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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出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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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要高考的前一天,阮景元抑制不住心中的紧张和激动,趁着秦世盛和蒋敏睡着了之后,偷偷跑进了秦观的房间。本来他只是想偷偷跟秦观说几句话的,就算秦观睡着了也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没法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搞得即将参加高考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可谁知,他刚一开门,就看见秦观就从床上坐起来。从窗外投射进来的灯光很是微弱,但足以看清秦观的动作和身体的轮廓。阮景元当时也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会不会打扰到秦观休息,他兴冲冲地对着秦观说:“秦观,恭喜你即将逃离这里,我真为你高兴!”
曾经的他们彼此约定过,等到他们上了大学就一起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阮景元也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秦观没开灯,阮景元也没开灯,屋子里朦朦胧胧的,只能大致看见屋子里的摆设。他们俩像是偷偷摸摸的贼,躲在黑暗里密谋着什么大事一样。
是啊,能逃离这个家,怎么不算是大事情呢。那可是他们俩一直计划的事情啊,现在秦观终于要实现了,阮景元怎么能不激动呢,现在至少成功了一半了啊。
离开那个房间之前,阮景元摸到秦观的床边,趁着黑暗,鼓起勇气亲了秦观一口。亲完就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去,跑掉了。
事后秦观一直没主动提起过这事,阮景元更是心虚得不敢提,可他见秦观还是一如既往地跟自己说话相处,于是他就忍不住产生了一种错觉,秦观应该是不排斥他的这一举动的,那是不是说明秦观对自己也有一点喜欢呢?
阮景元现在一想到自己以前那些天真愚蠢的往事,只剩下无奈的嘲讽,脑中只剩下四个大字:自作多情!好在,他这只鸟已经羽翼丰满,可以无忧无虑地离开这个扭曲,毫无温馨可言的囚笼,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空。
秦观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感受到那股自由的风,也没有再跟上去。他在纠结,在思考,在回忆。他回忆起以前阮景元依赖他的样子,想起当年阮景元因为亲人的离世,难过伤心,孤立无援的绝望,也想起他收拾了一切去投奔自己的孤勇。那时候的阮景元才十六七岁,就敢一个人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他的足迹,就敢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另一个人。
而秦观呢,当时听从了他父亲的话,谨记着秦世盛的那句千万不要沾染上那摊烂泥,不能让那个不学无术的人阻碍了学业和前程。所以,当阮景元孤注一掷跑来找他的时候,他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装作不知道般,只是做了一个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给他找个住的地方,带他吃饭,嘱咐他好好睡觉,然后再若无其事的离开,假装自己很忙,抽不出多余的时间与他见面,避免与他交谈,懒得与之周旋。
为什么要用周旋这个词呢?秦观极其讨厌这个词,他对于自己难道真的只是个麻烦吗?秦观忍不住问自己,可他想不出正确的答案。
生活中的那些小摩擦,那些因为秦世盛挑起的各种各样的小事端,秦观是可以毫无愧疚之心的冷眼旁观的,因为他早就习惯了,他知道就算他出声制止,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不可否认的是,高考前夕,阮景元突然扑过来亲吻自己的时候,自己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开心,甚至考试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味了几番。
这个弟弟永远都是这样,冲动又勇敢,坦荡又直率,学不来那些弯弯道道,假模假式。无论被秦世盛坑多少回,他只会感到愤怒、憋屈,但他永远也学不会虚以委蛇,灵活周旋,不是因为愚笨,看不懂形式,而是不屑于这些腌臜的伎俩,不愿与之苟同。
热爱阳光的人,怎么可能理会阴暗的蝼蚁。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小伎俩,阮景元是不来不愿意放在眼里的,他不是愚笨,而是看破不说破的不屑,是不愿言说的嘲讽,是十足的厌恶与鄙夷。
秦观没有再去看走向黑暗中的阮景元,而是转身大步往灯亮的方向走去,企图用强烈的灯光赶走身上蒙着的那层黑暗。可是,今晚的灯光为什么这么暗,不够亮,一点也不够。
秦观在慌乱之中伸开了手,手心向上摊在眼前,愣愣地看了会,又用力地手掌握紧,想要牢牢地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可那手掌本就空空如也,再怎么用力也抓不住稀薄的空气,更抓不住拴着阮景元的那根线。
曾经那根线被自己牢牢抓住过,不是用手,而是用两颗孤独的心,彼此依偎,互相取暖。而现在,那颗心不再需要依靠什么来获取温暖了,所以,那根线便悄悄地溜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简单的一句话,秦观觉得自己输了个彻彻底底,事情脱离了自己的预想,直接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大脑有些混乱,大脑一团乱麻,怎么想也理不清,只能本能的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去。
要说秦观有多伤心,那肯定还没到那程度。只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他更多的是心有不甘。不该是这样的,想要彻底逃离这个家,远没有阮景元想的那样简单,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他就这样轻易的逃脱。
今晚是大年三十,要守岁,所以家里的大灯小灯全都开着,亮得刺眼。刚适应楼道里昏黄的路灯的秦观陡然之间被客厅闪了眼,太亮了,照得他两眼昏花,睁不开眼。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害怕,怕黑,怕光,怕周围的一切东西。
最后,他躲回到自己的床铺,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的头,将被角压得牢牢的,一点光线也溢不进来,连呼吸也变得十分的困难。他大口地呼吸着,大力到气管都酸胀无比,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好闷,就连心脏都在隐隐的刺痛。这大概就是心痛的感觉吧!事态失去控制的滋味,还真是一点也不好受!
正磕着瓜子的蒋敏与秦世盛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在反应过来后,秦世盛第一时间起身去敲门,问道:“小观,你怎么了?不是说去散步消食吗?小元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随着大力的敲门声,统统像是被灯光吞噬了一般,没有得到一丝的回应。蒋敏刚想跟过去问问,阮景元正好回来了。
蒋敏像是抓到了做坏事的学生,脸上的神情从担忧一秒变成了严肃,质问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一起出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是分开回来的?小观的脸色还那么差?”
秦世盛听见蒋敏的话,也扭头看向了玄关,一时着急,忘了收敛自己的表情,连平时的亲切近人也懒得再装一装,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嫌弃和厌恶,用带着钩子的眼神怒视着现在门口的阮景元。
事情还没搞清楚,他们就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秦观的异常绝对与阮景元有关,虽然都是成年人,但阮景元打小就混,指不定就会做出一些欺负人的事情来。
没有人会在意事件的起因、经过、结尾,反正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人为之负责,而在这个家里,需要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负责的那个人,永远只能是阮景元。
秦世盛和蒋敏是优秀的教师,秦观是前年的市状元,他们三个都是人上人,是文明人,是上等人,上等人怎么可能主动地去招惹是非呢?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不成器的废物才会兴风作浪,试图惹人关注。
阮景元一对上蒋敏的眼神,就大致猜到秦观兴许做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在秦世盛和蒋敏的注视下,回到了房间,锁上了门。
可蒋敏到底和秦世盛不一样,尽管他们都是为人师表的人,但基因这东西就是这么强势,就女人相较于男人来说,更喜欢耍自己的嘴皮子。
秦观把自己关起来,秦世盛最多关心地问几句,得不到回应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生活还得继续,该怎样过还是得怎样过。但蒋敏不同,她似乎一点也受不了阮景元不搭理人的样子,尽管阮景元一直如此。
从业二十来年,她多少沾染了些职业病,做老师久了,对年轻人的评判更会偏向于以学习成绩好坏来做标准的。秦观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从小就一直是班级里的第一名,他的名字常年都在学校的光荣榜上挂着的,所以,在蒋敏的眼里,秦观是当之无愧的好孩子,而且不容其他人的质疑。
反观阮景元,虽然是蒋敏亲生的,但感情其实并不深厚。在阮景元还不记事的时候就送回了乡下抚养,如果不是后来不能生育,估计也不会接回来抚养在身边。更何况,正值青春期的阮景元各方面都不如她的意,学识,性格,态度,在蒋敏的眼里全部都不及格。
蒋敏被迫接受了一个在她看来完全不合格的孩子,本就不多的慈爱也慢慢被质疑和厌恶所代替。她甚至曾经说过,她宁愿没生下阮景元之类的话。所以她看阮景元的眼神跟她看班上差生的眼神是一样的,全是掩饰不住的轻视和难以隐忍的厌恶。
是的,就是厌恶,眼里心里都是满满的嫌弃。就像现在这样,同样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搭理人,在蒋敏看来,秦观会这样做肯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所以自己强忍着不说,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而阮景元会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本身的脾气不好,或者是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才需要躲起来,以此逃避家长的质问。
秦世盛已经重新做回沙发上,又认真地看起了春晚,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雪梨,慢慢地啃着。而蒋敏女士仍然在阮景元的房门前呵斥道:“刚才你和小观一起出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观的脸色那么难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欺负他?”
房间里的阮景元肯定不会搭理她,可她也不是很在意,仍旧在阮景元的房门前大声指责道:“小元,你真的让妈妈很失望,妈妈本以为你上了大学就会变得懂事一点,没想到你还是那副样子,总是爱惹是非。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
门外的声音大概持续了十来分钟,阮景元带上耳机,打开了电脑,登录了游戏,与真实的世界完全隔离。虚拟世界里一片祥和美好,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字样到处都是,就连平时随处可见的脏话都变得隐晦了许多。
阮景元移动着鼠标到处瞎逛,突然有点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真实生活的世界。
哦,这个世界是假的,阮景元看着游戏的页面心想道,毕竟只有虚假的东西才会如此的美好,让人挑不出错来。
带着心里那点美好,十二点的钟声终于到来了,新的一年,会是蜜糖味的吗?希望是吧,就算没有那么甜,也聊胜于无。毕竟苦日子过惯了的人,大多都不怎么挑剔。
是时候彻底离开这里了,囚禁久了的鸟儿,在得到久违的自由之后,便再也不会愿意回到牢笼。
初五一过,阮景元就收拾东西回学校了。这次他没和张向阳约日子,自己一个人先走的。虽然他说一声,张向阳肯定会陪他,可他也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一样不愿意呆在家里。
更重要的是,阮景元觉得自己现在更需要安静,张向阳那厮,嘴上像是安了个机关枪似的,一天到晚突突个不停的,聒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