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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 眼前突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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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突然出现的巨大空间看上去是个老式戏台,正对着自己的是一个双层戏台,勾栏、藻井、梁柱样样不缺,金碧辉煌,极尽奢华,只是比那室外的略矮小了一些,出将入相的布帘子都掀了半幅,戏台上头左右各摆着一只比花架略大些的高台。两侧是几间包厢,和中间下沉的空地用栏杆隔开了,隐隐可见那绣着花的青色真丝帘子后的身影晃动。空地上则摆着好几张八角小桌,每桌都约有两三人坐着,衣着得体,神情也都无一例外地肃穆端庄,也不见有人交头接耳。
老铁将他交托给掀了门帘的姑娘,那姑娘一笑便有一对甜甜的酒窝,倾了倾身,就领了还在东张西望的周正去东边的包厢。包厢后面的过道并不宽,只容两人错肩而过,光线也暗,地毯厚得踩上去没一点声息,让人心生压抑,周正用余光瞄了眼没关起门的包厢,那里面的客人和外面的不同,衣着也随便些,只管轻声聊着,周正跟在后头,突然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差点惊呼了一声,回头一瞧,只见宝二爷坐在一把交椅上,正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哟,我当是谁呢,这背影这么熟,原来是小周老师!”
姑娘见他遇了熟人,过来在他耳边嘱咐了一句就从原路返了出去。
周正被他拉进了门去,只见还有一个生面孔,打扮光鲜,容貌却令人不敢恭维,头发白花,神情枯槁,满面的褶子,和嫩生生的宝二爷一比,真叫人感叹老天不公,他像是没瞧见周正似的,仍旧一动不动地隔着帘子看着前面出神,嘴里似在喃喃念着,“红还是绿啊?”
“你丫还废这神经,闭着眼睛选一个不就得了!”二爷朝他啐了一口,拍了拍身边的另一张空椅子。
“你们在玩什么东西?”周正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周你是不是喜欢赌?”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宝二爷嘿嘿笑。
“不是说是斗宝,哪来的宝?”周正感觉这话题不妥,赶紧扯开了。
“不见人有这么猴急的,好戏在后头呢!”宝二爷拍了拍周正的手背。
周正翻了个白眼,道:“弄得这么神秘,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弄什么非法集会,我这回头要再被人告发了,可不知道要被弄到哪里去了!”
话音一落,宝二爷又是笑得乐不可吱,去果盘里抓了一颗青梅往周正嘴里一塞,周正躲避不及,只得张口接了,本来就没完全退肿的脸一麻,酸得牙都软了。
“让爷给你把这嘴给堵上了,让你说这没谱的话,你要当不成了那人民教师,你家刘成瑜也不见得让你去打漂儿,饿不死你!哎,不对,你脸咋了?”
“长智齿呢!”周正见宝二爷说话没边,一点也不实在,越扯越远,想起刚才那姑娘说刘成瑜在第一个包厢等着他,就挪了半个屁股要走。
“甭介,小周老师,那东西还没来了呢,喝了碗茶再走,茶消火,能褪肿,阿瑜那小子你天天见着,也不差这一会,我实话就跟你说了吧,什么斗宝,那是幌子,这是赌场,大赌!”宝二爷瞥了周正一眼,替他斟了碗茶递了上去,又说,“瞧,越窑的茶碗,阿瑜他家底厚,排场一向摆这么大,末了我若是赌输了就将茶碗揣怀里带出去!”
“你说什么,还真赌!”
“瞧你急赤白脸的样子,也不逗你乐了,去找你的阿瑜吧。”
“你也尽和我说这些没用的。”
宝二爷突然一把按住周正撑在椅背上的手,这回倒换了个正经脸色,道:“等会记得别惹恼了刘成瑜,这回是他做东,上来斗的宝贝却是别人家的,你明白我意思不?”
周正老实地摇了摇头。
二爷唉了一声,又凑到周正的耳朵边上,说,“陈步实路子野,不知从哪里弄了件钧窑的琮式瓶来,自己也不敢下断论,说是四处都找人掌了眼,这次是真寻了压堂的宝贝了,等不及就要来现了,说到底那厮也就是个沉不住气的鸡贼货!”
“那又怎么了?”周正还是不解。
宝二爷这才知道同周正讲了半天不过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便怏怏地白了他一眼,嘀咕了几句,让他走了。
周正这才脱了身,刘成瑜抱着双臂坐在离戏台最近的那个包厢里,老铁倚着栏杆,半透明的帘子卷起了一半,一个大男人倚在那里,十分滑稽。周正挑了个空位坐了下来,老实说,“刚才又见到那个刘二爷了。”
老铁笑道:“瞧,哪儿都不缺他的。”
刘成瑜也笑了笑,说:“你又去听他胡说了罢,京城里的那些人嘴皮子的功夫倒能把死人也给说活了!”
“那不就成神医了!”周正的冷笑话脱口而出,见没人随他笑,只得顺着老铁的目光又往戏台上张望了一下,问:“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啊?”
“给你来一出苏三起解怎么样?这戏台怎么样,可是咱们大老板十年前在江西原模原样给搬过来修整的,一根木头一个榫都不缺的!”老铁摸了摸鼻子,又笑道,“陈步实还真是摆足了架子。”
“他倒还真有资格摆这个架子了,这回也得让他风光了。”
“人好像都来齐了,押金什么都收齐全了吧?”
“押金什么有兰欣你还不放心哪。”
周正只听他们讲的跟天书一般,自己就跟个外星来客似的,傻乎乎坐在那里,心中大为不悦,老铁眼尖,走了上来对他说,“还是我跟你说清了,一会戏台上有一红一绿两个盒子摆上来,这十个小包厢里的人,你瞧不清他们面目吧,等金铃一响,便押了红筹绿筹赌输赢,诺,就是这个!”铁掌柜从桌上的茶盘边取了一红一绿两枚书签似的竹牌子递到周正手里,牌子上用金线系着白玉坠子,没着色的一面刻着包厢号数。
“戏台上红绿盒子开之前,就有人将这你押的牌子收了去,下面八角桌上全是请的公认的能手行家,共计有十九人,等揭了那盒子,便凭自己眼光喜好举了牌子,哪个宝贝牌多就算是赢了,押它的自然也就赢了,押输了便要赔钱了。”
周正脑筋一转,就笑出声来,道:“那还要什么宝贝,我随便放把扇子茶碗不也一样?再说,那些能人谁知道是不是早串通好了,要作弊岂不简单。”
“放茶碗扇子还有什么乐趣,那些能人行家们也是只最多提前一天从各地请了来,不得私底下互通,还要画押作保,而且也不知这盒中是什么,是什么人持着宝贝,作弊自然是不省力的,再说下面谁也不知道这盒子底下是什么东西,牵线的是我们六如堂,我们又不能去压签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刚才还听到宝二爷说这次陈步实要拿个钧窑的什么瓶来。”
“这家伙还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老铁朝刘成瑜递了个眼色。
刘成瑜伸出一手,掩住了周正的嘴巴,将他拖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时,戏台上的射灯突然亮了起来。
周正眼皮一抬,发现站在台上的不是别人,竟是兰欣,娇美的身段穿着一件月白色宝蓝镶边的旗袍,施了淡妆,仪态万千,举手投足都有流光闪动,周正看得眼都直了,也听不清她在开口说些什么了,刘成瑜看不过去,拍了他一记后脑,这才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戏台的两个台子上已有盒子摆放在那里,各有红绸绿绸盖着,兰欣手里擎了个镶着各色宝石的金铃铛,只见她手臂往上一扬,顿时鸦雀无声,手腕一摇,“叮当”作响,竟是十分悦耳,便有两个少女自出将入相的门后出来,各端了个托盘,从左手边的包厢起一一巡过一圈,走到刘成瑜这边时周正只瞧见那托盘里盛满了不少红绿竹签,然后重又走回戏台,交于兰欣,再搁置在她身边新摆放上去的条案上。
兰欣八面玲珑,周正趴在八仙桌上,真正像看戏似的,也不管她揭的是红绸绿绸,只在心中暗暗咋舌,这山沟里出来的姑娘还真是个天仙似的,早先怎么只是觉得她轻佻呢,正出神呢,听到下面有人惊呼,然后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只天蓝釉葵花式花盆上,老铁一把将他拉到了栏杆边,这才见那青釉的花盆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典雅玉润,清光内蕴,颜色好似雨后的青天,不沾人间的半点烟火气息。
“二爷不是讲是个琮式瓶,琮式瓶难道长成一个花盆样?”周正不解。
“二爷那是讹传,这的确是个花盆,还带托盘,你瞧,对面那就是陈步实。”
周正依言望了眼对面,也对面有一人靠着栏杆,如痴如醉望着戏台上的宝贝,再一瞧,那人面相身形竟和恒生当铺的老板有几分相似,乍一看倒似双胞胎一样,不过等他视线收回转向周正时,周正便觉得被他那阴狠的目光给剐了一刀似的,连忙别开了脸去。
“你怎么不押?”周正回过头问刘成瑜。
“我做东,我怎么去押,我要是有胜过博源坊的东西摆出来那才是长脸。”刘成瑜似乎有些兴致索然。
“老铁,那些人押多少啊?这不跟赌大小一个原理!”
“可不是,这会儿倒聪明了,押那竹签子十万起,百万打住,也不能玩太大,回头戏台上的东西谁有意向还可以去问人家肯不肯让!不过人家多数是不肯的,这里又不像一些拍卖会能把钱给洗白了。”
这会下头有些响动,原来下面那一众人都一水戴着白手套鱼贯上那戏台去了。
周正见那阵式极想偷笑,又觉不妥,只得又回到刘成瑜身边坐了下来,只见刘成瑜低着头,也不去留意台上台下那众人,只是抿着双唇像在入定一样,见周正过来了,就问了一声,“觉得有意思吗?”
“也就一般,起价太高了,普通人玩不起的,就当是看戏了。”周正答得老实。
“若低点你倒也要去想了,你就忘了还在这赌上吃过亏!”刘成瑜笑道。
“那两件宝贝斗输的那个咋办,是不是归赢那个人啊?”
“输了就是输了,也就是交的那一点押金没了,也没多大损失,赢的倒是可以抽成的,可人家也不在乎那些了,就是这一番露脸,得有多风光,陈步实就是要来气我,挫我的锐气,知道我一时也找不着那样的东西来。”
“那他大可以下次再捧了来。”周正道。
“你当是斗蛐蛐呢,捧了个长胜将军一路给你过关斩将啊!”老铁嘿嘿笑道,“这盆儿这次露了次脸,下次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隔了一会儿绿绸也揭了,也是只钧窑的瓷器,一个三足水仙盆,单看是件好东西,可连周正也觉得是不如那花盆了,兰欣照例是舌灿莲花,赞了一通,可也也没什么悬念,押了绿绸的自然是输了,不过周正也没听到长吁短叹的声音,隔了一会,戏台上的宝贝就被人装进了锦盒。
接下来两个姑娘在台上将红绿的竹签报了号码,一个个按颜色分别挂到白屏上,底下有些小小的动静,周正也看不清楚,只觉得有些人在来回走动了一番,戏台上的灯就熄了,曲终人散,他听见好似有人要起身离开的响动,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本来想让你去后台看那两件东西,现在我看你是没有兴趣了,我当初还真是看走了眼,你和黄胡子哪是真心喜欢古董,不过是喜欢投机罢了,一天到晚只想着捡漏,花些小钱捡大便宜!”刘成瑜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
“你们倒好像是真心喜欢一样?”周正回了他一句。
刘成瑜怔了好一会,一手从他身后穿过去揽住了他,然后将头靠到他的肩上,倦了一样,轻描淡写似地说道:“我好像听说你叔叔那里有一个黑釉的小碗,定窑的,鹧鸪斑,若是真的,刚才那花盆也就不足一提了。”
周正愣了一下,问:“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老头子说过,周显有一次在外头喝多了说漏了嘴,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可要让他千万藏好了。”刘成瑜将手伸进周正的衣服下摆里,在腰际轻轻地来回抚弄着,老铁识趣,将帘子放了下来,说有事先去送些早走的客人。
刘成瑜扳过周正的脸来,手指按了按那嘴角,问,“这里还痛不痛?”
“怎么不痛?换你试试!”
“谁让你笨的。”话音一落,刘成瑜就托住他后脑吻了上来,在嘴唇边细细地□□吮吸着,这种有别以往似乎带着痴情的吻让周正在拒绝之前就沉迷其中了,只觉得双膝软得直要从椅子上滑落了下去,缠绵了一会,搂着他的手松开了,周正意犹未尽地睁开眼,只听到老铁在外头说,“走得差不多了,还有几个你得去门口送送。”
刘成瑜嗯了一声,便拖了周正,从那窄过道里走到了绒布门帘的出口处,周正不忘留意宝二爷那包厢,茶碗倒还在,人却走了,刘成瑜笔身形笔地站在屏风边上,和后走的几个人寒暄着道别,其中有两人周正只觉十分面熟,后来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才恍然大悟。
周正见那富丽堂皇的礼堂一下子又漆黑一片,一下子感觉人生如戏,只是干笑了一声,刘成瑜疑惑地转过脸看他。
“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滑稽,不知还有多少东西我从没见过呢。”周正感慨。
“他们也只是因为我老头子才给卖些我面子。”刘成瑜答非所问地扁了扁嘴,又说:“对了,我退学了。”
“你占着那位子本来就没意思,早晚都得一退。”
“我和老铁去后面,你回六如堂等我。”
周正点了点头,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明天真要去相亲呢!”
一直在一边不曾出声的老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侧过身先走了一步。
“那你就去相罗。”刘成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