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甲寅乙卯

7、不知道 夜幕低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
　　“你说，这傅家到底什么来头？他们……究竟有没有什么居心？”
　　张婉穿着睡衣，坐在梳妆台前，轻蹙眉头，问躺在床上的李诚海。
　　"你是说……？”
　　“今天的事透着各种蹊跷，你不觉得吗？”
　　李诚海沉吟着：
　　“你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们图什么呢？按道理来说，既然能请得起私人管家的，不会看得上我们这种普通家庭的三瓜俩枣，你的服装设计个人工作室，做得虽然有声有色，可毕竟小众；我呢，一个给人打工的小白领，虽然也算管理层，但我们单位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权力机关，顶多就是手握审计权罢了，难道他们家想要通过什么投标项目？可也不该找我呀，不是该直接和高层对话吗？……”
　　张婉一边慢慢地梳理着头发，一边细细分析：“是啊，可真是让人想不明白了。你看傅行知那个孩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见到咱们，二话不说就鞠躬道歉，虽不爱说话吧，可态度是看得见的。还有那个□□家，你知道吗？他一身上下，都是迪莫高定，这个牌子非常低调，但是偏巧我做这行这才知道，能穿得起他们家衣服的都非富即贵，更何况还是高定，而这个人还只是一个给人打工的管家！还一口一个‘傅少’，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他父母都双双早逝，这是不是也像狗血电视剧里演的故事，什么争夺家产啊，豪门恩怨啊……”
　　“你别笑啊，他们家的事我们只能猜测，可你说，那傅行知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普通高中？得罪了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有必要那么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吗？这不合常理啊！”
　　“再看他们提出的所有赔偿，那也太周到得匪夷所思了，连诗影可能带伤上学放学的交通堵塞、地铁拥挤都想到了，直接安排一套学校旁边的房子！还配陪护工，厨师、清洁工全套！这手笔！这样的人家，为什么就在这里读书呢？不应该是什么美国的菲利普艾斯特、杰弗森、英国的伊顿公学之类的吗？”
　　“还有啊，说是认错了人，那要真是这样，能和傅行知这样家世的人结下梁子，能是什么普通人吗，也可能出现在这里？况且，这都是□□家说的，傅行知本人可是一句话都没这么说过……”
　　“你说，……会不会是傅行知那小子对诗影有意思？”李诚海犹犹豫豫地说。
　　“这个可能我之前就想过了，但是，凭什么呢？诗影虽然长得好看，可那样的人家会缺少美貌的女孩子？况且，俩人从未见过，就算一见钟情，也不至于激动得把人骨头都捏裂了，这反应，可不像是一见钟情呀！”
　　张婉沉思着说完，把梳子“啪”地放下，最后想了又想，做出结论：
　　“总之，这事处处透着违和，处处是蹊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这么猜疑不是个事，且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吧！但咱们得绷紧了精神，只要行正坐直，就不怕被拿捏！总之，不能让诗影去他们安排的房子里，这赔偿已经超出正常情理了，我们不能接受。”
　　“老婆高见！老婆英明！”李诚海赶紧附和，“诗影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她可和你想一块儿了！”
　　“诗影不错，年纪虽小，脑子清醒。你看她今天的应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真是难得！”张婉颔首。
　　李诚海闻言咧嘴笑起来，好像被夸的是自己：
　　“快睡吧！你今天为了这事儿，可怪累的！”
　　张婉横了他一眼，走过来睡下。
　　灯熄了，黑暗中，张婉轻斥：“别闹！好好儿睡觉！”
　　安静了一会儿。
　　“老公，你说，要真是认错人了，能一个照面把人骨头都捏裂了，这得使多大劲儿？得多大仇啊？”
　　“你别提这个了，一提我就来气。他们事后做什么，都补偿不了！一个男人就不该这样对女孩子！要不是讲文明，我也得给他来几下！让这小子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嗯，我知道。睡吧！”
　　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李诚海想，如果让他回到年轻时，捏碎人的骨头，嗯……，应该也可以……吧……

　　李诗影也在想今天的事。
　　和突然冒出来的傅行知奇怪的行为相比，梁京京与前世不一样的表现，显得不是那么起眼了。但李诗影不这么想。
　　这两件事给她的冲击远远大过事情本身。
　　因为前世不是这样的。
　　不禁让人产生深深的疑惑。
　　前世，她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吗？会不会是一个超级逼真的巨大的梦境？
　　人们说，做梦时不会感觉疼痛。
　　可那时也曾在产房里阵痛，在车祸现场也有过被贯穿的生疼。
　　她摸摸自己的胸口，那时在剧烈的爆炸冲击中，断裂的玻璃刺穿了这里，如今 这里莫名多出一颗红色的痣，像精血凝结而成的红宝石。
　　上辈子，这里原本有一块自己贴身佩戴的透明石头，小小的一颗，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圆润的水滴，是自己生母的遗物。当时年幼的她从一堆尘封的杂物中翻出来， 外婆看见，回忆起来，说：
　　“这是你母亲小时候从野地里捡来的，当宝贝似的玩，后来不知丢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
　　“你既然也喜欢，外婆让人给你打个洞，串起来，让你当项链戴，也算……是个念想！”
　　没想到这像玻璃似的石头竟然异常坚硬，做手艺的老师傅用尽各种办法也没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只好用银丝镶嵌，做成了一个精巧的首饰。
　　她前世一直佩戴，须臾不离。
　　没想到一朝重生，这颗小水滴不见了，遍寻不获。
　　但洗澡时，看到胸口上多了这一颗痣，是前世没有的。
　　如果前世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人生，那重新再活一世，是不是进入了另一个平行时空？这与消失的小水滴有什么关联？这颗多出来的痣，是当时那场终结生命的车祸留在灵魂中的影响？可为什么会显现在身体上？难道是小水滴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难道真像有些网络小说里说的那样，她获得了一颗神奇的石头，然后才发生了这神奇的重生？
　　如果真是这样，就是母亲在冥冥之中庇佑了自己，给了自己两次生命！
　　……至于今天与前世不同的一切，梁京京的表现，应该是自己蝴蝶翅膀扇动的结果，因为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呲毛的叛逆小孩。
　　而傅行知，他是目前最大的变数，因为他无法用蝴蝶效应来解释，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她使劲回忆，前世当年她被梁京京看到后，好像……确实有一个同学逆人流而上，看了她一眼，绕过去，消失在人流中。
　　路人与路人之间平淡无奇的邂逅。
　　她甚至没记住对方的长相。
　　可今天，傅行知是如此震惊，以至于当场失态。
　　他的管家解释为“认错了人”，她直觉这只是一个搪塞的借口。
　　前世和此世唯一的不同，她重生了，逆时光而来。
　　难道傅行知是个隐藏在学生群里的高人，能一眼看出这个不同？
　　而且他的家世和身份明显并不简单，又是同学们眼中的学神。
　　这样的人，为什么蛰伏在省城这样一个普通高中？为什么前世没有参加高考？
　　总之，今天他的表现，以及□□家开出的优厚到令人惊异的赔偿，处处透着奇诡。
　　重生这样离奇的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那世间有一些奇人，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无论是家世还是他个人，力量都太大了。
　　且不说，她的手臂现在还在石膏板里胀痛呢！
　　此人危险。
　　她得以后远着他些。

　　兰溪岸小区是G市最高档的住宅区，坐落在市区中心风光最好的南湖畔，里面的楼层卖出了堪比北上广的天价。里面的别墅区不对外销售，属于疗养院性质，推门出去，就是湖光山色。
　　但也有例外。
　　还是有个别私产隐藏其中，当然，从名义上讲，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
　　傅行知就住在这样一幢别墅里。
　　他此刻端坐在书房里泡茶，□□家也在旁边坐着。
　　修长有力的手动作娴熟地烫壶温杯，布水行茶。
　　热气升腾，茶香袅袅。
　　□□家欠身，扣桌示意，然后才举起茶杯轻啜，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喟叹：
　　“还是得山上的茶才有这灵性，这味道啊！”
　　傅行知没戴眼镜。
　　面如冠玉的少年冷淡地垂下眼：
　　“你已经查过了李诗影？”
　　“是的。”□□家打开文件夹递给他。
　　傅行知一目十行，一分钟不到，已经全部看完，却没有合拢放一边，而是凝视着资料里的照片，久久不语。
　　这是在想什么？
　　□□家沉吟片刻，探究地看向少年：
　　“傅少，我来到你身边为你打理庶务已经八年了，从未见过你有任何不冷静的行为。……李诗影，你对她的失态，还有对她超乎寻常的关注，令我很好奇，这……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傅行知看了他一眼。
　　□□家一愣，因为那里面并没有他所熟悉的冷漠或凌厉，反而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试探着问：
　　“所以，你是喜欢她？”
　　沉默。
　　傅行知沉默地想了好久。
　　手指在李诗影的照片上拂过。
　　□□家尽量稳住，不露出异色。
　　良久，傅行知抬起眼睛，看向虚空，仿佛在看远方的某个人。
　　“喜欢？”少年罕见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自言自语：“什么是喜欢？是对师父的青瞑镜那种喜欢吗？是对数学那种喜欢吗？”他又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
　　“青瞑镜再好，也只是法器，是物；数学再有趣，也只是一门学科。……而她，她是活的人，她是活生生的人。”
　　少年想起了那滴落在自己手上，明明只带着淡淡温热，却滚烫得仿佛生疼的眼泪。
　　不由得摩挲了一下手上的那处皮肤，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迷惘。
　　□□家没有注意到他对“活”这个字，咬的特别重，但这不妨碍他抓住重点，精神一振，心里隐隐激动。
　　“雷叔，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对她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但是，我只能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