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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乌兰俪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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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般质问着,沈沐辰心里怄得要死,妒得发疯。
可当视线触到苏玥眼角未干的泪痕时,他又不得不咽下苦果,急急解释道:“我虽起了些推波助澜的用处,但做最终决定离开的是柳世芝,以及那名唤作阿桀的女子……”
‘阿桀’,苏玥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紧。这是柳世芝入赘相府三载以来,念叨最多的名字,是他心上人的名字。
据柳世芝所言,他是在四年前,于南方本家深山老林采药途中,遇见了重伤昏迷,女扮男装的阿桀。
当然起初,柳世芝并不知晓“他”是女扮男装。
“他”的易容术极为精湛,端看外表,只会以为是个五官略显深邃,身量略微修长的男人。
可当柳世芝将“他”带到山下歇脚的茅草屋里,查看伤势,褪去那一层层沾着血的束胸布时,才脸色大变。
草垛之上,哪是什么平平无奇的男人,明明是一个身姿曼妙至极,胸下二指位置中箭的成熟女人。
柳世芝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避嫌,可这荒山野岭只他一人,若再不拔箭止血,这女子的命也该交代在这儿了。
遂,柳世芝不得不尽量目不斜视地救人,祈祷着这女子醒来后莫要怪罪于他……
如若事态只发展到这儿,那约莫也算得上是一桩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的大好事。
可无奈,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后来一切都愈发不可控,就连柳世芝自己也辨不清,到底是在哪一刻动了情,失了心。
他回想说,或许是在阿桀从昏迷中醒来,睁开那对桃花眸,无助又虚弱地望向他的第一眼。
他说,又或许是下一刻,她眼尾上挑,警惕又锋利地望向他的第二眼。
他又说,或许是在之后阿桀高烧昏迷时,误将他认成了已故的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许久的话,叫柳世芝窥探到了大半的秘密,亦触碰到了她那个耀眼到发烫的魂。
他还说,又或许是在后来养病过程中,百无聊赖地阿桀生了逗弄他的念头,诱他初尝禁果,诱他一次次不顾一切地,用尚显青涩的身体吞噬着草原上最炙热的火。
他说,那段日子他整个身心都像陷在这世间最柔软、最甜腻的云彩之上。而待他回过神来时,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向她深情告白,向她许诺今生,向她请求来世。
可——她拒绝了。
因为她的伤已养好大半,她该离开了。
她变得异常冷漠,异常决绝,甚至不屑遮掩,试图用身份的鸿沟,将这段露水情缘,割得泾渭分明,断得干干净净。
她说她的原名是乌兰俪桀,不仅比柳世芝大上十岁,更是与中原有血海深仇的,敌族大可汗的二女儿。
她以此下了审判,判她和柳世芝绝无将来。
可柳世芝何曾在乎过这些,他早在阿桀的病中呓语中,知晓了大半。甚至还在她虚弱不设防时,在朝夕相处中,在水乳交融间,拼凑出了更多关于她的故事。
他知道阿桀的母亲是中原人,知道她因这一半的中原血统,在胡族备受欺凌。他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的殇痛,知道她的不愤,更知道她的善良,知道她正在做的事,知道她为何于五年前南下至中原,易容化名为曹桀。
因为她想要以游侠的身份,亲眼去看看母亲念念不忘的中原故土。
她想要将中原独有的光风霁月、民淳俗厚,悉数记下,带回塞北,带回给那些个对中原满是恶意,满是偏见,认为中原之上全是卑鄙鼠类的胡族人看上一看。
她亦要将塞北大地上的炫丽苍茫、野性不羁,悉数写下,传到中原,传给那些对胡族满是敌意,满是鄙夷,认为塞北全都是青面怪物的中原人看上一看。
这个初衷,便是近几年,风靡中原和塞北的系列游记——《游华录》的雏形。
阿桀想要以这样“笨拙”的方式,撼动甚至是消解横亘在两族之间的仇恨,试图让那无休止的战争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这就是她正在做的事情,以一种旁人或许会觉得,蚍蜉撼树的荒谬,正在做着的事。
可柳世芝并不觉得荒谬,他只觉得这样的阿桀,耀眼又悲壮,炙热又孤寂。
他想追随她,亦想拥住她;他想靠近她,更想托住她。
可阿桀实在是太过狠心,竟说这段日子只是和他玩玩罢了,叫他不必当真。
她说草原上长大的子女,不像中原这般保守抑欲。她们随欲而动,看顺眼了,便云雨一番;腻了,便一拍两散,极为常见。
柳世芝起初听到这话很是伤心,可他很快又咂摸过味儿来。
言语可以骗人、伤人,但真实存在过的情感绝对不会骗人。况且她那般信任他,连同自己的身份、秘密、抱负都悉数告知了他,这绝不是能同“玩玩的人”说的话。
柳世芝再次坚信他们二人之间必是两情相悦的,遂愈发死缠烂打起来。
他怕阿桀丢下他,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就连阿桀上茅房他都要在外候着,甚至时不时还要唤上两声。那样子好似恨不得要给自己脖子上套根绳索,递到阿桀手里,再打个死结,方肯罢休。
阿桀哪有时间陪他这般耗下去,遂在当晚趁柳世芝熟睡后,欲悄然离开。
可哪成想昔日没长脑子,构不成半点威胁的柳世芝,如今只是听到一点轻微的穿衣声,便机警地醒了过来。
而后他更似个狗皮膏药般,一边念叨着“负心女”,一边紧紧抱着阿桀的腰,叫她无法动弹半分。最后甚至还觉得不保险,借着上下其手的亲热名义,偷偷在阿桀身上抹上了有十二个时辰药效的,柳氏祖传追踪粉。
阿桀被他摸得忍无可忍,直接一刀背儿劈晕了他。
可没想到的是,翌日中午,当阿桀易容成一个粗犷的中年男子,坐在街角酒馆里大口吃肉,大口饮酒之时,柳世芝突然出现在了眼前,满是幽怨地说道:“你要尊医嘱,大病初愈,不可如此无所顾忌地饮酒食荤。”
阿桀惊得瞪大眼睛,连手上的肉骨头都掉了下来。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柳世芝是如何找到她的,问了柳世芝,他也死活不肯说,只是一双手在她身上求欢似地又磨蹭起来。
阿桀忍无可忍只得再次暴力甩开他,可没多久便又似撞了邪般被找到。如此往复折腾了整整一个月,阿桀被逼无奈不得不换了个策略。
她半真半假地说,其实她是愿意同他永远在一起的,可她在塞北确有要事处理,只能叫他在中原等上一等,等她办完事便回来寻他。
这样的负心女专用话术,柳世芝在清醒之时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可阿桀说这话时,眸子里盛着的爱意实在是太满,满到让他轻而易举地陷进去;而她那未着寸缕的身体更是将柳世芝本来清醒的脑子,勾得发昏发烫,叫他糊里糊涂地应下了这裹着柔情蜜意的谎言。
但他也不完全是个傻子,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求她许个期限,留下信物,写下地址,如若失言,便要去寻她。
阿桀对这话十分嗤之以鼻,她认为,少年的情愫来得快,去的也快,不用一年就会将她忘个彻底。
是以,她便随口胡说了个一年之期,京城见。
之后,她又随手丢给他一块刻着“苏”字的玉牌——这玉佩是她三个月前扮成曹桀,与相府嫡长子苏启明结交时,被“赏赐”的信物。
但她不喜苏启明在酒桌上的放浪作风,不欲再与之深交,故直接将这烫手的玉佩扔给了柳世芝,糊弄他说,自己是相府的门客,一年后可以去相府寻她。
然而此时的阿桀不知道的是,这块被随手一扔的玉牌,成了柳世芝唯一的念想,亦成了柳世芝阴差阳错同苏玥假成亲的契机之一。
因为他想要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等她。
可后来霜凋夏绿,一年之期已满,柳世芝始终未能等到他的阿桀。
那段时日对于柳世芝来说是极其难熬的,可偏偏陪在身边的,还是苏玥这个没有半点情商的人。
苏玥本是出于好意,想要宽慰他,可每每出口的宽慰之言,总有那么几句在柳世芝听来格外地刺耳。
譬如,“她或许早就忘了你,或许身边已有了更好的,比你好上千倍万倍的人。
你们的身份地位本就不匹配,如此执拗下去,只会给她带来困扰。
其实你可以像我一样,试着学会放手,试着学会接受,毕竟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便活不下去了……”
苏玥每次就只是这样起了个话口,就会被柳世芝大大的白眼,和一句“你什么都不懂”,给堵了回去。
他说,真正的爱,哪有苏玥这般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他说,爱了,便要义无反顾;如若有人阻着、拦着,叫他们暂时无法在一起,那就想想法子,苟上一苟,等上一等,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哪有像苏玥这般,连法子都不想就只想要退却的。
后来,因着二人向左的观点,柳世芝也渐渐地不愿,再同苏玥这个“傻子”,谈论她如何都听不懂的伟大情爱。
他不得不一个人想法子,在相府的门客中,在京城的墨客中,在塞北回京的镖师里,到处打听曹桀,也就是阿桀的下落。
这一找,便又是两年。
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就在两个月前,他在相府一顾姓门客的口中,终是得了准信儿……