纸箱,见了周正,像招财猫似地挥了两下下手臂。
周正忍不住又是一乐,铁掌柜年纪不老,一笑却是满面的褶子,定是六如堂伙食不好,养得他如此枯瘦,回头给刘成瑜建议给他好好改善一下。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手臂被人一捅,碰到刚长好的伤疤,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脚急刹,传来刺耳的橡胶摩擦声,车子停到了路边。
“怎么了?”刘成瑜俯过身去。
“哎呀,这么开车,简直要把我甩到挡风玻璃上了!”老铁捂着额头抱怨起来。
周正缩了下脖子,因为刘成瑜突然的靠近,他下意识地朝后面躲了躲,解释道:“就是撞到了疤,不知怎么回事,长好了还老觉得痛。”
“我跟你讲话呢,你也不理会,就是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偷着乐。”
“没什么,你和我说什么啊?”
“他说带你去当铺看看。”铁掌柜趴到前座的靠背上。
“当铺?”
“刚才恒生的老板打电话给阿瑜说让他过去帮个忙,有个女人拿了几件东西过来,一开口就挺唬人的。”
“当铺不是专门有鉴定师嘛!”周正扭过脸去和铁掌柜说起话来。
“这不是人家拿不定主意啊,诚心请我们小老板去。”铁掌柜朝开着车的刘成瑜呶了呶嘴。
“那你跟你做什么?”
“呃,小周老师你这话讲的,我是顺路搭车的,等会就要下去拿东西!”老铁气急。
刘成瑜瞥了眼后视镜,一直抿紧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周正回过身,扣上安全带,老老实实地坐端正了。
转过了两条街,老铁便抱着文件箱下了车,只余两个人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还好当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夹在两层高楼之间,招牌也是灰扑扑的一块大理石,上书两个柳体楷书 “恒生”,嵌在老旧的墙上。
刚下车就有人从里头迎了出来,点头哈腰一脸的奉承,周正像个跟班似地走在周正后头,忍不住四处张望了一番。
“我们老板差我在门口等你,他在会议室里脱不开身。”白衬衣在前头引路,推开了镶着色色丝绒的雕花木门,说罢就立在了门口,朝周正看了一眼。
周正嘿嘿笑了笑。
“是我们家的人。”刘成瑜侧过身,示意周正跟上和他并肩。
后来才知道那个穿着白衬衣的是当值的经理,恒生的老板五十岁开外,面相和善,正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里,另一端的皮沙发里坐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女人。
“成瑜!”老板站起来迎接。
“徐叔叔。”刘成瑜唤了一声。
“小李。”徐老板朝白衬衣使了个眼色,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得了令,飞快地点了点头。
茶几上摆着个一尺见方的纸箱,已经空了,边上是三件大小不一的青花。
刘成瑜从衣袋里掏出了眼镜,会议室里门被人推开,一个谢了顶的中年阿叔小跑了进来,捧着一个文件夹,看来和刘成瑜已是相熟,点头示意了一下。
刘成瑜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先将其中器型最大的一个缠枝花卉的玉壶春瓶拿到手里端详起来,一边轻声低语,中年阿叔弯着个腰,将耳朵凑到他的边上,一面飞快地在本子上作着记录。
周正倾了倾身,可是却听不真切,便只得将视线落那十八罗汉的笔筒上。
戴墨镜的女人仍旧一言不发,恒生的胖老板站负着手呵呵笑着,好似了然于心地微微颔首。
十八罗汉的笔筒被刘成瑜执了起来,周正的目光顺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渐渐地移到了刘成瑜的脸上。
那张因为专注而格外严肃的脸,原本只是觉得长相不错罢了,而此刻却生出了一种震慑人的魔力,周正眨了眨眼,心想,也许正是有了一技之长才令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光彩照人,相比自己,二十七年好像就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着迷于任何一样东西,所有的时光,都像是虚度了一样。
也许永远也及不上他,周正失落地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你仔细瞧瞧那个瓶子,是不是和你那朋友的不一样。”刘成瑜突然道。
周正“啊”了一声,依言探出手去。
中年大叔和墨镜女人面色有异,恒生老板更是惊叫:“要小心!”
刘成瑜摘了眼镜,轻描淡写道:“弄坏了赔你们一个便是。”
中年大叔嘿嘿赔笑道:“不是这个意思,这些东西将来客人还是要赎回去的,就怕有个闪失什么的。”
周正听了,便缩回了手,安安心心地坐着不动了。
事情罢了,老板领着中年阿叔亲自送到了路上,将一个信封递了上来。
刘成瑜看了一眼,没接,说道:“叔叔和我爸爸的交情那么深,您这么做又是见外了,以后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
周正先坐到了车上,看他们在底下寒暄,心中又是思绪万千,这小子虽说人高马大,可明明比自己小了几岁,人情世故却不知比自己老成多少,倘若自己有他那本事的十分之一,那在校长面前怎么也是一个红人,也不必再为评个职称的事情烦恼了。
“怎么了?”刘成瑜见他心事重重便问。
周正摇了摇头,看了眼车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问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把东西拿拍卖行去?”
“傻瓜,拍出去的东西要再弄回来总是麻烦的,人家是不舍得那些东西可又有急事才去恒生的。”
“可是……”
“不到那份上怎么会去恒生!”刘成瑜截过他的话头。
周正嗯了一声。
“你好像不开心。”
“没有的事,对了,那个黄老师是不是拿东西到了铺里。”
“嗯,老铁说是你关照拿过来的。”
“我可没有,再说和你关系也没好到那份上,你给他占那么大便宜做什么。”周正有些不悦。
“是吗?”刘成瑜顿了顿,说:“所以说当老师都挺狡诈的。”
“胡说什么呢你?”周正瞪他一眼。
“哈哈,忘了周老师你也是啊!”
话音一落,外头一声惊雷,白天还是艳阳高照,一入夜滂沱大雨说来就来了。
“要不你先送我回去,我再替你去给我叔叔讲讲。”
“你家在城东,我这是西郊呢。”
“那你放我下来我坐出租车好了。”
“真是任性!”
被别人说任性倒不是第一次,往往都是长辈这样感慨,而被虽然身份有些特殊却依旧可以称之为自己的学生这么说,怎么听怎么别扭起来。
“你叔叔今天要送画过来。”
周正愣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车子疾驰的方向便是六如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