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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牵绊 我无精打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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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精打采地蹲在人行道的一旁,望着来往笼络不绝的人流进出于眼前的寺庙。
初中已经结束,距离高中开始大概还有三个月,我却被母亲强行带到爷爷奶奶居住的乡下,说是要住上一阵子。
可我不喜欢这里。倒不是不喜欢和爷爷奶奶呆在一起,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在城里不呆,要来到几乎与世隔绝的乡下。
“没有WIFI。”
“连信号都不是满格。”
“我受不了啦——”
不满的回声充斥山崖间。
“别鬼叫啦,”母亲不耐烦地说,“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在这里陪着爷爷奶奶,答应老人家了说要住一个星期的。”
母亲倒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大早上就带着我来到镇上的“CBD”,一边逛一边买。仿佛事事都合她心意,这里的一切瞧上去都极其顺眼。
“鱼看上去很新鲜!”
“是附近的河里养殖的!”
“啊,这个菜也不错呀。”
“纯天然不含农药才能有这样的颜色咧!”
母亲和镇上菜市场的商贩聊得很来,没过多久手里就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
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一条很普通的丁字形的路罢了。而那条垂直于CBD的路,还是条没有修整过的土路。不像两旁布满商贩的柏油路,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扬起不小的尘灰。
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寺庙。据当地人说,只要是诚心供奉,就会必定心想事成。这种对我来说相当荒谬的事情,母亲却对此相当痴迷。
“你真的不进去啊?”她双手叉腰望着蹲在一旁翻白眼的我,“如果本人都不在的话那怎么会灵验呢?”
“随便啦,”我不断滑动手机屏幕,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要是随便拜一拜就能名列前茅,那我还上什么学。”
自然免不了一顿数落。不过也免了同母亲一起进入人满为患、香雾弥漫的寺庙内。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忍受这种刺鼻的味道而在里面大排长龙,只为给所谓的“神仙”亲手奉上带着自己诚心的香火。
可能我没有什么朋友就是因为不相信神仙的存在吧?
“好想回去啊。”
绕过寺庙,我沿着土路继续往上。这条路蜿蜒盘旋,绵延在这座低矮的山崖上,越是往上,一片一片的枫树便越是填满我的视野。时值深秋,自然形成的崖间小路上纷纷扬扬落下火焰燃烧般绚烂的红色枫叶。微风渐起,枝叶摇曳的“沙沙”声回荡在周围,触动着我的鼓膜。
我本以为,这种饱和度拉满的景色仅存在于经过修饰的照片当中。一阵风从我的身旁经过——我来到了山顶,眼前俨然是一片红橙交汇的枫树森林。它们毫无秩序的胡乱生长在山顶的平地上,我漫步在这绯色海洋之中,脚边的落叶被风卷起,又随之落下。
黄昏悄然降临?不,是阳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将火红的枫叶照耀得熠熠生辉。光从枫树之间直直照射下来,丁达尔效应使我将它尽收眼底。
我掏出手机,想要将这惊艳我的画面拍下。调整焦距和角度的时候,却发现画面中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咦?”我拖动画面然后两指放大,想仔细瞧瞧那人是谁。
白色的连衣裙。
黑色的长发已经与肩胛骨并齐。
脚上是一双同样白色的帆布鞋。
她是——?
“穿得好土啊。”我喃喃自语。
她猛然回头,狐疑的目光随即撞上我的视线。“坏了!”的想法的脑海萌生,陌生女孩的脚步逐步加快,一步一步在靠近我。
“好像生气了?”
“不会被认为是偷拍的流氓吧?”
“直接被揪着带到警察局也说不定!”
指尖划过的动作相当匆忙,我将方才按下快门拍摄的照片从相册内删除。
她已然走近我身旁,我举起显示相册的手机对她说:“我、我没有偷拍!你看,什么也没有!”
“哦哦......”她说话的声音细如蚊蚋,点点头又说了些什么。
我自然是没有听清,但也不好意思问。
现场的气氛尴尬到极点。彼此相对无言,她就这么在我面前站着,用那双述说着不满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我,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我只好率先打破沉默,“你有什么事吗......?”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情绪仿佛缓和了不少,像是在害羞,已经不在意我刚才偷拍的行为,此刻正因和我独处而感到紧张。
可是她为什么要紧张?又为何要垂下脑袋躲避我的视线,只顾摆弄自己的手指而一言不发?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样子,难道是另一个人?
我搞不懂面前这个人在做什么。我一直觉得和女孩子相处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现在遇到了这么一位陌生且怪异的女孩,让我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我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要走——衣襟却被什么牵住了。
“......你......去哪?”
语气相当委婉。回过头,她仍在用那双“对视过后脸就会变红”的眼睛盯着我看。至今为止,我还没遇到过哪个女生能够让我不能内心平静地与之对视。
她是第一个。
“那个......我要下山了。”
“现在吗?”
“啊,对。你要和我一起吗?”我条件反射般回答。
话音刚落,想要给自己一拳的冲动立即在脑海中产生。“和我一起”是什么意思啊?!是要把人家拐走吗?明明和她的关系是陌生人,对方也不可能轻易答应和我走的吧?
“好呀。”
她趁我没回过神来,小手便钻入我的右手指间,十指相扣。
“咦?!”
如同触电般,我猛然缩回手。惊讶、疑虑、不解,这几种情绪同时出现在我脸上。与之相伴的还有脸颊升温的陌生感。
“你、你干嘛?!”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我解释说,“女孩子随便牵陌生人的手......怎么说都是不行的吧!况且我还是异性......”
“可是,小枫——”
她用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称呼。
“你和我说过,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要我一定牢牢牵住你的手。”
小枫?
下次?
她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不不不......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你不是林枫吗......?”打断我的语气相当倔强。带着哭腔,我听得清晰。
“我是林枫......”迟疑间,我望向她,“你认识我?”
同时,大脑飞速运作起来。我疯狂地在短短的人生经历中搜索着关于她的一切。亲戚?小时候的玩伴?亦或是曾在某个地方有过相遇,只是我不记得了?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对我来说就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从未在哪见过她,也不会与和她有关的事物有所联系。
既然如此——
“你不认识了我?”
她如此问道。
“抱歉......我没印象。”
我这样回答。
——她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为何会触动我的心弦?
“我的名字是森叶——”
寺庙前,我等候母亲已有多时。
我仍旧望着通往山顶枫叶森林的那条小路,时而又向从寺庙下山的路张望。不久前,森叶就从那里离开。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认识我,并且嘴上还说着“连我都不记得了”“真是花心!”之类的话,但是,每当见到她那张小小的圆脸,嘟着嘴生闷气还不忘牵着我的手(其实是我拗不过她只好顺从)时,我便没有了任何想法,只管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凝望张开五指的右手,内心悄然萌生着一股冲动。
“林枫,走啦。”母亲在我身旁喊道,“咦?你闻自己的手干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立马将自己的右手藏至身后。
森叶的气味是否残留,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如果周边的人往我脸上瞧的话,一定能看见我那张仿佛熟透苹果般红的脸颊。
“哎呀!我忘记拿手提包了!”
母亲说完,便一头冲进人满为患的寺庙中,不见身影。没办法,我只好提着先前的大袋小袋在门口继续等。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无聊,我在门口来回踱步。一边徘徊,我一边思考关于森叶的事情。
不过并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我绕到了寺庙的后门。斑驳的枯黄色木门旁是一尊饱经风霜的石狮,仔细一瞧——石狮踏球的脚边放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线装书。
“这是什么?”
我带着好奇翻开,然而并不认识书中的字。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书籍的每个角落,看上去不像是乱涂乱画,因为它们整齐有序地排列着。
“拉丁文?阿拉伯文?藏文?好像都不是啊。”
奇形怪状扭来扭去的符号让我觉得它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于是我拿出手机拍照,想让互联网告诉我答案。
咔嚓,上传。
“好慢啊......”
没办法,乡下的信号环境就是如此。
“出来了!”我拿着手机端详,“什么啊,识别失败。”
我鄙夷地继续翻着这本狗屁不通的书,想不通什么样的人会收藏这种书籍。
“算了,放回去吧。”
我合上书,扔回石狮脚边。
书却“啪嗒”一声跌落地面,朝着上方,打开了。仔细一看,这一页似乎缺少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字。其实也只是某个地方缺失了文字。虽然这些文字人类不能读懂,但从它的排版来研究的话,还是很轻松就能发现其中遗落的字迹。
这里为什么会少字,我并不在乎。我抱着“到此一游”的想法,四下寻找着能够书写的东西。结果,石狮脚边出现了一支染墨的毛笔,还沾上了些许尘土。我随即拿起,学着影视剧里那些文人端正姿态,对准书页空白的地方就写——
“林枫......”同时口中念叨着,“到此一游!”
不过,“到此一游”这四个字已经超出空白处,与那些奇怪的文字重合。只有林枫两个字稳稳当当落在缺字的地方。第一次用毛笔写字就能取得如此成绩,我对自己那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毛笔字点点头,内心感到满足。
手机发出振动的声音——
“坏了!我忘了妈妈还在寺庙前等我呢!”
于是我提起大袋小袋,急忙赶往寺庙的前门。我并不知道今天的涂鸦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也并不知道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也许很久以后我会忘记今天在这本书上写下“林枫到此一游”的事情,就像人经常会忘记事情,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
然而,我所不知道的是——从这天起,我的命运将与红绳另一端的那个人,那个时时刻刻出现在我梦中,让我不能忘怀的人,牢牢绑定。
直到——
直到。
“......直到。”
很突兀的,我醒了。
这次做的梦没有往常那般大起大落,也没有那种突然苏醒的惊诧感。仿佛我只是普通的睡上了一觉,然后普通地醒来,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觉得失去了什么。内心相当空虚。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曾触碰过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从睡了一夜的沙发上离开,来到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凉水冲走困意,让我稍微能够打起精神面对镜中疲倦的自己。熬夜,周一,梦醒,这几种元素在我身上堆叠,连镜中人向我回望时都露出不满的脸色。
没办法,班还得上,生活还得继续。即使余下的日子还会梦见她,我依旧要活着。
洗完澡后,我穿上正装,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摸左手手腕上的红色绳子——
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系在我身上了呢?
绳子的另一头,是谁?
为什么除了我,其他人都看不见这根绵延至天边,长度无法估量的绳子?
一边下楼,我一边思考关于这根绳子的一切。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活了将近二十二年所积攒的记忆现在只剩下大学之后的内容。我拼命地思索着、绞尽脑汁想要得到关于它的更早的记忆,手也握成拳轻轻敲打着脑袋,但,无济于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清晨的阳光相当明媚,让人感到治愈舒适,而不像方才我在租的房内那样让人感到刺眼。
我像往常那样趁人还少,钻入了地铁站下行的电梯。随着地铁缓缓进站,我才意识到自己错了。早高峰不亏是早高峰,无论哪个站点,依然是人潮涌动的景象。
一只手紧握扶手,我合上眼。放空大脑享受着通勤时可以不用紧张的时间。
“直到再次见到你的身影,否则我都不会离开。”
“谁——?”我猛然睁开双眼喊道。
这声音相当熟悉,又相当陌生。
我却一时想不起来。四下慌张地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却只能得到几张表情纳闷,好像在说“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路人的脸。
我缓解气氛般对他们尴尬地笑了笑。
我盯着手边的红绳,呢喃道:“仅仅是做了几个梦,听到你的声音......你就能这样操控着我的心情......你到底是什么人......?”
脑海中仅有关于她的大概轮廓,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我又一次下定决心,对着红绳说:“如果绳子那端的尽头是你的话,可以让我和你见一次面吗?”
“至少——你都已经戏弄我这么长时间了,也该让我见见你的真面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