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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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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校园生活的缺失,一直是常谙的遗憾。高考完那天,秦子衿陪她在学校逛了一晚上。他还打趣说,别人高考完想着逃离,常谙反其道而行。
画面是高中校园,一栋橘红色的大楼入镜。地上零零碎碎躺了不同颜色的宣传单,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偶尔录进三两路过的学生。
镜头摇摇晃晃,他们在上楼。“哈喽哈喽,今天是2019年6月8日,我们高考结束啦!现在我和秦子衿上五楼,准备去我们的教室。”
“这几天天气不错,待会应该能看到晚霞。到了,累死我了。”
“常谙,看吧,平时不运动暴露了。”
“是啊是啊,我可羡慕你们在学校天天课间操跑八百米,天天上下爬五楼。嘿,秦子衿。”
秦子衿抬头,眼神茫然,对上手机镜头。
“这位,一米八的帅哥。”
刚说完,秦子衿截话,“一米八三。”男生的身高,必须精确到厘米。
常谙被他的计较笑到,断断续续哈哈哈哈了快一分钟,接着说:“一米八三。季舒白没来,我友情替她报幕一下。季女神,我们班班花,学霸是她业余兼职,人美心善脾气好。”
“季舒白美女也单身哦。”秦子衿话外音补充。
“人家是不想谈,你是没人追,能一样吗。怎么窗边还挂了伞,是谁忘了收吧?你拍个照去班群问问呗。”
“行。”
画面转到教室内。高三这栋楼不做考场,四五十张桌子还在原位,只不过没有高高堆起的书,难得视野开阔。
黑板上的倒计时停在“1”,而“0”已经结束。
会有新的倒计时。
常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说:“这是我的座位,靠窗宝座,每天能欣赏落日晚霞。来看一看今天的。”
镜头转到窗外。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天空飘散着细碎的云,日落余辉映照,云是浅灰色,天是橘红色。青山的轮廓被一一勾勒,往下,是静静林立的高楼,来往的街道。眼前,是带着些老旧的教学楼。
“对面是高一高二的教学楼,用来做考场。之前原本挂了横幅,我和你说学弟学妹很会,什么’学长学姐加油冲,学弟学妹永相随’都出来了。”
在窗边看风景的秦子衿笑,这不太像拍vlog,倒像给谁介绍。“你跟谁说?”
“跟以后看到视频的人说啊。”
“到时候这视频给谁看?”
“你,季舒白。嗯…可能会给喜欢的人看,如果有的话。”
常谙没管他,继续解说,没注意到秦子衿拿着手机,把她也录下来了。
接下来是秦子衿的视角,是常谙在窗边介绍时的画面,内容大致相同。应该是两段视频剪到一块了。
两分钟后,又回到常谙视角。是她的校园,红绿塑胶跑道的操场,水泥地面的篮球场,缺少羽毛球网的羽毛球场,密密麻麻的乒乓球桌,挂满衣物的宿舍楼。
一一走过的,是她在这两年多的生活。
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
“嗯,常小谙的第一条vlog到此结束啦。有彩蛋!”
太阳落山,这个视角下是布满云的天空,夺目的美。
“晓看天色暮看云。”
视频到此结束。
岑因悠悠熄屏,睨着她绽放笑容,“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当时在思谁?”
“现在在思你。”常谙伸手捏住她两边脸颊,把她的笑容扩大,凑上前亲了一口她嘟起的嘴唇。
然后就被狠狠训练了一番肺活量。
常谙累躺在岑因大腿上,“你说,这画质又糊,我又没怎么露正脸,我也没那自信说有人看了这个视频就会喜欢我,挺迷惑的。岑学姐有没有类似的经验,发表一下看法呗。”
她其实就是想知道关于岑因的事,又不好直接问出口,总不可能直接问:我想知道你被别人追的事。多少有点…刻意了。
岑因手搭在她的锁骨,轻轻在凹陷处滑动。视频里的女生充满活力,处处透露着对生活的热爱,幽默风趣之余,不乏文采。即便不看画面,只听她的描述,同样能感受到夏日好风光。
如果是岑因自己,看完这个视频,加上一起半年多打游戏相处,也会为常谙的魅力折服的。所以并不奇怪。
但她不想说这些看法,自私一点,除了秦子衿和季舒白,只有她知道就够了。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
岑因不忍心。
常谙是不自信的,哪怕她热情洋溢,生活在被爱的环境。岑因能感受到,从她做题先“不会”才有“我试试”,对周围人观察细致去揣摩他们的喜怒,都源于她对自我下意识的否定。
与视频里的人既矛盾又贴合。
她无意在没有契机的现在揭开这道疤,和常谙说“你应该自信。”
“怎么不说话啊?”
岑因抿唇,“在想答案。”
顿了顿,她开口说:“因为喜欢一个人,个人魅力所占的权重更高。你看,你会提醒同学没拿走的伞,对秦子衿他们真诚坦荡。你有着这个时代日渐缺少的表达欲,和发现美的眼睛。视频里我能看到对生活的热爱,对过去的怀恋,对未来的展望。”
岑因眼神温柔,声音缓下来,一字一句:“常谙,你很好。你的朋友很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们留在你的身边,难道仅仅因为你好看?”
“无论是爱情,友情或是亲情,它们的存续与否在于,有人权衡利弊——利益最大化或风险最小化,有人凭心而行——因为值得。”
“常谙,因为你值得。”
常谙本来是随口提几句,听完后有些怔然,仰着头,眼睛微微湿润。
人与人相处后在心里认定感情,更具体表现在行动和打趣的一两句话里。
对于深沉正式地表达爱,她有些不习惯。在家庭的氛围里很少言明喜欢和爱。他们以关心为媒介,将爱倾注在日常里。收到了,爱就表达出去了。
常谙知道,爸爸妈妈和弟弟是爱她的,她的朋友是爱她的。但从没有人如此认真去分析,并说给她听。
不习惯不代表不渴望。
“郑齐瑞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岑因低头与她对视,指尖掠过她的眼角,笑道:“咱们扯平了。”
喜欢常谙的人并不会少,可能是常谙和其他人相处模式的原因,她并没有察觉到而已。
怎么看都是自己亏了,常谙想,追过岑因的人光她知道的就有六七个。后来为了追岑因,她常往岑因那凑,有学长找上她让她送情书。
啧,什么年代了,连情书都不敢自己送。常谙哼唧哼唧,换了个方向躺,小小表达现下的不满。
岑因用手挠了挠常谙的下巴,常谙觉得自己像一只生气了被逗的小猫。但做一只能天天躺在岑因身上的猫,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闲暇时窝在她的电脑旁,偶尔踩上键盘捉弄她。她忙的时候就躺在她的腿上,睡觉或者发呆。
常谙眼神空远,畅想着未来,她和岑因的未来。
类似现在这样,大部分时间过二人世界,偶尔同亲友聚餐闲聊。当然,目前来说,吃饭的问题还是倚仗周女士,偶尔聚可不行——岑因不会做菜煮饭。
再想到自己的厨艺,常谙扑哧笑出了声。她做的菜,毒不死人就是了。爸妈外出的几天,常征就是吃剩菜也不愿意碰常谙做的西红柿鸡蛋汤,挺打击人的。
以后还得学做饭呐。
“是有意让我听到你们说话吗?”岑因问她。
“不是……额,不全是。”常谙撅嘴,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不说了。
岑因软了嗓子,哄她:“常小谙说具体些,好不好嘛。”
她用常谙的语气撒娇。声音太苏了,常小谙表示很受用。
“我没想到他会说,估计边打游戏又忘了你在我身边。不过就算他不说,我也会告诉你。”
因为想让岑因知道,她吃醋也好,生气也罢,就是想让她知道。
常谙叹了口气,“在不越界困扰我的前提下,我尊重每一份喜欢。可他没有立场去迁怒秦子衿和李斌。”
提到李斌,常谙好奇问岑因:“李斌早前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看着也不像啊。但常谙也没听秦子衿说他问过她和岑因的事。
“不知道。”岑因摇头,又补充说:“可能猜到了一点。”
毕竟当初她留下来,借他的游戏号和租房,都能联系到常谙这条线。
常谙蹙起眉头作思考状。岑因伸手抚平她的眉峰,“容易生抬头纹。”
“可是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同一个院吧?”如果不知道这一层关系,他眼中的岑因和常谙就是陌生人。
秦子衿都是前两天她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才知道的,李斌这直男思维,不知道她们认识的前提下能猜到?
当然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主要是,常谙有些无聊,无聊就想找点事情干。
岑因没说话,眼神避开常谙,好半晌才闷闷道:“我告诉他的。”
李斌在她面前提到常谙那个笑容灿烂的,岑因以为又多了一个竞争者,这才告诉他常谙是自己学妹。
那五排的“可以考虑”,就值得深思了。不过李斌没问,她也没继续说。
两三秒,常谙想明白了,双手环过她的腰,头埋进她的外套里,嗝嗝嗝笑得花枝乱颤。“他可是你表弟,和自己表弟争风吃醋,啊?岑小因。”
“嗯。”岑因没否认,李斌是她三年多的朋友,秦子衿更是知己,还有和她抱在一起的季舒白。论起来,岑因自己只是和她认识半年交往不到一个月的前女友。
“还好李斌直得一根筋,没多想。不然,你的人设就立不住啦。”
……在常谙面前,岑因不觉得自己还有人设。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重复着两点一线的轨迹。因为有岑因在,常谙在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和周女士吵过架。
常爸自己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虽然每两天会打视频电话,但隔着厚厚的防护服,爸爸的眼神疲惫,声音苍老许多。
这是常谙最直观感受到疫情期间医护人员的劳累,以及形势的严峻。
“收拾东西?你要常住医院了吗?”
常谙和周女士一道靠在沙发上,见爸爸拨来电话,周女士眉头一皱,坐直了腰。
“决定好了?”
周女士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常谙疑惑看着她,“爸爸说什么了?”
“你爸爸…”周女士顿了顿,说:“决定随医院支援队去兴城,明天出发。”
常谙面容呆滞,没缓过神。去兴城…每日接触阳性患者,防护服再好,也难保百分百安全。目前尚且没有发现治疗这种病的特效药,死亡率很高。
“这是他的意愿。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常妈勉强笑了笑,安慰常谙。
“妈妈你先忙,我替爸爸收拾行李箱。”常谙没再说话,默默起身去他们卧室。
衣服,充电器,充电宝,纸巾,酒精喷雾,口罩……她只找到了最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
常谙有些无力,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理智上,这是爸爸的选择,也是他作为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临城的安全某些意义上也是对医护资源一种的浪费,他们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兴城人口庞大,医护人员严重不足,她是在热搜上看到过的。确诊患者挤在一处,排着遥遥无期的长队,等着供不应求的床位和药品,她都是知道的。
可是,那么多可是。
他是爸爸啊。
这一刻,在悲悯世人之前,她想先悲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