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爱》桃子生桃93

14、返校

　　“詹主任，结果怎么样？”老杨跟着詹主任走向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忍不住开口问了。今天他心里有些期待，总觉得这次检测结果肯定不会太差。

　　这次的检测结果，他们都很期待，因为这是李杰第一次自己独立生活。这里的‘独立’只单指李杰离开身边熟悉的人的意思，并不是他一个人生活的意思。

　　不仅离开了熟悉的人，还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呆了将近二十天，这是他从治疗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过的，而且他还参加了半个月的军训。

　　原本还担心他会不喜欢，会不适应，会独自一人生闷气，会情绪失控，会崩溃，但这些都没发生，还意外的平静。而且这次小杰回来都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了，还说了不少话，看上去活泼了不少。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表示着，李杰完全可以融入到正常的生活中了，这说明他真的很棒，说明他恢复的很理想，说明他适应陌生环境很成功。

　　詹主任拿着文件夹站在门边等杨叔先进去，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仔细看了一下各项评估数据，边看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看到最后总评估出写着一个‘优’字，她的脸上露出了由心而发的甜美笑容。

　　她笑着抬起头对着老杨说：“这次测评数据很好，医院的基础训练小杰也不需要再做了，以后只需要定期进行心里辅导就行了。目前他上大学，交际用语需要他自己去体会和总结，只要以后没有心里上的问题，他只会越来越好，或许过不了多久，他都可以不用再来这里了。”

　　老杨喜笑颜开，“那就好，那就好。詹主任，非常感谢您！我得赶紧给李总打个电话报喜！”

　　詹主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不由得想起了十二年前李杰刚来这里的状态，那时候他在全国最好的特殊儿童恢复中心治疗了一年多，带回来的病历以及专家给的建议都是可恢复，这无疑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她那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坐诊医生，李杰是她主要负责的智力缺陷儿童之一，李杰的母亲李菲菲女士却给了她很大的信心。她们都怀着李杰一定能恢复正常的心态，努力地参与到李杰的训练中去，陪着他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阶梯。

　　现在终于能看得到平地了，还差那么一点点，李杰就能踏上正常人生活的平面上来，而且差的那么一点点也只是时间的问题。非常值得庆幸地是，李杰还有的是时间。

　　这么多年来，她负责治疗的这类病人有很多，可她能亲眼看着那些小孩恢复正常的却不多。

　　有些小孩因为家庭条件一般，没法长期在院接受治疗，恢复的进度就会相对慢很多。这里的慢，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以年为单位的。随着这些低智小孩的年龄生长，他们的心理会更难介入，对新事物的兴趣也会更小、更难理解和接受。他们能恢复到生活可以自理的程度，就算是他们最好的状态了。

　　还有些小孩因为恢复得太慢，慢到他们的家人失去了本就不多的信心，便早早地为小孩办了残疾证书，选择再生一个智力正常的孩子。说的是等以后父母老了，至少还有弟弟或妹妹能帮助到这个不正常哥哥或者姐姐，能给他一口饭吃，不至于他饿死。

　　但这类问题小孩也基本是被父母放弃治疗了，父母为了生活也抽不出更多心思放在问题小孩身上，也拿不出多余的金钱为小孩治疗。这种情况下的问题小孩们，他们的整个世界也只剩下‘家’这个范围了。

　　也有的问题小孩的父母因为小孩的‘不合格’，而相互指责，选择离婚，选择眼不见为净，选择将小孩丢在角落里自生自灭。更是凄惨。

　　可是能怎么办呢？又能怪得了谁呢？谁也不想自己的小孩成为异类，成为别人眼中的‘可怜虫’，谁也不愿意这样的‘灾难’降落在自己的家里。

　　这群‘可怜虫’在发育过程中发生了偏差，所以他们成为了不被人接受的‘残次品’，被丢弃，被遗忘，被埋怨，也成了他们必须体验的人生经历。

　　他们不被人接受，甚至也难以得到家人的关爱，这毕竟是一辈子的问题，甩也甩不了，治也治不好，时间、金钱、耐心、方法以及小孩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都缺一不可。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们恢复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未来。大人需要的付出的心血也太多太多，多到让人容易崩溃，多到不愿意看见第二天的到来。小孩可怜，他们的父母也同样可怜。

　　所以像李杰这样的，能恢复到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的，更是少之又少。至少在这座城市里，在詹医生的职业生涯里，算得上是一例奇迹了。整整十二个年头了，期间付出了多少努力，偷偷抹掉了多少眼泪，还真是不想再去回味了，这辈子都不想。

　　詹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戴好眼镜，对老杨说：“我们先去训练室看看李杰现在的状态吧，大家都高兴高兴。”

　　老杨笑得合不拢嘴，“好，好。”

　　老杨只是李菲菲为李杰请的陪护人，也就是护工，只是这一护就护了十二年。

　　老杨能坚持这么久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自己再就业难，他曾经是一个劳改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进了监狱改造了十来年，等出来的时候已经与时代完全脱了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人敢要。

　　当时李菲菲面试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他能记一辈子。她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愿意给你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你愿意要吗？”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李杰，他那个时候很难接受新的事物新的人，他能完全接受老杨都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李菲菲考虑到这个问题后，给老杨开了非常可观的薪资，签了长期聘用的合同。后来为了出行方便，还出钱让老杨考了个驾照，配了台车。

　　李菲菲是老杨的贵人，老杨也成了李杰的贵人，他将他所有的时间和耐心都给了李杰。喂饭穿衣，读书写字，李杰能接受的，他全都耐着性子教。他自己都不会的，他就主动去学，学好了再慢慢教。

　　虽然老杨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是李杰在他心中的地位依旧很高，不异于他自己亲生的，可能还有一些类似于亦师亦友的特殊情感。他对李杰地全心呵护与李杰对他独特的信赖，让他们俩从陌生人成为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关系。

　　李菲菲知道李杰的评估结果后特别开心，会议一结束就赶了回来，刚好赶上了送李杰去学校。

　　李菲菲刻意忘记李杰不爱亲密接触的毛病，还是一见面就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宝贝儿，你真的太棒了，是妈妈永远的骄傲。”

　　意外的是这次李杰没表现出任何不适，还抬手拍了拍李菲菲的后背。“嗯！”声音却还是淡淡的。

　　李菲菲心里窃喜，又不敢表现得太夸张，吓到儿子。她只是把这次拥抱的时间刻意延长了点，她太高兴了，她的宝贝终于长大了，尽管李杰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但那不是真正的长大，现在才是。

　　“宝贝儿，你这提的是什么东西啊？”李菲菲看见李杰提了两个大纸袋，纸袋上的标志好像是某个品牌的电动牙刷。

　　“牙刷，电动的。”李杰打开后备箱将袋子放了进去，又顺手关上了后备箱。

　　李菲菲跟着李杰上了车，又忍不住扭头看了后备箱一眼，虽然没再看到那个纸袋，但那刚才的那一眼也足够让她震惊的，儿子为什么突然要买这么多牙刷？是他又生出来的一种特殊习惯吗？

　　从小到大，李杰都有各种让人感到无奈的习惯。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只爱吃一种事物，爱到什么程度呢，爱到顿顿都吃，一吃就吃了三个多月。老杨那会儿都快受不了了，谁能受得了顿顿只吃苦瓜呢？

　　后来好不容易改了，却没有改掉这个毛病，只是改了吃的东西，将苦瓜改成了烤肉。烤猪肉，烤鸡肉，烤鸭肉都行，却又不爱吃青菜了。吃肉吃到上厕所都成了困难，每次拉不出来就会在厕所里大喊大叫，依旧还是不吃青菜。

　　现在又改成了刷牙了吗？

　　李菲菲试探地问：“宝贝儿，那么多牙刷是用来干嘛的？你不是有了吗？上次还带了三个牙刷头。”

　　用来干嘛？用来送人，因为室友喜欢！

　　李杰笑了一下，“送人！”

　　儿子笑了！

　　李菲菲喜上眉梢，“送人啊，挺好的。什么？宝贝儿你拿牙刷送人？送给谁？”她又喜又惊，心里又产生了满腔的期待，期待着儿子的回答。

　　“嗯！室友。朋友！”李杰又笑了。

　　朋友？儿子真的交到了朋友啦！

　　李菲菲大喜过望，看来詹医生的建议是对的。当初詹医生是全力支持李杰上大学的，她说“只有直面困难才能打败困难”“我相信李杰可以做到”“大学生大多心思单纯，这种环境很适合现在的李杰”。李杰也很期望接触外面的世界，李菲菲才试着把李杰丢进了学校，还狠心给他办了住宿。

　　“好！真好！太好了！宝贝儿就是棒，也越来越厉害了。”李菲菲激动地拍了两下手，又将双手分别紧握，捏着拳头颤抖不已。她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了，她也不想再掩饰了，她的小儿子单凭自己交到了朋友，也可以完全像个正常人生活了。

　　“老杨，先去趟商场，我要买点东西。”李菲菲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是喜悦的颤抖。

　　放了商场之后，李菲菲直奔某著名品牌的电子专卖店，打算买几套最新款的手持游戏机，她自己也有一家相关的公司，所以她很了解市场现状，知道现在最受欢迎的手持游戏机是哪一款。

　　“宝贝儿，你学校有多少个朋友啊？”刚才那个两袋电动牙刷，算上单独的包装厚度，一袋应该装了四套，装了两袋，应该也有个六七套吧。

　　“七个。”李杰回答。

　　李菲菲点点头，跟她估计的差不多。一个寝室四个人，要是儿子的朋友多于三个，那基本就是两个寝室的人生聚在一起玩，一起就是八个。

　　李菲菲直奔柜台，问导购小姐姐要了八套最新款的手持游戏机。直接将销售吓傻在了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才乐颠乐颠跑去后面的临时仓库拿货。

　　老杨看了直摇头，他上前拉住李菲菲，小声地提醒道：“李总，您别太激动。小杰新交的朋友都是些大学生，不可能个个家境都富余。您买的那款太贵了了，别是吓到人孩子，要是吓得人不敢跟小杰好了，就太得不偿失了。”

　　李菲菲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一惊，确实容易适得其反。李菲菲尴尬地咳了两下，看了看李杰，他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对物品的价格不太清楚，也还不太会懂价格的差距。

　　等到导购小姐姐抱着游戏机过来的时候，李菲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换一款，就这款一千左右的，比较平价的，我现在突然又想要这款了。”

　　导购小姐姐非常有气度，笑着说“可以”，然后抱着那堆游戏机回了小仓库，又抱了另一堆过来。

　　这次李菲菲也没再说什么了，直接扫码付了款，然后让杨叔提着袋子出了商场。

　　车子拐进了望泉路，没过多久就稳稳地停在了望泉大学的门口。

　　李杰看着校门感觉没多大印象，上次进学校的时候光顾着看蓝胖子的汗了。这次认真看了看，莫名涌出了一种特别陌生的亲切感，这种感觉特别矛盾，让人特别想亲近它，却又不愿意亲近它的门脸。

　　朋友们…应该还记得自己吧？

　　“李总，您今天就别进去了，学校里现在学生特别多，保不齐有谁将您认出来。”杨叔提醒了一句，说完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提上了后备箱里大包小包的礼品，带着李杰走向了门卫室。

　　李菲菲虽然很想送儿子进去，也很想见见儿子口中的那些朋友们，想用自己四十多年的阅历看看那些朋友们的善恶，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当然不像明星那样识别度高，但她偶尔会出现在市电视台里的经济频道里，也偶尔会出现在市日报里。

　　不想给儿子增加负担，只想让他能跟正常的年轻人们一样正常的生活，能让他理解和接受不同于恢复中心的日常，最好能让他融入进去，顺便忘记那些身边都是同类人的日子。

　　杨叔出示了刘主任开的特殊通行证后，门卫才打开了靠近门卫室这边的一个小门。门是铁门，刷的黑色的漆，看上去一点也不符合大学的气质，既不美观也不活泼，看着实在别扭极了。

　　李杰面带不悦，将头微微扬起，望着还算晴朗的天空，不愿再多看那门一眼。

　　“怎么了？小杰。”杨叔心细如发，只从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就看出了李杰情绪上的变化，明白他现在有些不高兴了。可明明刚才心情还不错来着，怎么才一进校门就变了呢？难道是学校不够好？那怎么还记得给朋友们带礼物呢？

　　只短短一瞬，杨叔脑子里闪过了好多种李杰心情变差的可能。为什么呢？因为他根本就没准备李杰会回答他的问题。平时这些原因都得靠他自己观察，再慢慢地猜，直到猜对了，解决了，李杰才会开心，然后就忘记了不开心的原因。

　　杨叔轻叹一口气，刚准备将自己猜测到的原因说出来时，李杰却突然开口了，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依然让杨叔大受震撼。

　　“门丑。”李杰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听到这话的杨叔激动得像刚才扎近商场里冲动消费的李菲菲，“是吗？那颜色你不喜欢？”

　　“嗯。”李杰点头。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杨叔很喜欢李杰跟自己玩这种一问一答的游戏。

　　喜欢什么颜色？李杰站在宿舍楼的楼梯前面想了想，“橘红色，太阳的颜色！”

　　杨叔点了点头。

　　然后当天下午的时候，那扇铁门就被刷上了橘红色的油漆，后来又考虑到门与学校的铁围栏颜色不一致，而且那围栏也是黑色的，索性全部涂成橘红色。

　　啧，这万恶的资本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