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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11 ...

  •   高考刚过,有人欢喜有人忧,周正绝对属于前者,他的课又少了一半。
      高二那几个班的课几乎也都人占光了,空出来的大把的课间他都花在闭目养神上面,连网上的电影都懒得看了。
      职称评定的事校长也寻他去谈过话了,一起去的还有教英语的小孙,校长长得慈眉善目,讲的无非也是些好话,什么都好,就是实绩方面和其它人比起来稍缺欠一点,论文什么也有点少,这一年要好好努力之类的客套话,周正和小孙对望一眼,瞧见对方的落泊样,险些扑地一下笑出声来。
      可惜周正前脚一出校长室大门,一下子就释然了。
      天气越来越热,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冷,周正趴在桌上百般聊赖,同屋的也是闲下来的休育老师,各自忙各自的事,谁也没心思来安慰他那受过伤的小心灵。
      周正也落了个清闲,开始有心思来回想前几天在六如堂经历过的那一桩桩事来。
      首先像闪电似劈进脑海的竟是那张黄花梨木架子床,又大又沉,在那上面遭人纠缠时竟也没做啥像样的抵抗,就把自己的屁股借出去让人痛快了。
      周正咬了咬下唇,想起昨天自己偷偷去网上查了那些同性恋的事,不查也就罢了,一查才发现简直是门学问,博大精深。他对自己那天晚上欲拒还迎的表现相当懊恼,而对那情事又不曾真心抗拒,记得刘成瑜好像还说过喜欢他,也许是幻觉,可不管人家是不是喜欢,自己的心思又是什么呢?这绕来绕去就把自己给绕晕了,索性眼睛一闭不去想了。
      转而就去想铁掌柜了,这几天越来越纠结那天半夜里看到的事情,纠结于为何老铁能若无其事地挨下刘成瑜的责打,这世道还有这种忠心之人?莫非其中有什么难以告人的秘密,这些疑问再一次成功地将方才还占据了他全部思绪的架子床上那一幕完完全全地覆盖了。
      好奇压倒了一切,而且周正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解开这个疑惑,简直是像上天指派给他的使命一样。而铁掌柜却又像与他心有灵犀,在下班地时候打了电话过来。
      周正彻底把刘成瑜给他的痛忘了个干净,小跑起来也格外精神。
      “你去啊里?”黄胡子骑在电动车上,在校门口喊住他。
      “不去哪,我回家。”周正头一回对着黄胡子撒谎。
      “哦,好久没和你去文庙了,啥时候有空?”
      “随便啊。”
      “哦。”黄胡子搓了搓手,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咋了?”
      “你什么时候要是去六如堂的话,能不能给我淘淘请尊佛像?”
      “啊?”周正怔了一下。
      “我老婆说了,请大师到新房子里相了一下,说要在家里置尊佛像供着。”黄胡子呵呵笑着解释。
      “那你可以一块去啊。”
      “我跑不出来。”
      “那你还说去文庙,我知道了,你当历史老师还搞封建迷信!”周正哼了一声。
      “小周你可别乱讲。”
      “对了,文庙那边不是佛像挺多的。”
      “那还不都是假的。”
      “你把当真的不就行了,供佛还那么讲究,我记下了。”周正点着头,急吼吼地要走。
      黄胡子堆了满脸的笑意,朝周正挥了挥手,拧了油门掉了个头,可没走远又回过头来扯着嗓门叫道:“小周老师,便宜点的就成!”
      周正哑然,自忖道,你请神佛还挑三拣四,还不如自己和了泥捏一个呢。

      在外头胡乱吃了些东西,看到小饭店里的老虎机手痒又玩了一会,输了百十来块钱才罢休,周正磨蹭了许久才去了六如堂。铺子门虚掩着,铁掌柜不在铺子里,只有一个姓张的小哥,正在摞架子上的一叠的书。
      周正进了铺子,见没人招呼他,便弄了些响动出来,小哥一回头,立刻就对着雕花木窗叫了一声:“师傅,周老师来啦!”
      铁掌柜应声推开了窗,示意周正在那里等等。
      小哥连忙上来泡起茶来,一面又问:“周老师要龙井还是碧螺春?”
      周正素来不讲究,挥了挥手便道:“随便啦。”
      茶还烫着,铁掌柜从里面走了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高个子的外国人,玻璃似地眼珠子,还在低着个头和老铁交谈,讲了一口蹩脚的中国话。临走时又抓起老铁的手情深意切地握了一下,张小哥也到了下班时候,和外国人一前一后跟铁掌柜道了别。
      “小周老师,这些书是小老板嘱咐我让你看的。”老铁送走了客人,回过身来拍了拍方才小哥理的那一摞书,顺手抽了一本下来。
      周正接过来一翻,眼珠都要翻到额头上去了,密密麻麻的五号字体,只配了些黑白图片,竟是本历代瓷器器型辨识大全,上面居然还有荧光笔作了不少记号,便问:“这是什么?”
      “小老板说让你先看着,等他回来就把六如堂存的一些瓷器给你说说。”
      “他不在啊?”周正不知为何,原本身体里绷紧的一根弦猛地一松,人也往边上一跨,顿时没了坐相。
      “小老板去江西了,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好了。”
      “江西就那庐山可以逛逛,话说回来我才不会看这些书呢,我又不是真靠着这吃饭。”周正用力将书合上。
      “真是一点耐心也没有啊。”老铁咕哝了一声。
      “铁掌柜,其实我问你有点事!”周正压低了嗓门。
      “什么?”老铁弯下腰来。
      “你有没有老婆孩子啊?”
      老铁愣了愣,笑道:“当然,我女儿上初中了,她们都在江西那边。”
      “那岂不是两地分居。”
      “都是为了生计嘛。”老铁嘿嘿笑着,作势要往后面去。
      “唉,别走啊!”周正叫住他。
      “什么事啊?周老师。”
      “我就是想问问,那天半夜里我好像看到刘成瑜在院子里发怒,好像……”
      “啊?哪个夜里?小老板没发过火啊,你肯定是眼花了!”铁掌柜一下子截过话头,又说,“也许是周老师做的梦,那也说不定啊。”
      周正皱着脸,知道此时从老铁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将头往后一仰,说:“要不那这些书我改天再来学习,我这会就回去了。”
      “这么晚出租车也不好找,你就在这里凑合一夜吧,楼上的客房现在整理好了。”
      周正没应,他突然发现这小小的铺子四个墙角上,居然都架了一台摄像头,自己头一仰,就和头顶上那个镜头打了个照面,冷不丁给吓了一跳,心想这一言一行都有人监视着呢,就赶紧拍拍屁股就往后院去了,还真把六如堂当成自己家了。老铁没留心他神情,呵呵笑着去按铺子的卷帘门按钮
      客房就像老铁说的整理得非常舒适,周正往床上一躺,软硬适中,相当舒适,一夜下来,连个梦都没有,要不是有闹铃,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周正扶着栏杆,睡眼惺忪地下楼,经过院里的时候去水笼头下又泼了一脸凉水,这才清醒了不少。
      一脚踩进铺子的时候突然想起黄胡子拜托的事,就对着一早就趴在柜子上喝茶的铁掌柜问道:“铁掌柜,我朋友也托我来请个佛像啊!”
      “哈哈,跟说好了似的,你自己去瞧瞧,左边那屋里有人,你在架子上挑着中意的拿出来就是了,我替你看看。”
      “哦。”周正应了声,熟门熟路地寻到了左边那屋,那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翻东西的动静。
      他探进半个脑袋,老式的日光灯下,一个正弯着腰搬架子底下的东西的人听到人声,抬起脸来,和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那个人面相看上去三十出头,可那脸上的皮肤真是粉嘟嘟的能掐出水来,周正心中惊道,这家伙男生女相,唇红齿白,异常的水灵,居然还穿着粉红的衬衫,周正一面想着,一面继续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打量起已经直起身来的男人。
      “你是周正吧?”男人也不客气,一双桃花眼往周正身上一瞥,道:“我是阿宝。”
      周正听他喊自己名字,略微吃了一惊。
      “我和这儿的老板一个姓,爹妈给取的名叫刘黎,黎明的黎,和琉璃同音,琉璃是佛教七宝之一,人家就管我叫阿宝了,我又排行老二,熟人也叫我宝二爷。”刘璃是个自来熟,操了一口的京片子。
      周正嗯了一声,觉得那宝二爷介绍起自己嘴巴溜得跟背台词似的,便笑着客套了一声:“幸会幸会!”
      “你要不要进来啊?”宝二爷将身子一侧,在木架子前腾了个空位出来。
      周正挤了进去。
      “我老家有一哥们他特信佛,这回他搬新家了。我就寻思着给他弄个佛像给他镇镇宅去,这不到这里来翻翻。”宝二爷冲周正呵呵一笑。
      周正也歪着脑袋笑,心里就寻思开了,这短短几天,怎么请佛像的人这么多,这菩萨不知能不能照应得周全,要不也像刘成瑜一样,撺掇黄胡子索性在背上纹一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随身携带,岂不更好。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腰际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宝二爷腕上的那串蓝珀佛珠晃了一下周正的不曾聚焦的眼睛,周正嗯了一声,回过神来,忙说道:“我的同事也托我来请一尊佛像啊。”
      宝二爷咯咯地笑起来。
      周正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赶紧寻起话头来,“你是北京的吧?”
      “嗯。”
      “那潘家园不是有好多的佛像。”
      “嘿,潘家园摆在露天的佛像佛头都快论斤卖了,买一打也花不了几个钱,那些歪脖子佛像搬回去还能指着保佑你啊?”宝二爷嘿嘿笑着,踮起脚往另一边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前停了下来。
      “哪这些呢?”周正指着自己身前架子上那些青铜佛像,只是似乎比上次所见时少了一些。
      “都是假的!”宝二爷笃定地点了下头,然后用下巴朝身边的樟木箱子一指,道:“好东西在这里。”
      周正“啊”了一声,这一架子的大小佛像居然全是假的。
      “哎哟,那些要全是真货刘成瑜那家伙不是又大发了一笔,我跟你讲,那些全是猫腻,真真假假,不是明白人谁能分得清啊!”宝二爷似乎感慨万分,叹罢了就弯了腰去将那樟木箱子打开了。那箱子盖看上去极重,周正看宝二爷好像费了不少的力气,然后整个人都要钻进那箱子里去了,只看到一个穿着牛仔裤在屁股在那箱子沿上挪来挪去。
      “哎哟,我的好菩萨,总算把你给请了出来了!”
      周正探过身一瞧,宝二爷怀里正抱着一尊一尺来高的观音立像。
      宝二爷走上前来,将观音像朝周正手里一塞,回过身去将那樟木箱子盖上了。
      周正手里一沉,低下头去看自己捧着那尊白瓷观音像,观音脸相典雅俊美,那项链、缨络、冠饰刻划精细,宛如正被风拂动,飘逸灵动,形神俱备,虚实相间,这烈火烧出来的瓷器竟宝光四射晶莹如玉,釉面也滋润似脂,连周正也瞧着出了神。
      “清德化的观音像!”宝二爷眉毛一挑,说,“就这个吧,给你朋友保管他满意。”
      “哦,那价钱呢?”
      “十年前得三四万吧,瞧上头还有拍卖行的标签呢。”
      “啊!”周正一惊,连忙将那佛观音像捧着再牢些,等宝二爷走上来,就飞快地将那观音塞了回去,解释说,“我朋友嘱咐过价钱不能太高。”
      “你不早讲!”宝二爷接了那观音,往地上一摆,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转身从架子上抓了个青铜小观音像递给了周正,说,“喏,拿这个给他吧,德化观音就送我朋友了。”
      周正将半尺高的小佛举起眼前端详了一阵,观音面庞丰润,容貌秀丽,头戴宝冠,倒也飘逸洒脱,便双手捧了,算是同意了。
      “哎,你不像当体育老师的嘛,以前练啥的?”宝二爷又扫了眼周正,侧身走到了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当老师啊?”周正惊问。
      “老铁说的。”
      “那老铁还说啥了呀?”周正心急,险些去拉宝二爷的衣角。
      “没说啥了,说你是刘成瑜新收的徒弟,我这一瞧见你就知道这他妈是半点都不着调,当我是二愣子啊?”宝二爷说着说着就乐了,接着又说,“兄弟你怎么看也不是学这块的料啊。”
      “瞧你这话讲的!”周正的神经顿时一松。
      “周老弟,来说说,你当初到底练啥的?”
      “一开始是田径跳远的,后来又改击剑了,大学时受了伤就停了。”
      “怪不得身段不错!玩那些蹦蹦跳跳的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宝二爷蹲下去将就那白瓷的观音单手抱了起来,另一个闲着的手便伸过来揩油似地摸了一把周正的侧脸,笑道:“刘成瑜就好这一口,一幅好皮相!”
      “什么?”
      “唉,你也别给我揣着明白装胡涂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老师你先说说,阿瑜那小子把你侍候得舒坦不?”宝二爷眯着双眼,皱起鼻子嘿嘿坏笑。
      “我、我、我……”周正抱着个菩萨,只觉得自己上下牙不停地打颤,咯咯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也变得煞白。
      “瞧把你给急的,我又不给你们张扬出去的,阿瑜床上那些本事啊,还不是宝二爷我当年教他的!现在却都被你领受了去!”
      周正还是干眨眼,手里那尊菩萨要是泥塑的,非被他那双手给生生捏碎了。
      宝二爷却还翻着他那薄薄的嘴皮子,走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这回却是仰天长叹了一声,幽幽地说道,“我看小周老师是老实人,索性就给你提个醒,刘成瑜那小子啊,不长情,你要是和玩玩也就罢了,他心里头只装着那个周子期,你知道那个孩子吗?心眼不好,刘成瑜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可他还真把自己当菩萨了,只给看不给使……叫人挠心挠肺的……”
      周正听到这里,这才是“轰的”一声,一个晴天大霹雳。
      宝二爷抱着他的菩萨随手将白光灯给关了,然后先出了门,不忘喊了一声,“出来时你把门锁上!”
      周正站在原地,阳光照进半开的门里,他呆呆地看着那团光线里不停飞舞着的金色尘埃。他只觉得心头猛地颤了一下,便有一种类似委屈的情绪荡漾开来,很快就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这种酸楚混合着无奈的感觉甚至胜过了去年因为赌博而在当地社会新闻上露脸的那一次。宝二爷的话在他的脑海里逐句地消化,最后当他把那些零乱的迅息和思绪整理起来时候,周正发现自己总结了一条令他简直要崩溃的结论出来。
      这结论打字似地叭叭叭地在他的脑海里显示出来,二号字体,加粗黑体:周正喜欢上了刘成瑜。
      可是还有周子期,周子期是什么?是自己的学生,那个言语不多朋友也不多的家伙,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周正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刚才被宝二爷的手指摸过的脸颊。
      足足过了一支烟的工夫,他才抬起腿机械似地开始走动,整个人浑浑噩噩,后来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给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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