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宴上交锋 ...


  •   上百根蜡烛同时燃烧,将暗色的墙壁映成鎏金般的颜色,朱红的漆柱上留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大殿之内,百官分坐两列,美酒佳肴堆满面前小桌,酒肉香气飘散在大殿上空。

      帝王独自坐在高台之上,冕旒下的墨色眼瞳沉沉望向众人。他早已不复当年剑眉星目的少年模样,仪态庄严,不怒自威。时至今日,即使是当初最不看好他的那些元老大臣,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恭敬喊一句“陛下万岁”。

      宴前例行要说祝词。祝词无非就那么几句,动辄扯到天下苍生,动辄忧国忧民。虽然真正的老百姓并不一定喜欢王公贵族们借自己的名义大摆宴席,吃掉他们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伙食钱。但霍将军在外出生入死,得胜归来,总要有所表示。

      陆承深夸完了霍公询,底下也要跟着夸一夸。于是“天生将才”、“ 太白降世”等典故信手拈来,总之什么好听说什么。

      但霍公询可不敢全数应下,连忙回敬:“陛下太过抬举微臣了,保卫疆土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犬马之劳,何足挂齿。”

      他又特意说道:“倒是楚王殿下虽初上战场,却智勇过人,不愧是天家血脉。臣替陛下感到高兴。”

      虽然陆承深没有明着夸过陆晟,但霍公询将心比心,觉得为人父母哪有不为子女骄傲的。陆承深想保持威严,那他来夸好了,别让年轻人寒了心。

      陆晟坐在一旁,被点到名后,矜持地点了一下头:“将军谬赞。”

      他话虽说的谦逊,视线却往旁边一斜,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座众人。他五官本就锋利,即使面无表情也有盛气凌人之感。此时斜着眼睛看人,看那架势,好像只要谁敢说一句不好,他事后就要挨个找人算账一样。

      陆承深看了一眼四儿子,问道:“诸爱卿以为,楚王此次表现如何?”

      在座群众交换眼神,难道陛下不好意思亲自夸儿子,才故意问他们意见?这么看来,果然还是霍将军最会体察圣心,不愧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于是众人调转火力,开始可劲夸陆晟,倒把霍公询晾在一边。众人仍觉不够,儿子这么有出息,怎么能忽视了他老子的功劳?于是最后追本溯源返璞归真,说到底还是咱们陛下圣明啊!

      铺天盖地的赞美声中,陆承深突然仰头,饮干杯中烈酒。酒液辛辣,冲劲直抵头顶,刺激着他已有些昏沉的意识。

      座席上,陆昱虽然跟着旁人频频点头,貌似听得认真,其实完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闲得没事,勺子一直在汤里打转,细瓷碰到碗壁发出清脆声响。碧绿鲜笋和嫩白豆腐在汤中翻了个个儿,他忍不住又拨弄几下。

      陆昀看不过去,偷偷拉他袖子:“你不说几句?”

      她指了指陆晟方向。

      陆昱懒洋洋道:“他现在如日中天,我何苦自讨没趣?”

      他往斜对面望了一眼。陆晟正高昂着下巴,脸上的得意越来越掩饰不住,他也不屑去掩饰。一杯杯烈酒吞进肚中,然而当再有人敬酒时,他依然毫不推辞,全数饮毕,将空了的杯底亮给对方,博得满堂喝彩。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的身上,好像他才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其他人不过是他的陪衬。

      酒过三巡后,又有人向陆晟遥遥举杯:

      “四弟英勇过人,着实令为兄敬佩。”

      陆昱心下一紧。

      居然是太子

      太子陆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苍白指间握着酒樽。他容貌昳丽,肤色因长年病弱而呈现青白。因他待人和气,小宫女们曾私下开过玩笑,说太子殿下这样温吞的性子,实在对不起他稍显刻薄的长相。

      陆昊柔声说道:“孤敬四弟。”

      大病初愈,他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好在并不沙哑。

      陆晟歪坐在桌子后,一手拎着空掉的酒盏,一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酒意蒸得他面色酡红,与太子的青白形成鲜明对比。

      他并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再次斟酒,只是笑了笑,像是挑衅似的:“臣弟不敢当。”

      陆昊有些尴尬,却仍然坚持道:“虽然有四弟这样的人在,可保边疆安定。然而战争终究劳民伤财,致使百姓多生疾苦,但愿我大齐将来能铸剑为犁,少生干戈。”

      仿佛一瓢凉水从头浇下,陆昊脸上笑意一扫而光。他在前线浴血奋战保卫边疆,陆昊居然不痛不痒地劝他“少生干戈”?

      酒劲上头,陆晟也懒得去管自己的言语究竟合不合礼数:“ 照大哥的意思,只要我们堵上眼睛耳朵,乖乖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能安享太平了?”

      陆昊一怔:“孤不是那个意思……”

      陆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臣弟听说,大哥前些日子又病了?”

      太子皱了皱眉,但还是温和地说:“不过是偶感风寒。”

      陆晟冷笑道:“太子心系百姓,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粗人。只是……太子与其花精力劝诫臣弟,不如想想怎么将自己身体调养好。”

      他欠了欠身:“至于其他事情,自有臣弟效劳,不敢劳烦太子操心。”

      陆昱的筷子停在半空,筷上的一片清蒸鲈鱼“啪嗒”掉在碟子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勃然色变。

      陆承深抚着手中茶盏,好似没有看到底下的骚乱。

      “四哥,你误会大哥了。他……”郑王陆旻见气氛不对,结结巴巴开口。

      “他怎么了?是本王愚钝到连人话都听不懂?还是唯独五弟同太子心有灵犀,最能体会他话中深意?”陆晟质问道。

      “我……”

      陆旻本意是不想太子尴尬,也趁机向太子示好。但他又不敢公然和陆晟相争,因此急得说不出话来,越发面红耳赤。

      “四弟莫要为难五弟了,看把五弟急得。”赵王陆景平静说道,似乎要帮陆旻解围。

      “明明是他自己跳出来的。”陆晟连看都不看陆旻,“我等为家国出生入死,用性命保卫河山。他干了什么?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景道:“就算大哥和五弟一时情急,说话有不妥之处。但本意还是垂怜天下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四弟何苦发火?”

      陆晟见所有人都帮太子说话,不由得更加恼怒:“人家正经的嫡亲兄弟还没说话,你们跳出来表什么忠心?也不知别人领不领你们的情意!”

      被点到名字,陆昱心知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开口:“四哥怕是喝多了。大家都是父皇的儿子,哪来的什么亲疏贵贱之分什么亲疏。”

      “原来六弟还知道自己是父皇儿子?”陆晟轻蔑笑道,“你花天酒地时,可没考虑过自己该肩负的皇室子孙的责任!”

      陆昱被噎了一下,霎时觉得自己矮了半截:“本王的事情与四哥无关。”

      “是啊,是啊,六弟有自知之明就好!”陆晟貌似大度地笑着,说话所用力度却一句比一句狠,“本王做本王的正事,六弟享六弟的清福。我不打扰你斗蛐蛐,你也别妨碍我为国效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陆昱忍不住握紧拳,被陆晟话中的优越感激怒了。陆晟流露出的不是刻意贬低,而是彻彻底底地轻蔑,仿佛在说“你连和我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靠,别以为你去了趟朔疆就了不起了,得意什么?本王要真认真起来,绝对不输你。凭什么你立了功就万人称颂,我立了功还得藏着掖着怕别人知道。

      真不公平。

      “够了!”陆承深终于说话了,眸色深沉,隐有怒容,“看看你们一个个都像什么样子,真是令朕失望!”

      这话语气重了。一时间群臣大惊,各怀心思,静观其变,揣摩着万一势头不对赶紧扑出来大呼“陛下息怒”。

      陆晟脸上是明显的不服气。

      陆承深接着说:“不管怎么说,楚王这次也算有功,理应赏赐。”

      一帮干着急不知该为哪边呐喊助威的大臣见皇帝终于表态,立刻站队,纷纷道贺。

      “你也休要得意!”陆承深瞪一眼陆晟,冷笑,“功劳没多少气焰倒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平了西南孟氏呢。”

      “若有机会收复蜀中,儿臣愿做马前卒!”陆晟毫不犹豫地说。

      陆承深看了眼儿子,警告道:“话别说的太满。”

      好好一场庆功宴被陆晟一搅和,霎时索然无味。宴会结束,陆承深先行回宫休息。在场相识的王公大臣们开始相互道别,有家住的近的便商议结伴回去。

      陆昱也想趁早溜,但他前脚还没出麟德殿,便被身后叫住:“六弟,今晚不如在宫中留宿吧。”

      他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臣弟如今已出宫立府。留宿宫中恐怕于礼不合。”

      “留在宫中,明早一起向母后请安。”陆昊柔声道,“你病了半月,母后很挂念你。”

      “明日再进宫也来得及。”陆昱坚持道。

      陆昊凝视他良久,终于放弃劝他留宿。他道:“四弟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太子放心,”陆昱撒谎,“臣弟并不介意。”

      “就在前几天,我听到些流言,是关于你和……怡红院老板娘的。”陆昊犹豫一会儿,暗示得相当委婉。

      陆昱一滞,深感自己清白不保。他知道这谣言多半是好友苏重羽传出去的,他假装和苏重羽去洛阳,半路丢下他溜了,坑了对方一把。苏重羽气不过,肯定也要坑他一把。但拜托好歹编个靠谱一点的,他秦王殿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看上什么奇奇怪怪的老板娘。

      但他没有同陆昊解释,只是冷淡问:“太子信了?”

      “我……并不信。”陆昊犹豫一会儿,叹气道,“只是你偶尔也该改改性子。”

      “改哪里?”

      “适当上进一些,珍惜眼前光阴。”陆昊劝道,“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要给父皇丢脸。”

      “究竟是不要丢父皇的脸?还是不要丢你的脸?”

      “你多心了。”陆昊柔声道,“我知道你从小聪明机灵,四弟做的那些事情,其实你也能做。我只是想劝你不要浪费天分。”

      “然后呢?”陆昱突兀问道,“建功立业,为你铺路吗?”

      陆昊愣了。

      陆昱反应过来,生硬说:“抱歉,臣弟失言了。”

      他今晚确实被刺激到了。

      谁不曾有少年意气,豪情万丈渴望建功立业,天下都不放在眼里。他也曾有野心,幻想过万人之上的宝座。

      然而陆昊出生在他前面,只要有陆昊在,他这辈子注定与皇位无缘。甚至连他和陆昊亲近一点,都有人说他心怀叵测,觊觎哥哥的太子位。

      他已经想开了,他有闲有钱有亲人朋友,在旁人眼中已经足够圆满了,有点遗憾就有点遗憾吧,人生哪能十全十美。

      但是陆昊不该来指责他。

      就像一家人分家产,在已经知道家产都归大哥的情况下,弟弟说“我不要家产了我要自己出去闯荡你们不用接济我谁接济我跟谁急”,这是大度,是顾念兄弟情深。家人们会为他的深明大义而鼓掌。
      但如果大哥也说“就听弟弟的不要给他留家产了让他自己去闯荡吧”,那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他不想再待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陆昊目送他离去,神情若有所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