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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山头来了个大山神 我只是被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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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天蝉鸣不断,小树妖盯着山神庙里的身影心绪不宁。
那是不久前被分到凤凰山的山神,上一个山神喝酒喝得晕晕乎乎,一把火烧掉了半个山头。
小树妖百思不得其解,凤凰山只是个小小的破烂山头,现在还被烧焦了一半,怎么会分到这么好看的神仙。
她听山上的鸟妖说过,神仙越好看,法力越高。
鸟妖年年春来冬去,飞遍了人间大地,知道许许多多有意思的事。而小树妖还未能凝魂,只能待在山神庙前的本体——一颗银杏树里。所以她总是将自己的果子留下来送给鸟妖,让鸟妖停在她的枝头为她讲一个夏天的故事。
跟上一个天天躺在庙里醉醺醺混日子的山神不一样,他很少待在山神庙里。小树妖听鸟妖说,他在修复那些被烧坏的草木。
小树妖猜到了,作为这个山上唯一的树妖,她能感受到山上复苏的气息。
但她的妖力太微弱了,能清楚感知到的不过山神庙周围方圆数十米的地方。
看着他一次次离开的背影,小树妖不禁想: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上一个山神不知道小树妖的存在,差点砍下她的枝叶当柴烧。好在那时是小树妖结果的季节,她瞬间掉下来的果子差点把前山神活活砸晕,从此以后他看见这棵银杏便绕道走。
但是现在的山神大人从未在银杏树面前停留,小树妖想:大概是不知道的吧。
于是她从偷偷看,变成了光明正大地看。
山神大人总是一身白衣,回来就坐在蒲团上打坐,或者偶尔收拾一下狭小的山神庙,日常活动简单枯燥至极,小树妖却总是看得津津有味。
听鸟妖说山神大人原来是很有名的大神仙,因为犯了大错才被贬到这里。
这样的人也会犯错吗?会是什么错呢?小树妖产生了好奇。
“好奇”这个词是鸟妖教给她的,因为鸟妖每次讲故事小树妖都只是静静地听,鸟妖气急败坏地说小树妖没有好奇心,简直是块木头。
小树妖想,我确实是块木头啊
”好奇是什么?”小树妖终于开口。
鸟妖用尖细的嗓音嘎嘎大笑:”你这就叫‘好奇‘。”
于是小树妖在落叶的季节悄悄地落了一片叶子在山神大人的肩上,上面附了一些她的灵识。
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危险。
那样的一丁点灵识其实只够她听到那个人身边的声音,可一旦他将叶子拂走,叶子落地的瞬间灵识就会破碎,而破碎的灵识是无法被收回的。
那一丁点,修炼了小树妖十年。
万幸,山神大人没有察觉那一小片叶子。小树妖待在他的肩头,眼前一片漆黑,却听得清身边均匀轻缓的呼吸声,走动时衣料的摩擦声,还有沿途各种妖怪的叽叽喳喳。
“小树妖的灵识……”
“咱们把它吃了吧……”
小树妖紧张地缩起了身子,妖怪吃了她的灵识可以涨妖力,而她现在只不过是一片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叶子。
“不行,它在山神身上,你也敢碰?”另一个声音冷哼一声。
小树妖突然想到鸟妖教她的一个成语:狐假虎威,于是颇有底气地挺起了身子。
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山神大人将她放进了他的上衣里,心跳声顺着叶脉在小树妖耳边响起。
咚咚,咚咚……
鸟妖站在枝头时小树妖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但是她的心跳太快了,吵得要命。
山神大人的心脏却每一下都跳得慢而有力。
“乖一点,别乱动,不然你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山神大人说话,像冬天的雪,凉凉的。
小树妖不太喜欢冬天,不能结果,不能开花,也不能落叶,鸟妖飞走了,连生长也会变慢。
山神大人大概不会想到,她这样弱小的妖一旦离开本体就连叶子也控制不了的吧。
但是她还是在心中默默回答:”好的,我会乖乖的。”
山神大人的这次巡山结束得格外快,回到本体时小树妖发现太阳还高挂在天上。
山神大人一直知道我的存在吗?她在心里悄悄想。
“下次别做这种危险的事了,万一不小心从我身上掉下来,你十年的修为就没有了。”山神大人轻轻地拍了拍银杏的树干,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
你可以把我放在胸前啊,小树妖想,就像今天一样。
“你胆子是真的不小。”他站在银杏前,表情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不清,语气却分明带笑。
他不会能听见我在想什么吧?
“可以,所以下次我在修行的时候请你安静一点。”
完蛋了。
小树妖回想了一下——
昨天山神大人罕见地穿了一身浅蓝色外衫,她大概在心里夸了两百遍好看。
前天山神大人修行的时候她在数他的眼睫毛有多少根。
大前天山神大人巡山到半夜才回,她埋怨了他一晚上说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想他。
大大前天……
彻底完蛋。
“知道了……” 小树妖恨不得把所有的叶子都落下来,剃发请罪。
晚上,她数草,数叶子,数星星,就是不敢看那个端坐在庙中的身影。
“1002,1003,……”
叶子今天晚上已经数了第二遍了,真的好无聊。明明是自己长的叶子,不管怎么数都是1634片嘛!银杏的叶子被抖得哗哗作响。
“百年的小妖都不用睡觉的吗?”庙中的人轻叹一声。
其实是不舍得睡觉,因为你平时只有晚上在这里。
糟糕,心声比脑子快。
小树妖赶紧落了几片叶子以示歉意,其中一片却被接住,飞入庙中,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那你过来陪我打坐吧,说不定还能修行得快些。”
这次小树妖在叶子上附了一百年的灵识,五感皆通。
山神大人身上是好闻的草木香,山神大人身上暖暖的好舒服,山神大人念的经……好催眠。
第二天醒来,小树妖先闻到了熟悉的草木香,而眼前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一览无余的宽阔山谷,河流蜿蜒其中。
“醒了?这是这座山的最东边,景色尚可。”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山神大人沉默片刻,“你可知世上有一神山,名曰君吾?那里有世上所有的奇绝之景,曾有人因为喜欢,在山上种满了葡萄,因为神力充沛,结出的葡萄又大又甜。”
所以山神大人是从那里来的吗?那样的神山确实跟眼前的人更配,小树妖想。
“你不过是一片叶子,消息还挺灵通。”山神看着手心的叶子,却像是透过它看着其他什么,“我确曾是那座山的山神,你可唤我君吾。”
君吾从此时常带着她在山中四处巡视,山里的妖怪们都知道山神养了一只小树妖当宠物。
得益于常呆在君吾身边,小树妖的修为近来增长神速,某一天在君吾怀中听着经文睡着后竟迷迷糊糊地结出了魂形。
半梦半醒之间,小树妖感觉身体有些奇怪,奇怪的就是她竟然有了身体这个事情本身。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山神大人脸上出现震惊的表情。
“君吾!我结出魂形啦!”她下意识地搂住君吾,好像喜悦可以通过这样传递给他。
君吾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似是震惊又似是困惑。
难道是她长得很丑?
记得鸟妖曾经说过,妖怪结出来的魂形多少都保存着自己本体的特征。
她的脸该不会是树皮那样的吧!小树妖的表情瞬间比哭还难看。
可是山神庙里连面铜镜也没有,她沮丧地看着君吾,“你实话实说吧,我是不是长得很难看?”
君吾轻笑一声,“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你又如何知道何为难看何为好看?”
小树妖涨红了脸,“野猪妖那样的就是难看,你这样的就是好看。”
“不难看,这里有一个印记。”
君吾轻点小树妖的眼下,“很小的一片叶子。”
第二天君吾特地带小树妖去水边看清了那个印记,真的是很小的,一片银杏叶的印记。
结出了魂形的小树妖再也不用每次附在可怜巴巴的一片叶子上,而是威风凛凛地坐在山神大人的肩上俯视着山中其他的妖怪,更加明目张胆地狐假虎威。
每天巡巡山,打打坐,日子好不快活。
转眼到了冬季,小树妖却突然病了,高烧不止。
她躺在山神庙里,还不甚稳固的魂形变得更加透明。
“君吾,我会死吗?”小树妖自有意识来,从未生过病。
君吾坐在小树妖的身边盯着她,一言不发。
“咳咳,君吾,我好冷...”
君吾终于有了动作,他试图握住她的手,却径直地穿了过去。
小树妖已经虚弱到无法凝形了。
她失去了意识。
像是只眨了眨眼,小树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仙境。
这里的树木高得一眼望不到顶,枝叶交错,疏密有致。光线均匀地透下来,柔和得像罩了一层金色的纱网。
地上是厚密的藓类,小树妖光着脚踩上去也丝毫不觉得扎脚,凉凉的,软得像云。
做梦会有这么真实的感觉吗?
小树妖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走几步上前发现竟然是君吾。
眼前的君吾头发高高束起,血色琥珀点缀其上,身着一袭雪白锦衣,在阳光的照射下却似浮光跃金。
是她从未见过的君吾。
即便是君吾刚来凤凰山的那天,小树妖也只不过是跟鸟妖一起惊叹他过分精致的容貌。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让她只看一眼就觉得呼吸不上来,那是在梦中也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来自真正上位神的压迫感。
君吾向她走来,却好像看不见她一般,穿过她的身体径直向前走去。
追随着君吾小树妖才发现,原来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藤蔓编就的棺椁。棺椁并未封棺,君吾走到旁边停住,静静地凝视躺在其中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红衣,头发随意散开,脸颊上甚至还透着红晕,如果不是胸口半点起伏也无,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君吾看了很久,那样的眼神让小树妖觉得似曾相识。
当真是做了一场梦,不知何时小树妖缓缓醒来,守在身边的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君吾。
“君吾...”
“先别说话,喝点水,你睡了一天一夜。”
君吾递过来一杯水,面色平静如常,像是对小树妖的情况早有预料。
乖乖地喝完水,小树妖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君吾。
他却仿佛对她的心思心知肚明,在旁边闭上眼开始打坐修行。
山神大人修行时不可出声打扰,曾经不怕死违反过一次的小树妖被君吾盯着背下了整本清心咒。
那个女子会是君吾的谁呢?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不让我说话总不能不让我想,小树妖盯着像是已然入定的君吾,觉得和梦中的那个君吾怎么看怎么不像。
君吾突然缓缓睁开了眼,解开神力禁锢,整个山神庙刹那亮如白昼。
“这样像了吗?”
小树妖修行太浅,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瞬间变回了一片叶子,只得惨兮兮地在心里点头,“像,太像了。”
“你应该是看到了过去的我。”
“但我只是被贬了,不是变弱了。”
君吾收回了力量,这样贫瘠的山头根本承载不住他全部的神力,估计外面的小妖怪们也都现了原形,小树妖五十步笑百步地想。
“山神大人,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被贬啊?”
每当想讨好君吾时,小树妖就十分狗腿地叫他山神大人。
“其实也不算被贬,是我回不去了而已。”君吾轻描淡写,“至于原因...等你修炼出真正的身体我就告诉你。”
可...可那起码还要五百年啊!小树妖打碎了自己的好奇咽回了肚子。
小树妖的这场病走得悄无声息,次年春天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不仅本体噌噌长高了两公分,凝出的魂形也愈发稳固清晰,外表上看起来与真正的身体别无二致。 “春神宴下周在绿茗山举办,你随我同去。”
君吾手背上停着一只通体纯黑的乌鸦,那是专为神界传递消息的信使。鸟妖曾经告诉过小树妖:这是她职业生涯的最高追求。
一年一度的春神宴是只有上神才能参加的宴会,以前的那个酒鬼山神是绝对没有资格参加的。
原来君吾真的是上神啊!
抱到大腿的实感让小树妖激动地从蒲团上跳起来,“小的遵命!”
“你这衣服……”君吾对着上蹿下跳的小妖怪来回打量,皱起了眉,“明日我先带你做身衣服去。”
感受到了君吾的嫌弃,小树妖看着身上用层层叶子叠出的“衣服”委屈至极,”蛇妖们还天天光溜溜的什么也不穿呢,我们妖怪就是这样的嘛。”
君吾轻笑出声,手指抚摸着乌鸦的鸟羽,眼里却流露出缱绻的情意,“从前我有一座下是只蛊雕,名叫风翎。刚跟着我时也是天天以毛蔽体,像个野人。”
身体的成熟让小树妖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君吾周身流转的神力变得格外温和,与殿内的烛光交融,温柔而缓慢地填满殿中的每一处。
“不过自从她穿了我送的衣服之后便再也不那样了,毕竟妖怪也懂得美丑。”
君吾说罢饶有兴趣地看小树妖一眼,显然是对那天她关于”好看难看”的发言印象尤深。
小树妖回过神,知是君吾在打趣,竟莫名地感到烦躁,“是啊,就算给我穿再好看的衣服,我也不会像她那样好看。”
梦中的那个死去而又像在沉睡的女子,有着和君吾一样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怀的绝艳容貌。而小树妖深知自己的脸不过是最平凡普通的一张脸,更不要提眼下还有个虽小却十分显眼的印记。
想象她和风翎分别站在君吾身边的样子,连妖怪也懂得什么叫自惭形秽。
君吾好似有些惊讶,“你看到她的样子了?”
小树妖想,她都没说是谁,君吾却能如此肯定,他一定也觉得风翎前辈非常好看。
“看到了,在梦里。”
“她就是风翎吧。”
君吾周身原本温润的神力荡然无存,殿内霎那冷了下来。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君吾看梦中女子的眼神分明和刚刚提起风翎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君吾沉默不答,小树妖也不再追问,山神庙中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君吾独自出门,没有履行带小树妖出门做衣服的约定。
小树妖却觉得这样安排更好。两人同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那才是真的尴尬,倒不如分开各自冷静。
傍晚,君吾带回了好几身衣服。
“小银杏,试试吧。”君吾的语气带些讨好的意味。
风翎,蛊雕前辈有那么帅气的名字,我却连一个正经的名字也没有,小树妖没由来地难过起来。
她接过衣服磕磕绊绊地穿上,发现尺寸出奇的合身,衣料柔软至极,不但保暖又透气还非常的轻便。
小树妖算是明白蛊雕前辈为什么穿上就再瞧不上自己的毛了。
拿人手短,她拿出了满满的诚意,“你不愿说便不说,本也是你的私事,不是我们这种小妖可以轻易窥视的。我就当没做过那个梦,山神大人不必挂怀。”
君吾看着试衣服试得兴起的小妖怪叹了一口气,“罢了,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